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海棠湾民宿的餐厅里,老板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芒果走了过来。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屏幕上正播放着昨天海边那段争执视频。

    画面里,黄博拽着吕砚的花衬衫,满脸委屈的说要退钱。

    吕砚戴着蛤蟆镜,穿着荧光绿短裤,梗着脖子指责对方用水瓢拍海面冒充看海豚。

    两个人吵得非常激烈。

    最后黄博一个踉跄退进小巴车,吕砚拎着拖鞋追了两步,画面就在游客们的笑声中戛然而止。

    老板娘看完,抬头看了看吕砚,又看了看陈摇。

    “小伙子,你们昨天是在拍电影吗?”

    陈摇拿起一块芒果,咬了一口,“不是,他们俩是真的差点因为两百块钱打起来。”

    吕砚正在喝椰子水,差点把吸管咬断了。

    “阿姨,别听她的,我们这是艺术交流。”

    老板娘半信半疑的看着他,“艺术交流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

    老板娘点了点头,端着盘子走了。

    走出去两步,她又回头补充了一句。

    “那你们下次吵架记得提前说一声,我好搬个小板凳过去看。”

    陈摇低头看手机,笑得肩膀一直在抖。

    “哥哥,你上热搜了。”

    吕砚伸手把手机拿过来。

    热搜第一条,赫然写着——退钱哥。

    第二条紧随其后——华语影坛两百亿巨头当街拉扯

    吕砚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什么时候涨到两百亿了?”

    陈摇凑过去看了一眼,“可能是把你和黄博老师的票房加在一起了。”

    与此同时,网上的视频已经剪辑出十几种版本了。

    有人给黄博戴上了船长帽,并且把他的台词改成经典的退钱喊话。

    有人将吕砚追赶小巴车的画面放慢速度,并配上悲壮的音乐。

    还有人把穿荧光绿短裤的照片截出来,做了新的表情包。

    【这不是裤子,而是演员的保护色。】

    【其他艺人出门带八个保镖,吕砚出门带胡子,主打一个谁也别想认出我。】

    评论区没有嘲笑,反而全是笑声和赞美。

    人们第一次认识到,明星也有可能穿三十块钱一条的沙滩裤,在椰子摊前为五十块钱而讨价还价。

    没有保镖,没有助理挡在镜头前面。

    抄哥的电话很快就打过来了。

    一接电话,就听见那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哥,先别挂,我已经让公关团队准备好声明了!"

    吕砚靠在椅子里说道,“什么声明?”

    “说明你们不是诈骗,也不是打架,更不是因为两百块钱闹矛盾啊!”

    “那我们是什么?”

    抄哥那边卡了两秒。

    “是......进行了一次具有艺术价值的户外行为表演?”

    陈摇刚喝进嘴里的椰子汁,又全喷回了杯子里。

    吕砚也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不用解释。”

    “可是现在全网都在猜测你和黄博老师是不是在拍新电影,还有人说你们准备组一个中年男子组合,名字都取好了,叫退钱组合。

    “那挺好。”

    吕砚朝窗外的海看了一眼,“组合的事先不忙。”

    抄哥却显然有些急了。

    “砚哥,法国那两家品牌的代表已经等了三天了。”

    “让他们继续等。”

    “可是他们已经把酒店顶层的会议室包下来了。”

    “那正好,会议室空着也是空着。”

    抄哥不由得叹了口气:但是“人家是来谈九位数代言的啊砚哥!”

    吕砚将最后一块芒果送到陈摇嘴边。

    陈摇张开嘴巴接住,顺便抬手指了指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了。

    吕砚看了一眼,“按照原定的计划,今天晚上回。”

    “那品牌方呢?”

    “明天下午见。”

    “你就不怕他们生气?”

    吕砚靠在椅子上,语气很平静。

    “无所谓,我耍大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抄哥突然压低声音问道,“哥,你这三天到底去哪儿了?”

    “海边。”

    “除了海边呢?"

