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逆孙:请陛下称太子!: 第327章 弄出个百家争鸣
随着他话说出口,屋内则一时间静了下来。
储位之争,余波至今未散。几人对视一眼,颜相时当先笑道:“老夫如今已是不惑之龄,什么太子新君,与老夫而言都已无干了。老夫该活不到那个时候。”
“而...
“谁在鼓噪?!”
孔颖达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震得讲坛木柱嗡嗡作响。他方才还端着儒者风仪,可这一声斥喝,却带出秦王府旧臣多年执掌刑名、训诫百官的凌厉——那不是讲经的温言,是断案时拍惊堂木的威压。
众人一静,目光齐刷刷扫向发声之处。
只见后排一个身着绛紫襕袍、腰束玉带的青年士子昂然立起,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鬓角微汗,显是方才激动所致。他并非国子监生,亦非举子名录中人,袖口内侧绣着半枚银线缠枝莲纹——那是博陵崔氏旁支子弟才有的暗记。
孔志玄心头一跳,认得此人:崔敦礼之侄,崔琰。
崔琰未等孔颖达开口,便整衣肃容,长揖及地:“孔公在上,晚生崔琰,忝为博陵崔氏末学。适才闻那乡野童子狂悖之言,又听闻李象欲建学宫、篡正统、乱纲常,实乃骇人听闻!我崔氏虽遭陛下薄惩,然忠贞不二,素以辅弼圣朝、维系礼法为己任。今见邪说横行,岂能坐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群情激愤的士子,声音愈发沉厚:“诸君皆饱读诗书,通晓《春秋》大义。何谓‘大义’?非是曲学阿世,亦非苟且媚俗,而是明尊卑、正名分、守本分、安其位!李象者,年未及冠,位不过皇孙,无职无权,却屡屡僭越天纲——前有弹劾宰辅,后有构陷名门,今更妄图另立门户,以俚语代经义,以市井压庙堂,以匹夫之口,裁决天下之理!此非谋逆,何以为谋逆?!”
满场寂然,只余风拂竹帘之声。
崔琰话音刚落,左侧廊下忽有人低笑一声:“哦?原来崔家也懂‘大义’二字。”
声不高,却清越如钟,自人群最外沿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青衫少年负手而立,身量修长,眉目疏朗,腰间悬一枚素面铜鱼符——非制式佩饰,却是万年县尉亲授的勘验通行令。他身后并肩立着三人:一黑衣劲装,背负短戟;一布衣老者,拄竹杖,双目微阖似睡非睡;最后一人则穿粗麻短褐,赤足踩土,腕上套三枚乌铁环,随呼吸轻响。
正是李象。
他竟真来了。
不是乔装,不是遣人,是他本人,堂堂皇孙,就这么踏着日影,穿过两百余双惊疑不定的眼睛,缓步走入国子监讲坛前那方青砖广场。
孔颖达瞳孔骤缩,手指下意识攥紧讲案边缘,指节泛白。他昨夜还在宽慰自己:那竖子与崔氏缠斗正烈,断无暇顾及此处——可眼前这人,袍角沾灰,发梢微潮,分明是刚策马疾驰而来,连鞍鞯热气都未散尽。
“李……李象?!”孔志玄失声,喉头一哽,竟忘了称“殿下”。
崔琰面色霎时铁青。他方才还在痛斥李象“僭越”,转眼那人就站在了他三步之外,含笑望着他,笑意却不达眼底。
“崔兄说得极是。”李象开口,声音清润,字字清晰,“大义,确在明尊卑、正名分、守本分、安其位。”
他缓步上前,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一株倔强钻出的狗尾草,草茎断裂,汁液微绿。
“可本王倒要请教——”他忽然抬眸,目光如刃,直刺崔琰双眼,“你崔氏强占九原县三百顷民田,将府兵遗孤驱入山沟,逼其卖儿鬻女抵租,这叫‘安其位’?你崔仁师任吏部侍郎时,将寒门士子卷宗焚于炭盆,美其名曰‘火炼真金’,这叫‘正名分’?你崔敦礼在御史台查案,先收崔氏商队五万贯‘茶资’,再将苦主杖毙于堂下,这叫‘明尊卑’?”
每问一句,李象便向前一步。崔琰不由自主后退半步,额角沁出汗珠。
“至于‘守本分’……”李象停步,距崔琰仅一臂之遥,忽而一笑,竟从怀中抽出一叠纸,“本王今日来,本不是砸场子——是送东西的。”
他抖开纸页,竟是数十份按着血指印的状纸,纸边焦黄,似被火燎过又抢救出来。
“这是九原县三百二十七户府兵遗孀联名诉状,原件已呈御前。这是太原府十三县农人画押的田契比对册,墨迹尚新。还有这个……”他指尖轻点最上一页,“崔琰崔公子,你去年春在平阳坊典当铺,以三亩良田换二百贯钱,典期十年,利滚利,如今本息合计三千六百贯。那田主是你族中远房堂叔,今年六十有三,膝下无子,靠那三亩地熬粥续命。”
崔琰脸色惨白如纸。
“你骂本王僭越?”李象将状纸轻轻塞进崔琰手中,动作轻柔得近乎体贴,“那你此刻攥着这些血书,算不算僭越律法?算不算僭越人伦?算不算……僭越你崔氏自诩的‘大义’?”
全场死寂。
连方才哄笑讥讽那胖少年的举子们,也都噤若寒蝉。他们中有人见过崔琰在曲江池畔纵马踏花,有人听过他在弘文馆论辩时舌灿莲花,却从未想过,这光鲜皮囊之下,竟裹着如此腌臜筋骨。
孔颖达嘴唇翕动,想呵斥,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李象却已转身,面向讲坛,拱手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孔公,晚辈失礼,未经通报擅闯讲坛。但既已至此,不妨容晚辈讨教一句——您方才所讲‘大道出自圣贤,法度由君上订立,百姓只需安守本分’,敢问,若君上所立之法,使百姓无田可耕、无屋可居、无子可养、无路可诉,这‘本分’,还要怎么守?”
