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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皇帝: 第二百七十三章 押着一众贪官入城

    当初许渊在江南,差不多也是第一时间选择掌控地方卫所,虽然说地方卫所的士卒战斗力堪忧,但郑仁芳也清楚第一时间掌控地方卫所,绝对是避免出现意外的最佳选择。

    当即郑仁芳便重重点头道:“属下这就去!...

    东厂书吏郑伯言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摞厚达三寸的账册,躬身呈上:“启禀督主,此乃开封府自万历四十八年起至天启三年止,历年黄河修缮钱粮拨付、支用、核销之明细账目,另有各年河工物料采买、役夫口粮发放、监工支薪、匠作工银等分项账簿共计七十二册,皆已按年份、月份、事由、经手人逐条勘验,钤印画押,无一遗漏。”

    许渊未接,只将目光缓缓扫过跪伏于前的金吾卫、孙云杉等人,声音低沉如铁铸:“你们要证据?好,本督便一条一条,替你们念出来。”

    他抬手一指郑伯言手中最上一本蓝皮账册,冷声道:“万历四十八年秋,户部拨发黄河工帑白银八万两,内帑加拨二万两,合计十万两。开封府具文称‘尽用于堤岸夯筑、柳桩固基、石料转运’,然据工部旧档核对,该年开封境内并无新筑堤段,亦无大规模石料采运记录——十万两银子,去了哪里?”

    孙云杉喉结滚动,却强撑道:“或……或存于府库以备急用……”

    “存于府库?”许渊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毫无温度,反似冰刃刮过青砖,“本督昨日已命郑千户查封开封府库,库中实存银仅三千六百两,余下九万六千四百两,尽数不见。倒是账册里写着——‘王知府亲批,拨付祥符县卢氏商号‘兴隆栈’采办河工桐油、麻绳、铁钉,计银四万两千两’。”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刺向面色骤变的孙云杉:“祥符县卢氏商号?本督查过,卢氏三代务农,祖宅不过三间土屋,何来经营桐油麻绳之资?再查其账,所谓‘桐油’,实为陈年霉变之劣油,市价不过三十文一斤,而府衙按三百文一斤收购;‘麻绳’乃稻草搓捻伪充,‘铁钉’则多为生锈废铁熔铸——此四万两千两,尽数落入尔等私囊!”

    话音未落,人群轰然炸开。

    “狗官!我儿去年就是被那‘桐油’糊的堤坝滑倒,摔进泥坑活活淹死的!”

    “麻绳断了三根,砸死我爹和两个兄弟啊!”

    哭嚎声、怒骂声、拍打胸膛的闷响混作一片,百姓们双目赤红,几欲扑上前去撕咬。许七虎一挥手,二十名金吾卫立刻横枪列阵,寒光凛冽,方才勉强压住这股汹涌人潮。

    许渊却不理喧哗,只又取过一本黄封账册,指尖重重叩在封皮之上:“再看天启元年春汛前。户部拨发‘抢修急款’五万两,明令‘专供堵漏、夯土、增筑子堰’。结果呢?该年开封府竟在祥符县西门外,修了一座‘清风亭’,一座‘观澜阁’,一座‘澄心水榭’——三处园林建筑,耗银四万一千八百两,工料单上赫然盖着孙同知亲印!”

    孙云杉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发白,终于垂首不敢言语。

    许渊目光转向金吾卫,声音陡然拔高:“金吾卫!你任开封府同知十年,主掌河工支应,每年节礼收多少?郑明理每月孝敬你纹银五十两,刘权每季奉上绸缎二十匹、人参十斤,王祖烈每逢年节必送玉如意一对、金佛一尊——这些,可都记在你的《私记薄》里!”

    金吾卫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你……你怎会知……”

    “本督怎会知?”许渊冷笑,伸手从郑伯言手中抽出一本薄薄的素绢册子,当众展开,“你藏在书房夹墙暗格之中,用蜜蜡封口、朱砂隐写,自以为天衣无缝——可你忘了,东厂番子入你府邸搜查时,你那通房丫鬟正跪在祠堂抄《金刚经》,为的是求菩萨保佑你‘躲过此劫’。她抄经时手抖,墨迹晕染,恰将你藏书之处,写进了经页夹层。”

    他随手将那册子抛在金吾卫面前,素绢散开,密密麻麻的小楷赫然在目,连哪日收了谁的礼、藏于何处、转手变卖了几成,皆纤毫毕现。

    金吾卫如遭雷击,仰天嘶吼一声,竟当场昏死过去。

    四下寂然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许渊却未停,目光如电,扫向那些瑟缩在后、早已面无人色的豪绅:“苏广泰。”

    布商苏广泰一个激灵,扑通跪倒,额头狠狠磕在泥地上:“小人……小人在!”

    “你苏家布庄,三年内向开封府衙‘捐纳’修河银共计三万七千两,换得祥符、陈留二县棉布专卖之权。可本督查过,你苏家所售棉布,每匹掺杂破絮三成,粗线五股,浸水即散——去年黄河汛期,数万民夫穿着你苏家布做的号衣,在泥水中扛石负土,号衣溃烂,皮肉尽露,溃烂生蛆者不下三百人!”