    “吃饭,睡觉.....以及睡觉。”

    陈摇的脚尖在桌子下轻轻碰了他一下。

    吕砚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挂着笑容。

    抄哥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听懂了,但是又觉得最好不要听懂。

    “行,那你早点回来吧。”

    说完,电话便没了声音。

    假期很快结束。

    凤凰机场候机大厅里,陈摇手里拿着两个大大的购物袋,正一件一件地清点里面的东西。

    热带水果,椰子糕,黄灯笼辣椒酱,椰奶卷,还有一盒老板娘自己做的虾饼。

    每清点完一项,就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一个勾。

    吕现在一旁看着她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大菠萝蜜。

    “这个也要带回去?”

    陈摇点头,“要。”

    “飞机上能带吗?”

    “不能就托运。”

    “托运费可能比它都贵了。”

    陈摇抬起头来,“那就更要带了。”

    吕砚看着那颗菠萝蜜,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登机之后,两个人都选了靠窗的位置。

    陈摇刚把安全带系好,就从包里拿出切好的水果。

    先给吕砚递了一个芒果,然后又给了他一个菠萝。

    “张嘴。”

    吕砚看了她一眼,“我有手。”

    陈瑶的手停在了空中。

    “那你自己拿。”

    她作势要收回。

    吕砚闻言,马上低下头把那块芒果咬走了。

    陈满意的笑了起来,然后拿起一块火龙果。

    “这个呢?”

    “自己吃。”

    “你不是说有手的吗?”

    “有手也不能浪费你的劳动成果啊。”

    陈瑶笑着将火龙果塞到了他的嘴里。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吕砚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海岸线。

    东北片场留下的寒冷,煤灰,手风琴,还有一直压在心头的陈桂林,都一点一滴的远离。

    他的肩膀不再不自觉的弯曲,眼中的灰暗也逐渐消退。

    脑海中响起机械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心理负荷完成清零。】

    【角色陈桂林残留情绪已完成剥离。】

    【当前精神状态:饱满。】

    【专业感知力:维持高位。】

    吕砚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那我可以申请一下,把这次假期的快乐保存下来,之后重新体验吗?】

    系统停顿了两秒。

    【无法保存。】

    【但可以建议宿主多牵手,多拥抱,少接电话。】

    吕砚睁开了眼睛,看着旁边正在收拾零食袋的陈摇。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抬头问道:

    “怎么了?”

    吕砚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没什么。”

    飞机降落到B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舱门打开,冷风就从廊桥那边吹了进来。

    吕砚身上穿的是海边的短袖和沙滩裤,刚走了两步就停下来了。

    陈摇从行李箱中拿出一件深色风衣,披在他身上。

    “先穿上,别刚出戏就因为感冒进医院。”

    吕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荧光绿的短裤,又抬眼看了看自己穿的风衣。

    “这个搭配,太怪了吧?”

    “你走快点,别让人看到不就好了。”

    他接过风衣穿好,顺手摘下蛤蟆镜,整个人的状态都发生了改变。

    海滩上松弛,慵懒,还有玩笑的情绪逐渐收敛起来。

    他把背挺得非常直,眼睛也变得明亮。

    依旧是那个可以掌控好在片场的角色,在谈判桌上掌握主动权的吕砚。

    只是手里还拎着一袋椰子糕。

    陈摇看着他,“你这个工作状态转换的也太快了。”

    “没办法。”

    吕砚一只手提着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她。

    “艺术家可以出去度假,艺术家也得回来挣钱啊。”

    第二天下午,朝阳区。

    某五星级酒店顶层行政会议室中,抄哥站在门口,不断地整理着自己的领带。

    他后面坐着的是两家法国品牌在亚太地区的代表。

    左边的皮埃尔穿了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脸上的笑容很是客气,但是三天来的等待让他显得有些疲惫。

    右边的女士叫艾琳,她是品牌在亚洲地区商业合作的负责人,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合同。

    抄哥看了一遍合同封面,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我提前说一下啊,等会儿砚哥进来以后,大家尽量心平气和。”

