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民国从拉包月开始: 第八百八十七章 营救
黄竟武把礼帽带上,加上一条围巾,遮住了小半个脸。现在是二月,魔都的天气很阴冷,这身行头的搭配并不违和。
姚先生搀着黄竟武的胳膊,如平时一般~呃~这里说的平时是搀着黄老的胳膊。都说了人家两口子...
夜风卷着黄浦江的湿气,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扑在骆子祥后颈上,凉得恰到好处。他站在别墅二楼露台,没开灯,只借着远处外滩霓虹的微光,低头数手里那叠美钞——一共三十七张,面额都是百元,边缘整齐,油墨未褪,是刚从航运公司账房取来的现款,连银行封条都没拆。他数得慢,不是怕错,是等罗梦云的脚步声。
果然,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接着是旗袍下摆掠过扶手的窸窣。她没换睡衣,仍是白天那身墨绿丝绒旗袍,盘扣系到喉下第三颗,鬓角微汗,发梢还沾着救济会茶话会散场时带回来的桂花香。她端着一只青花小瓷碗,里头浮着两枚桂圆、三颗红枣,碗沿一圈细密金线,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
“你喝。”她把碗递过来,指尖不碰他手,只悬停半寸,“补气的。今天在救济会认了三个新太太,一个姓周,是交通部次长的夫人;一个姓沈,丈夫管着海关缉私科;还有一个姓秦,她公公……是汤司令的老部下,现在管着魔都卫戍司令部的后勤处。”
骆子祥接过碗,热气蒸得睫毛微颤。他没喝,只用勺子搅了搅,桂圆沉底,红枣浮起,像几粒暗红的棋子。“秦太太提汤司令了?”
“没直说。”罗梦云靠在露台栏杆上,仰头望天。今夜无月,云层低垂,压得外滩钟楼的尖顶都模糊了轮廓。“她夸我旗袍料子好,问我在哪家裁缝铺做的。我说是北平老字号‘瑞蚨祥’,她就笑了,说她婆婆前年去北平探亲,带回来一匹云锦,说是给汤司令做寿礼的——结果寿礼没送成,汤司令倒先送了陈老进提篮桥。”
骆子祥手腕一顿,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极轻的“叮”一声。他抬眼,看见罗梦云侧脸在暗处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刻出来似的。他知道她在忍——忍着不把“卖师求荣”四个字嚼碎了吐出来,忍着不把那晚侦讯车刺耳的刹车声再听一遍,更忍着不把骆子祥独自发报时自己攥出血痕的掌心摊开给他看。
他忽然把碗递回去:“你喝。补气的,也补心。”
罗梦云没接,反而伸手,食指轻轻按在他左胸第三根肋骨的位置。那里隔着衬衫,能摸到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得不像个刚在刀尖上走完一趟的人。“你这儿跳得比平时慢。”她说,“是不是……太累了?”
骆子祥笑了,是真的笑,眼角漾开细纹:“累?我天天坐汽车,吃西餐,住洋楼,连拉包月的活儿都改成‘督运物资’了——这叫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是你们太累了。光慧每天跑救济会,柳如丝盯着航运码头,李秘书在督察处档案室翻旧案卷,连杏儿都把暗卫调了三拨人盯住法租界巡捕房的电报房……可我呢?我连黄包车夫都不用自己拉。”
罗梦云的手指没挪开,反而往下移了半寸,停在他腰带上。“所以你才把分红全给我?”她问,语气很平,像在问今晚的天气,“怕我闲着生出病来?”
“怕你闲着……生出火来。”骆子祥坦然道,“烧着烧着,就把我的船烧沉了,把我的电台烧坏了,把我这个假少爷烧回真苦力——那我上哪儿再找这么贤惠的太太去?”
罗梦云终于笑出声,短促,像一声闷咳。她收回手,却顺势扯了扯他领带结:“贤惠?你当我是孔大少那辆五五号轿车?擦得亮,供着看,不许动?”
“不许动?”骆子祥忽然倾身,鼻尖几乎贴上她耳垂,呼吸扫过她耳后一小片细软的绒毛,“昨儿夜里你压着我背《资本论》第三章,手伸进我衬衫第三颗扣子里,摸我脊椎骨节,说要数清革命者有多少块硬骨头——这叫不许动?”
罗梦云耳根霎时红透,却梗着脖子不退:“那是检查你有没有被光方的特务打过脊梁!”
“哦?”骆子祥退开半步,故意晃了晃手中那叠美钞,“那这笔钱,要不要也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光方的特务在纸浆里埋了追踪粉?”