他不等回答,径直踱至讲坛侧阶,拾级而上,脚步不疾不徐,却似踏在所有人的心弦之上。
“孔公说庶务是末节,可九原县饿殍枕藉时,没人跟饥民讲《礼记正义》;万年县水渠溃决,淹了七村稻秧,也没人拿《毛诗》去堵缺口。马周侍郎说‘天上根基在民’,不是空话——是他在蓝田县亲自丈量每一寸旱地,在岐山县和老农蹲在田埂上推演三年轮作,在渭南县把县衙库房账本翻烂,只为找出多征的两成绢税究竟流去了何处!”
他猛地抬手,指向远处隆庆坊方向——那里塔吊林立,灰墙初具轮廓,一面未挂匾额的朱漆大门赫然在望。
“本王要在那儿建的,不是什么‘学宫’。”李象声音陡然沉下,如古钟撞响,“是‘格物院’。不教人如何颂圣,而教人如何识稻虫、测雨量、算漕运、修水车、辨药性、制肥皂、造水泥、引渠灌、防瘟疫!”
“格物致知,知行合一——这才是圣人本意!不是让你们跪在孔庙里背‘克己复礼’,而是让你们站起来,亲手把‘礼’种进土里,把‘仁’熬进药罐,把‘义’写进粮册,把‘智’刻进算筹!”
台下有个国子监生喃喃:“可……可这不合经义啊……”
“不合?”李象朗声而笑,“那《周礼·考工记》里写的‘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是经义还是实务?《齐民要术》抄录三百年前农事,是经义还是实务?《唐六典》里详列各部职掌、赋税折算、驿传里程,是经义还是实务?!”
他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你们怕实务?因为实务要流汗,要沾泥,要挨骂,要担责!可大唐的江山,是靠你们背《五经》背出来的?是靠你们在曲江池畔吟风弄月吟出来的?!是靠你们在国子监里互相吹捧吹出来的?!”
“不!”李象一字一顿,声震四野,“是靠府兵的刀劈开突厥的阵,是靠船工的桨摇过东海的浪,是靠织娘的手织出绫罗万匹,是靠铁匠的锤打出陌刀千柄,是靠农夫的犁翻遍关中的土!——而你们,”他指尖划过全场,“只配坐在台上,替他们念经超度!”
轰!
不知是谁手中的砚台滑落,砸在青砖上,碎成七瓣。
孔颖达踉跄后退一步,扶住讲案才没跌倒。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李象跪在太极殿丹陛之下,十二岁少年脊梁笔直如松,一字一句奏道:“陛下若信儿臣,便许儿臣去查!查清楚,为何边军冬衣不足,为何仓廪霉变,为何流民饿死在朱雀大街!”
那时他嗤之以鼻,以为不过是少年意气。
此刻他才明白——那不是意气,是早已看透这长安浮华之下,处处溃烂的疮口。
“孔公。”李象忽然敛去锋芒,语气竟带上三分恳切,“您编《五经正义》,耗二十年心血,功在千秋。可您有没有想过……若当年您编书之时,肯花一个月,去九原县看看那些冻僵的府兵孩子,肯花十天,去万年县查查那些被勾销的田册,肯用三天,去听听那些被赶出学舍的寒门学子到底在读什么书——”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或许今日,我们就不必站在这里,用嘴杀人,用理吃人,用圣贤之名,行豺狼之事。”
风过长廊,吹动李象袖口一枚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无人应答。
连崔琰都垂下了头,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讲坛外忽有一骑飞驰而至,甲胄铿锵,高举黄绫:“圣谕——!太子殿下奉旨,宣皇孙李象即刻赴东宫议事!钦此——!”
全场哗然。
太子?!
李承乾竟亲自下诏召见?
孔颖达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忽然记起昨日密报:陛下已默许太子重理六率,而东宫近来频频召见工部老匠、太医署耆宿、水部郎中……甚至,悄悄调阅了所有州县水利舆图。
李象却未立刻接旨。
他只静静看着孔颖达,眼神澄澈,毫无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孔公。”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凿进每个人耳中,“您讲经义,本王办实务。您守旧章,本王试新规。咱们不必争高下,只约个时候——三年之后,您看您的《正义》是否还能教活一个饿殍,本王看本王的格物院,能否养活十万流民。”
他终于转身,接过圣谕,向那传旨骑士颔首,随即抬步欲走。
经过方才那个被父亲拽走的小胖墩身边时,李象脚步微顿。
少年仰着脸,圆眼睛亮得惊人,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又不敢。
李象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小匣,递过去:“拿着。拧开盖子,对着太阳照——会看见彩虹。”
少年呆呆接过,指尖触到匣身微凉,上面刻着四个细字:**格物致知**。
李象再不停留,带着三人,踏着满地碎阳,走向宫城方向。
身后,讲坛寂静如坟。
唯有风翻动孔颖达案头未及收起的《礼记正义》残卷,纸页哗啦作响,像无数亡魂在低声诵读。
孔志玄喉结滚动,想唤住父亲,却见孔颖达僵立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李象离去的方向,胡须微微颤动,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猩红喷在摊开的《礼记》扉页上,如雪地绽梅。
那页正写着:“礼者,天地之序也,万物之理也。”
墨迹被血浸染,字字模糊。
而远处隆庆坊,打桩声隆隆不绝,一下,又一下,夯进长安的地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