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逆孙:请陛下称太子!: 第275章 狱中对,阶级论!
马周确实想与李象探讨学问,但并非是现在。因为五姓七望等带头藏匿经典,一心垄断仕途,故而天下人将学问敝帚自珍亦成风气。
若只是《论语》《孟子》等典籍原文,倒是人人都可传抄。可只要是涉及学问深处...
高季辅话音未落,李象却已抬步上前,靴底踏在青石阶上发出清脆一响,竟似敲了半声鼓点。他并未看高季辅,只微微侧首,目光扫过那两面幡旗——风正紧,绸布猎猎如战旗翻卷,“朱门酒肉臭”五字被吹得绷直如刃,“路有冻死骨”三字则在风里沉沉坠坠,仿佛压着千钧悲鸣。
“高侍郎说得是。”李象忽而一笑,语气轻快,竟似真在应和,“吏部不管田亩,确是实情。”
高季辅一怔,眉头稍松,心道这皇孙总算还懂些规矩。可那笑意未达眼底,李象已转过身来,朝身后一招手:“王大度,把状纸呈上来。”
王大度应声而出,双手托着一叠厚纸,纸页边缘已被粗粝手掌磨得起了毛边,墨迹也有些晕染——那是戍归村老农们蘸着灶灰水、猪胆汁、甚至自己血混着墨写就的诉状。不讲骈俪,不论章法,字字歪斜,句句带颤,却字字凿在纸上,如钉入木。
李象接过,也不展开,只用两指夹住最上一张,举至胸前,朗声道:“此乃戍归村三十七户、一百八十二口,所签之联名状。状告平棘县公纥干承基,自贞观十年起,借‘修渠引水’之名,强占村东良田四百二十三亩;又以‘代纳丁庸’为由,夺民宅十七处,毁祠堂两座;更纵家奴三百余众,驱逐老弱,殴伤耕夫,致一人折脊、三人断指、六人卧床至今未起。田契地券,皆被焚于纥干府中柴房;官府勘验文书,悉数‘遗失’于雍州府库;连前岁司农寺派下的均田核查使,亦‘偶感风寒’,三日即返京复命,再未踏足平棘一步。”
他语速不疾不徐,每念一句,便有人低低抽气一声;念至“焚契”二字,人群里一位白发老妪突然扑通跪倒,枯手抠进砖缝,指节泛白,喉头滚动,却未哭出声;念到“六人卧床”,王大度身后两名汉子同时咬住下唇,血珠从齿缝沁出,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高季辅脸色渐沉。他自然知道纥干承基是谁——此人虽无显赫功勋,却是长孙无忌母族旁支,早年随太宗征高昌时做过亲兵队正,后因“护驾有功”晋爵县公,赐宅曲江池畔,田产遍布京兆、同州。此人不涉政事,却极擅钻营,名下商肆、酒坊、邸店不下二十处,更与雍州府、大理寺、乃至少府监几个掌印小吏素有往来。吏部虽不掌刑狱,但田土纠纷若牵涉官员荫户、赐田、职分田等,必经吏部核验身份、查验授田记录、比对黄籍户籍。换言之,纥干承基那些“修渠占地”的文书,十有八九,盖过吏部的印。
他袖中手指悄然蜷紧。
李象却似全然未察,只将那张状纸轻轻抖开,墨迹在风里微颤:“高侍郎既说吏部不管田亩,那敢问——纥干承基身为县公,其封邑所授职分田,是否合制?其荫户所占永业田,是否逾限?其名下邸店雇役之人,是否俱有籍贯、无逃户、无隐丁?这些,莫非也不归吏部管?”
他顿了顿,目光如针,直刺高季辅双目:“还是说……吏部只管给权贵加衔增俸,不管他们如何踩着百姓脊梁往上爬?”
“放肆!”高季辅终于按捺不住,袍袖一拂,震得腰间鱼袋哗啦作响,“皇孙殿下,慎言!吏部执掌铨选、考课、勋封,岂容你信口雌黄,污蔑朝廷纲纪!”