话音未落,楼下客厅传来清脆一声响——是光慧失手打翻了茶杯。两人同时噤声。骆子祥迅速把钱塞进西装内袋,罗梦云已转身推门,旗袍下摆旋开一道墨绿弧线:“我去看看。”
骆子祥没跟。他留在露台,重新望向江面。江上黑黢黢的,只有几盏渔火摇晃,像谁随手撒下的几点星屑。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石觉下车时那句“叮~送剧情人物到达目的地,奖励体力加二”。当时他只当是系统玩笑,可此刻指尖残留着罗梦云指尖的温度,鼻尖萦绕着桂圆红枣的甜香,腰带被她扯松的触感真实得扎人——这哪是游戏?这是拿命在演的戏,一招错,满盘皆焚。
脚步声又起,这次是光慧,抱着一只青布包袱上来,发梢还沾着水汽:“姐,柳小姐让我把这给您送来。”她把包袱放在露台小圆桌上,解开绳结,露出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的六本硬壳书——全是《申报》合订本,年份从民国二十三年到二十六年,封面边角磨损得厉害,页脚却干干净净,没一处霉斑。
“柳小姐说,”光慧垂着眼,声音很轻,“秦太太公公当年管后勤,管的就是这批报纸的印刷纸张配额。她婆婆带去北平的云锦,就是用这批纸的边角料包的。”
骆子祥翻开最上面一本,手指拂过泛黄的纸页。二十三年五月,《申报》头版登着陈老在复旦大学的演讲实录,标题是《青年当立天地正气》;二十六年八月,同版面刊着汤司令率部赴沪抗战的通电,末尾赫然写着“承恩师陈公教诲,不敢忘国耻”。
同一版面,隔三年,字字如刀。
罗梦云端着新沏的茶上来,见状没说话,只把茶盏放在他手边。骆子祥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苦得舌根发麻。他忽然问:“光慧,救济会今晚募捐,收了多少?”
“三千七百二十八元法币。”光慧立刻答,“周太太捐了八百,沈太太五百,秦太太……捐了一千二百。”
骆子祥点点头,又问:“她捐的,是现金?”
“是支票。”光慧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秦太太说,她先生刚批了批军粮转运的款项,暂时周转不开,先付支票,三天内兑付。”
骆子祥没接支票,只盯着那数字:一千二百。他记得上午石觉在车上提过,陈老外甥被捕那日,汤司令秘密调了十二辆卡车,装的全是面粉和罐头——正是秦太太公公经手的军粮。
数字咬住了数字,像两条毒蛇绞在一起。
罗梦云忽然开口:“子祥,南墙要是明天就来,你怎么接?”
“不接。”骆子祥放下茶盏,杯底与碟子相碰,声音清越,“他来,我装不认识。让光慧去接,就说替姐姐办点事。南墙要是聪明,就该知道——现在敢在魔都喊出‘南墙’二字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组织派来试我的。”
“万一他是疯子呢?”
“那就让他疯。”骆子祥笑了笑,抄起桌上那本二十三年的《申报》,哗啦啦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则豆腐块新闻,“你看这个。”
罗梦云凑近,就着月光读:“……本月十五日,沪上梨园名伶‘玉面小生’周砚秋于兰心大戏院连演《游龙戏凤》,观者如潮。戏院东主孔某,赠翡翠扳指一枚为贺……”
“孔大少的翡翠扳指?”罗梦云皱眉,“这和南墙有什么关系?”
“周砚秋,”骆子祥指尖点着那个名字,“是我山城军校的同期。毕业那年,他剃了光头,改名周铁生,跟着川军出川打鬼子。武汉会战后,他失踪了。直到上个月,我在督察处旧档案里看见一张通缉令——通缉一个代号‘南墙’的共党交通员,照片底下写着:原名周砚秋,擅易容,精口技,曾以戏班班主身份潜伏于鄂西。”
罗梦云呼吸一滞。
骆子祥却已合上书,把那叠美钞重新掏出来,抽出三张,塞进《申报》夹页里:“明天让光慧送去救济会。就说……周太太心善,但支票兑付前,先垫些‘心意’。”
“你不怕她起疑?”
“怕?”骆子祥把书塞回包袱,“她要是不起疑,才真该怕。光方的人,哪个不是疑心比针尖还细?”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不似炮响,倒像什么重物坠地。紧接着是零星几声枪响,很快被夜风撕碎。光慧脸色一白,下意识往骆子祥身后缩了半步。
骆子祥却纹丝不动,只把最后一颗桂圆含进嘴里,慢慢嚼碎。甜味在舌尖炸开,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像极了这魔都的夜,甜得发腻,苦得深沉。
罗梦云走到他身边,忽然挽住他的胳膊,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她身上有桂花香,有茶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火药的硝烟气。“子祥,”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夜色里,“你说……南墙会不会也带着一叠美钞来?”
骆子祥没答。他望着江面,那里不知何时浮起一艘小火轮,船头挂的不是寻常的红灯笼,而是一盏惨绿的灯,在黑水里明明灭灭,像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系统那句提示音——“送剧情人物到达目的地”。
原来目的地,从来不是某个地址。
而是某个人,站在某扇门后,手里攥着同一叠美钞,等着另一个人,推开门。
门开之前,谁都不敢说自己是主人。
骆子祥抬起手,替罗梦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划过她耳后温热的皮肤,像抚过一张即将展开的密电码。
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