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皇帝: 第二百七十四章 长街伏杀
眼看对方一队人空手而归的模样,郑仁芳不禁皱眉道:“孙明,不是让你们抓人去了吗,钱勇人呢?”
孙明闻言当即便上前恭敬道:“回大人,属下等去钱勇住处那人,却是没有寻到钱勇的踪影!”
渐渐地...
卢明府典簿许渊闻声微微抬首,目光却不敢直视许渊,只垂落在自己青灰色官袍下摆的泥点上,声音低而稳:“回督主,王爷安好。前日还于王府后园观荷,言道‘水清则无鱼,然浊水若久不澄,则鱼亦死’,特命卑职将此册奉上,以为督主佐证。”
许渊闻言,指尖在桌案边缘轻轻一叩,似笑非笑:“哦?周王竟有此等雅兴,还念着水与鱼的道理?倒叫本督想起一句老话——‘鱼在水中游,人在岸上走,水浑了,人未必看得见;可若有人拨开浊浪,那底下沉沙浮尸,便再难藏住’。”
他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锤,敲在众人耳中。远处几名刚招供完的吏员正被按着手指蘸朱砂画押,听见这话,手一抖,血印歪斜成一道刺目的红痕。
许渊不动声色,只将目光重新落回许渊面上:“周王既遣你来,想必不止是送一本册子这么简单。他可还有别的话?”
许渊喉结微动,袖中左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他早知此行凶险——卢明府自永乐年间受封以来,百年间谨守藩规,从不干政、不结党、不蓄私兵,连王府仪卫都严限二百之数。此次破例递罪证,非为讨好天子宠臣,而是因开封府三年来强征周王田赋三十七万石,假借“河工摊派”之名,实则将王府屯田粮仓尽数刮空;又纵容差役毁坏王府祠田界碑,强占膏腴之地千亩,更暗中截留朝廷拨予周王府的修缮银两,挪作私用。前日黄河决口,周王府主动开仓放粮三日,赈济流民五千余口,却反被开封府以“擅动府库、图谋不轨”为由,勒令封仓,并扣押王府管事六人至今未释。
这些,账册里没有写,但卢明府密档之中,桩桩件件,附有地契摹本、粮仓出入录、差役画押供词,甚至还有孙云杉亲笔批条的残页——那纸条背面,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茶渍,像一滴凝固的冷笑。
许渊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王爷说……督主若信得过,可遣人随卑职同返王府。仓廪尚存旧账二十七册,地契四十三份,另有三名老仓夫、两名退役河工,愿当堂作证。另有一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去年冬,开封府曾密报锦衣卫,称周王府私铸铜钱,藏于宗庙神龛夹层。督主若欲查实,卑职可即刻引路。”
四周骤然一静。
连风都停了半息。
许二虎猛地抬头,脸上横肉一颤,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他……他说什么?!”
孙云杉更是面色煞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那所谓“私铸铜钱”之报,正是他亲笔拟稿、加盖府印、快马递往京师的密折!彼时他还邀功似地在折尾添了一句:“藩邸僭越,其心可诛”,却不知那折子尚未离汴,卢明府已将当日递折差役截于城门之外,搜出原稿副本,并录下其供词三纸。
许渊没说话,只静静看着许渊。
而许渊,却缓缓笑了。
不是讥诮,不是怒意,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忽然起身,绕过案几,竟亲自走到许渊身侧,伸手扶了扶对方因长途跋涉而略显歪斜的乌纱帽翅,动作轻缓,像拂去一粒尘。
“周王簿。”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你回去告诉王爷——许某此生所见藩王,或骄纵,或怯懦,或愚钝,或精明,唯独不见一个真正明白‘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可周王既懂浊水之下必有沉尸,又肯亲手拨开浪头,把尸首打捞上来晾在日头底下……这便不是明哲保身,而是以身为刃,剖开这汴梁二十年的脓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于泥泞中的王祖烈、孙云杉等人,最终落回许渊脸上:“你替本督带句话——此番开封府之案,牵涉甚广,牵连极众。本督既已执刀,便不会只割表皮。若周王府愿为公义作证,许某担保,王府管事七日内释放,祠田界碑三日内重立,被征粮赋,照数返还,另加三分利钱。至于那所谓‘私铸铜钱’……”
许渊忽然抬手,指向黄河下游方向——那里,浊浪翻涌,水色昏黄,却隐隐可见几处新筑堤坝的灰白轮廓,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本督明日即遣人赴周王府,验查宗庙神龛。若真有铜钱,许某亲自熔铸为锭,送往工部铸币司,刻‘周王捐输’四字,颁行河南诸府。若无……”
他唇角微扬:“那递折之人,便请周王代为看管三月,待此案审结,一并交由东厂提审。”
许渊身子一震,额头沁出细汗,却仍躬身到底:“卑职……谨遵督主钧谕。”
就在此时,忽听大堤西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十余骑自烟尘中疾驰而来,甲胄鲜明,鞍鞯俱新,为首者披玄铁鳞甲,胸前一枚金漆“金吾”二字在余晖中灼灼生光。马上骑士勒缰止步,翻身下马,单膝点地,双手高举一卷明黄绸帛,声如洪钟:“圣旨到——钦命东厂督主许渊,即刻回京面圣!开封府一应案犯,暂押汴梁府衙,候旨发落!”
全场哗然。
王祖烈眼中骤然爆起一线希冀之光——天子召返?莫非是朝中有人为其斡旋?莫非此案将就此不了了之?
孙云杉亦抬起头,嘴唇颤抖:“圣……圣旨?”
唯有许渊神色未变,只静静望着那明黄绸帛,仿佛早已料到。
他缓步上前,未接旨,反而先问:“来者可是金吾卫左骑营千户李崇?”