“纲纪?”李象忽而仰头,笑出声来,笑声清越,竟似金石相击,“高侍郎可知,戍归村去岁夏税,为何比邻近七村高出三成?只因纥干承基以‘代缴’为名,将本该由他私田承担的户税,尽数摊入村籍;又知那‘修渠’所用石料,为何皆从洛阳运来,运费竟比本地采石贵出五倍?只因他将运费折算为‘工食银’,再转手卖予雍州府,一进一出,净赚两千贯——这笔钱,最后填进了谁的私库?”
他忽然收声,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麻纸,随手抖开——竟是张皱巴巴的账册残页,墨迹洇开,却仍可辨“洛阳石场”“雍州府库支取”“纥干府记”等字样,末尾一行小楷写着:“贞观十五年六月廿三,付讫,共贰仟壹佰捌拾贯整。经手:雍州府仓曹参军柳元庆。”
高季辅瞳孔骤缩。
柳元庆——此人三年前由吏部考功司评定为“中上”,荐入雍州府任仓曹,正是高季辅亲笔签署的调令!
“这……这账页何来?!”他声音微颤。
“哦,昨夜戌时,我让李义府带人去柳参军府上‘借’的。”李象随手将账页塞回怀中,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借了一本书,“柳参军不在家,他夫人倒是挺客气,亲手捧出来的。还说……柳参军前日赴曲江宴饮,喝多了,如今正躺在纥干府西跨院养病呢。”
高季辅额角青筋一跳。
曲江宴饮?那分明是纥干承基为庆贺新购永业田三百亩所设家宴!柳元庆若真在席上醉倒,怎可能次日便被“请”去西跨院“养病”?分明是被软禁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哪是什么伸冤告状?这是冲着吏部来的,是冲着他高季辅来的!李象根本不是来求一个公道,他是来掀桌子的,是要当着满城文武的面,把吏部那层粉饰太平的皮,一刀割开,露出底下溃烂的脓血!
“皇孙!”高季辅厉喝,声如裂帛,“你私闯民宅、挟持官员、聚众围衙,已是触犯《唐律·斗讼》《擅兴》《杂律》三章!本官即刻奏明陛下,请敕百骑司缉拿尔等!”
“请便。”李象点头,竟似真心赞同,“不过高侍郎怕是要多等两日——百骑司指挥使李君羡,今晨奉旨巡查左武卫军械库,要后日才回。至于奏疏么……”
他忽然从袖中又抽出一物——一方乌木匣,匣盖未扣严,露出一角明黄锦缎。
高季辅呼吸一窒。
明黄……唯有天子诏书可用明黄!
“这是……”
“喏,昨日父王亲笔所书。”李象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道朱砂批红的敕令,字迹遒劲,赫然是李承乾亲笔:“着皇孙李象,代朕巡检京畿诸署,凡涉吏治、田政、赋役之弊,许先查后奏,各署不得阻滞。贞观十六年五月十九日。”
敕令末尾,盖着一枚寸许见方的“皇太子宝”玉玺,朱砂未干,殷红如血。
高季辅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代太子巡检……先查后奏……不得阻滞……
这不是特使,这是尚方宝剑!是天子家法,是悬在所有京官头顶的铡刀!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象,只见少年皇孙立于阶前,日光倾泻在他玄色常服肩头,映得那一枚小小的东宫双龙纹补子熠熠生辉。他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倦意,仿佛方才掷下的不是一道足以掀翻半座长安城的敕令,而是一张寻常不过的拜帖。
“高侍郎。”李象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您若执意不肯接状,本王这就去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挨个递敕令、挂告示、贴榜文。您猜,明日早朝,陛下是先听张亮谋反案的结案陈词,还是先听臣孙弹劾吏部侍郎高季辅,纵容属官勾结权贵、伪造黄籍、吞没民田的奏本?”
风忽止。
两面长幡垂落,墨字犹带余威。
围观胥吏早已噤若寒蝉,连咳嗽都不敢。远处几处衙门廊下,原本探头张望的差役,此刻纷纷缩回脑袋,仿佛那幡上文字会飞出来咬人。
高季辅嘴唇翕动,终是没能吐出半个字。
他败了。不是败在理上,是败在势上——李象手握太子敕令,脚踩民怨沸鼎,背后站着东宫,眼前立着百口同声的苦主,连政事堂那群老狐狸都装聋作哑,任他横冲直撞……他高季辅,一个侍郎,拿什么拦?