    苏广泰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五脏六腑都在往下坠。

    许渊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远处滚滚黄河,浊浪排空,挟着腥气扑面而来。他忽然问:“诸位父老,黄河水,可曾漫过堤岸?”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上前,声音沙哑却如金石相击:“回督主,三十年前,老朽十六岁,亲眼见黄河水漫过老堤,冲垮三座村寨,淹死一千二百七十三口人——那时的堤,比今日还高半尺!”

    “二十年前,又漫一次,冲垮归德门引河渠,灌了半个祥符县城。”

    “十年前,水头已舔到堤顶,民夫日夜轮守,用草袋装土硬生生垒高两尺,才没让水涌进来……”

    老者每说一句,许渊眉峰便压低一分,待他说完,许渊忽然解下腰间绣春刀,锵然出鞘,雪亮刀锋直指苍穹,映着西斜残阳,竟似燃起一簇血火!

    “黄河水没眼,它认得谁修的堤,谁毁的堤!”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万顷涛声,字字如锤,砸进每个人耳中,“今日本督在此立誓——凡涉黄河决堤、贪墨河工钱粮、欺凌修堤民夫者,无论官绅豪右、皇亲国戚,但有一纸实证,许某便亲手砍下他的脑袋,悬于大堤之上,祭黄河之灵,告天下百姓!”

    话音落处,黄河忽起狂澜,一道浊浪轰然撞上堤岸,碎作千堆雪沫,溅湿了许渊蟒袍下摆。

    就在此时,马蹄声再起,比先前更疾、更稳,踏着浪声而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骑自西而来,当先一人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虽无冠冕,气度却如松如岳;身后二人,一名是王府典簿卢明,另一名则捧着一只紫檀锦盒,盒面嵌着一枚小小银印——正是周王府“镇藩”印记。

    周王朱恭枵勒马于堤下三十步外,并未下马,只端坐马上,遥遥拱手,声音清越,穿透风浪:“本王闻督主莅临黄河,亲审奸蠹,振肃纲纪,特遣典簿奉上一物,聊表敬意。”

    卢明快步上前,双手高举锦盒,跪呈于许渊案前。

    许渊目光微凝,未接,只道:“王爷之意?”

    卢明垂首,声如蚊蚋:“回督主,此乃周王府秘藏之《汴京河工实录》,成书于永乐十七年,详载开封府自洪武至今,历次黄河改道、决口、修堤之方位、工法、物料、役夫名册、损耗明细,更有当年工部尚书亲笔朱批:‘此录若存,黄河不溃百年;此录若失,开封必为泽国。’”

    许渊瞳孔微缩。

    他当然知道这本《实录》——史载永乐朝曾修此书,后因靖难余波,原稿焚于南京工部大火,世间仅存孤本,早被列为禁毁之书,朝廷遍寻不得。

    周王府,竟藏着它?

    许渊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接过锦盒。

    盒盖掀开,一卷泛黄绢册静静卧于丝绒之中,封皮上四个墨字力透纸背:汴京河工。

    许渊指尖抚过那斑驳墨迹,忽而抬眸,直视堤下马上那位白发苍然、目光如渊的亲王。

    朱恭枵亦凝视着他,唇角微扬,既无谄媚,亦无倨傲,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与一丝极淡、极冷的试探。

    风卷残阳,浊浪翻涌。

    许渊缓缓合上锦盒,转身,将之置于案首正中,朗声道:“传令——开封府所有幸存河工,自明日起,尽数编入‘黄河义勇营’,由东厂番子与金吾卫协同整训;凡愿返乡者,发足额工银并路引;凡愿留堤修缮者,日支米一升、银三分,另设医馆、粥棚、栖身草舍;凡家中有孤儿寡母者,由开封府出银赡养,直至成人。”

    百姓们先是怔住,继而有人呜咽,有人跪倒,有人捶胸顿足,有人仰天长嚎。

    这不是恩赐。

    这是赎罪。

    是许渊以雷霆手段劈开黑暗之后,亲手递来的第一束光。

    而光,永远照向最泥泞的地方。

    许渊再未看跪地官员一眼,只对郑伯言道:“将金吾卫、孙云杉等一干人犯,连同全部账册、证物,即刻押赴京师,交由三法司会审。另——拟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堤上每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朕,天启皇帝,诏曰:开封府黄河大堤,自即日起,由东厂督主许渊全权督办重修。所有物料、银两、人力,直调内帑,不经户部、工部中转。凡阻挠者,以谋逆论;凡克扣者,剥皮实草;凡怠工者,斩立决。钦此。”

    话音落,数万百姓齐刷刷跪倒,大地震颤。

    不是为天子。

    是为那个站在残破大堤之上,以血为墨、以刀为笔,正在重写开封府生死簿的人。

    暮色四合,黄河水愈发幽暗。

    许渊独立堤上,望着远处开封城轮廓,灯火初上,宛如星河倾泻人间。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身边许七虎能听见:“七虎,传信京师,就说——周王府那本《汴京河工实录》,是真的。”

    许七虎一愣:“督主信了?”

    许渊摇头,目光深邃如夜:“不,本督不信任何人。但本督信——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命还重。”

    他抬手,指向脚下被无数脚印踩得板结的泥土:“比如这堤。”

    又指向远方灯火:“比如那城。”

    最后,他缓缓握紧手中绣春刀,刀鞘上,一点残阳余晖,如血未冷。

    “比如……这大明。”

    风过黄河,卷起他袍角猎猎,仿佛一面无声招展的旗。

    而在这面旗之下,新的堤,正于血与火中,悄然奠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