那甲胄将军一怔,抬首拱手:“末将正是!”
许渊点头:“李千户此来,可是奉了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还是……纯属天子口谕?”
李崇面露迟疑,终是低声道:“督主明鉴……是司礼监掌印刘公公亲持圣谕,命末将星夜兼程,不得延误分毫。旨意未誊正本,仅口传——‘着许渊即返,开封之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许渊轻声重复,忽而朗笑一声,笑声惊起飞鸟数只,“好一个‘容后再议’!”
他霍然转身,直视王祖烈、孙云杉等一众官员,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雷贯耳:“尔等且听真了——天子口谕,命本督即刻回京!可本督临行之前,尚有三件事未了!”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指落下,声如断玉:“其一,黄河大堤溃口虽堵,然根基虚浮,昨夜巡查发现南段三百步内,夯土松散,苇束腐朽,若逢暴雨,七日内必再溃!本督已令工部郎中陈砚带五十匠人,即刻重筑,所有物料,着开封府三日内备齐,逾期一日,斩府库主簿!”
第二指落下,寒意森然:“其二,赈粮发放混乱不堪,百姓领米掺沙,领布缺尺,更有吏员索要‘火耗银’、‘验身钱’,致使饥民饿毙堤下者,计三十七人!本督已命许二虎带人彻查死者名录、埋骨之处,三日后,当众开棺验尸,尸身若有浮肿、齿龈黑紫、指甲青紫者,皆为饿毙无疑!凡涉克扣、勒索之吏,不论官职,就地枷号三日,曝晒示众!”
第三指重重叩在案上,震得砚池墨汁微漾:“其三——本督虽奉诏返京,然东厂番子一百二十人,书吏三十名,医官五名,匠人二十名,即日起,尽数留驻开封!归于卢明府典簿许渊节制,听其调度!所有账册、证词、人证、物证,由许渊亲封三重火漆,押送京师东厂衙门,交由厂公亲启!”
此言一出,满场寂然。
连那传旨的李崇都愕然失色:“督主!这……这不合体制啊!”
许渊却只淡淡一笑:“李千户,你可知陛下为何独独召本督回京?”
李崇摇头。
许渊望向远方滚滚浊流,声音低沉如铁:“因为陛下知道,若本督不走,开封府上下,没人敢睡安稳觉。可若本督走了,他们便以为天高皇帝远,能再糊弄三年、五年、十年……所以,陛下召本督回去,不是为了息事宁人,而是为了——让这汴梁的天,彻底亮起来。”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许渊,自其手中接过那本罪证册子,亲手纳入怀中,又解下腰间一柄寸许长的乌木小牌,递给许渊:“此乃东厂督主信物,非紧急军情不得启用。然今日起,你持此牌,可调用开封府境内一切官驿、仓廪、铺兵、水驿、乃至黄河沿岸十二处巡检司。若遇阻挠,先斩后奏。”
许渊双手捧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觉那小小乌木牌重逾千钧。
许渊又转向李崇:“烦请李千户回禀陛下——臣许渊,三日后启程。临行之前,尚有一份折子,请刘公公代为呈御前。折中所列,非开封府一案,而是河南八府历年亏空、河工积弊、宗藩禄米拖欠、盐引勾结、卫所军屯侵占……共计三百二十七条,每一条,皆附有原始文卷编号、经手人姓名、现存证物存放之处。”
李崇倒抽一口冷气:“督主!这……这是要掀翻半个河南官场啊!”
许渊仰首,望向渐沉的暮色,天边最后一道金光刺破云层,洒在他眉骨之上,映得那双眼眸幽深如古井,却又锋锐如新淬之刃。
“掀翻?”他轻声道,“不。只是把埋了二十年的骨头,一根一根,挖出来,洗干净,再摆到太阳底下,让天下人看看——这副骨头架子,究竟是谁的,又撑起了多少人的朱门酒肉,塌陷了多少人的茅屋寒窑。”
他忽而抬手,指向远处堤下——那里,数百百姓依旧静默伫立,泥浆没膝,衣衫褴褛,却无人喧哗,无人躁动,只是默默望着大堤之上那个玄色身影,眼神如炭火,幽暗,却未曾熄灭。
“李千户,你且看——这些人,不说话,不跪求,不哭嚎。可他们站在这里,就是一道比黄河堤坝更厚的墙。”
“本督所做一切,不过是在这墙上,凿开一道门。”
话音落处,风起。
黄河浊浪拍岸,轰然如雷。
许渊解下披风,递给许渊:“周王簿,替本督,把这扇门,守住了。”
许渊接过披风,触手微凉,却似有余温未散。他低头,只见披风内衬一角,以极细银线绣着两个小字——“立帝”。
不是“立君”,不是“辅政”,而是“立帝”。
许渊心头巨震,猛然抬头,却见许渊已转身登轿。轿帘垂落前一刻,那抹玄色身影忽又停驻,声音透过薄纱传来,轻如叹息,却字字钉入耳膜:
“记住了——不是天子立皇帝,是百姓立皇帝。而皇帝若忘了这点,便该有人……替他想起来。”
轿子缓缓启动,碾过泥泞,向东而去。
大堤之上,风愈烈。
许渊独立风中,手中握着那方乌木信牌,披风在身后猎猎翻飞。他缓缓抬首,望向王祖烈、孙云杉等人,声音平静无波:“诸位大人,本官奉督主命,自即刻起,接管开封府刑名、钱谷、水利、驿传四司。明日辰时,诸位请至府衙大堂——不是受审,而是……听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惨白面孔,唇角微扬,露出一个与许渊如出一辙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因为接下来要审的,不是你们贪了多少,而是——你们,究竟害死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