“……本官……接状。”他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李象颔首,竟郑重一揖:“有劳高侍郎。”
高季辅闭了闭眼,侧身让开大门:“请入内堂。”
李象却未动,只朝王大度等人扬了扬下巴:“你们进去。”
王大度一愣,随即会意,领着数十名汉子,沉默而肃穆地踏入吏部大门。他们脚步很重,踩在青砖地上,咚、咚、咚,像擂着一面闷鼓。那两面长幡被一名壮汉高高擎起,从高季辅身侧擦过,幡角掠过他绯袍袖口,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高季辅僵立原地,望着他们背影消失在仪门深处,忽然觉得脖颈发凉。
他忘了吩咐——今日吏部值日的是谁?谁在档房?谁掌着历年黄籍副本?谁经手过纥干承基的授田勘验?这些人,此刻是否已在暗处,捏着汗,等着被点名?
而更远处,朱雀大街尽头,一匹快马正绝尘而来,马上骑士甲胄鲜明,腰悬黑鞘横刀,正是百骑司飞骑——他显然已得了消息,正赶来“护驾”。可他看见的,将是怎样的景象?是皇孙率民围衙,还是吏部侍郎亲自引路,恭迎苦主登堂?
高季辅喉结滚动,终于转身,对着门内嘶声:“传令!即刻封闭档房!所有黄籍、授田簿、荫户册,全部封存!没有本官手谕,一只苍蝇也不准进出!”
话音未落,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
李象竟还未进门。
少年皇孙立在阶下,正低头整理袖口,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他抬眼望来,目光澄澈,毫无戾气,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高侍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您可知戍归村为何叫‘戍归’?”
高季辅茫然摇头。
“贞观初年,太宗皇帝遣军屯田,戍边将士解甲归田,择此地而居。先祖们垦荒辟野,掘井引渠,三十年间,硬生生把一片盐碱滩,变成了膏腴之地。”李象望向远处曲江方向,那里楼台隐约,“可如今,他们种的粮,养的牛,修的渠,流的血汗……全成了别人家的田契、酒窖、歌台舞榭的基石。”
他顿了顿,风又起,吹动他额前碎发。
“您说,这‘戍归’二字,还能归得回去么?”
高季辅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回答。
因为此时,吏部门内已传来第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啕——是那位白发老妪,终于跪在了吏部大堂中央,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上,一声,又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砸在高季辅心口。
李象不再看他,抬步迈上台阶。
玄色靴底,踏过那道象征着天子威严与官府壁垒的朱漆门槛。
就在他右脚即将完全跨入的那一瞬,远处忽有钟声悠悠传来——是太极宫承天门上的晨钟,本该在卯正三刻方响,今日却提前了半刻。
钟声浑厚,绵延不绝,如潮水漫过朱雀大街,漫过东西两市,漫过千家万户的屋檐。
而在这庄严钟声的间隙里,不知谁家墙头,一只鹁鸽振翅而起,扑棱棱飞向湛蓝天幕,羽翼划开一道清亮弧线。
李象驻足,仰首。
钟声里,鸽影里,长安城巨大的轮廓在晨光中缓缓铺展,巍峨,古老,金瓦辉煌,却也暗影重重。
他忽然明白,自己今日踏进的,从来不只是吏部的大门。
而是贞观盛世这幅锦绣长卷的背面——那里针脚凌乱,丝线崩断,绣着无数个“戍归村”的血泪名字。
而这长卷,终需有人,一针一线,重新缝补。
哪怕指尖流血,哪怕引线的手,稚嫩颤抖。
李象深吸一口气,迈过了最后一级台阶。
身后,李义府快步跟上,手中捧着厚厚一摞空白告身文书——那是他连夜誊抄的,专为戍归村失地农户预备的“候补吏员”荐举状。只要吏部勘验属实,这些曾被剥夺土地的农人,便可凭此入仕,哪怕只是最末等的流外吏,也是大唐官制里,第一次真正向泥腿子敞开的缝隙。
风更大了。
两面长幡再次猎猎扬起,墨字如刀,在长安城的晨光里,铮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