    皮埃尔微笑道:“当然,我们当然心平气和。”

    艾琳也点了点头。

    “吕先生的团队推迟了三天,我们理解顶尖艺术家的私人安排。”

    抄哥眨了下眼睛。

    他之前还担心对方会不会提出违约赔偿呢。

    这个世界的变化太快了。

    他还没来得及坐下,会议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吕砚穿了一件深色风衣进来,手里没有合同,也没有助理,只有一袋从三亚带回来的椰子糕。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皮埃尔马上站起来,主动伸手。

    “吕先生,欢迎回来。”

    两人握手之后,吕砚把椰子糕放到桌上。

    “三亚特产,在路上买的,大家尝一尝。”

    抄哥在一旁,眼皮跳了一下。

    人家来谈九位数的代言,你给人家发椰子糕。

    皮埃尔却一点也不生气,还拿起来尝了尝。

    “味道不错。”

    “我看过热搜了。”

    他把糕点放回盘子里,脸上的笑容也更认真了。

    “准确的说,我们研究了三亚事件从发生到传播的全过程数据。”

    “从户外博主上传视频,到各个平台进行二次传播,整个过程一共用了三小时十七分钟。”

    “视频中没有出现任何广告,也没有事先安排好的内容,更没有团队进行控评。”

    “但是它的正面传播量,已经超过了今年我们所投放的所有明星广告。”

    抄哥听到这里,腰杆子不自觉的挺直了一些。

    皮埃尔看着吕砚,一字一句的说:

    “因此,我们决定取消之前的普通品牌大使方案。”

    “我们希望邀请您,成为品牌的全球代言人。

    抄哥的手指不由得抖了一下。

    全球代言人?

    这与之前所讨论的区域大使,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艾琳把另外一份文件推到吕面前。

    “两家品牌的合作预算合计九位数,具体数字可以按照您的团队要求调整。”

    “另外,我们也可以提供全球范围内的广告资源,私人定制的产品,还有后续电影项目的艺术支持。”

    吕砚没有看合同,只看了一会儿封面。

    “条件不错。”

    抄哥闻言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又听见吕砚说:“但是我不同意纯粹的商业站台。”

    会议室里的人们也都停止了动作。

    皮埃尔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等着他继续说。

    “我可以做全球代言人,但是不能用普通流量明星拍广告的方式。”

    “我的形象不会被固定在一种奢侈的生活方式上。”

    “以后所有的广告片,都必须保留人物的故事还有情感的表达,不能只展现豪华的房子,汽车和一张摆拍的脸。

    “另外,我正在准备的下一部电影项目,如果品牌愿意提供艺术支持的话,就可以进入合作范围。”

    “但是扶持并不是干预,品牌不能让我修改剧本,也不能让作品为它服务。”

    抄哥坐在一旁,听得眼睛越晚越大。

    这已经不是在谈代言了。

    这是把品牌方也拉进了电影项目的资源体系啊!

    皮埃尔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吕先生,你提出的,却是一个长期的文化合作计划。

    “可以这么理解。”

    “我们为什么要接受呢?”

    吕砚抬起头来,语气依旧平静。

    “因为你们需要的打开中国市场,进入中国人的内心。”

    “让品牌与我站在一起,我会给你们带来你们所追求的本土穿透力。”

    过了一阵子,会议室里就安静下来了。

    艾琳低下头看了几页合同,又抬眼看着皮埃尔。

    皮埃尔没有丝毫的犹豫,就拿起了笔。

    “我们接受。”

    抄哥张了张嘴。

    他认为今天会是一场讨价还价。

    没想到吕砚坐下不到十分钟,就搞定了一切。

    最夸张的就是,品牌方还主动接受了自主权的限制条款。

    皮埃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字。

    “吕先生,欢迎加入我们。”

    吕砚接过笔,在上面签了字。

    皮埃尔站起来向他伸出手。

    “希望通过这次的合作,能够做出一些被人们所铭记的东西。”

    吕砚也起身同他握手。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