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逆孙:请陛下称太子!: 第333章 李二来要我命了?
“俺们愿意加租!加两倍……不,加三倍!”
“……”
李象一阵无言。这位汉子见状,也更加惶恐不安。
唯恐这位一看,就出身不凡的小郎君因为这番话而发怒,拨马就走。
但他却看见这...
季晶馥是平康坊最负盛名的雅集之所,非贵胄、名士、清流不得入内。坊中不设酒肆喧哗之列,亦无胡姬起舞、琵琶乱耳之俗,唯曲径通幽,竹影摇曳,回廊三转,方见临水小筑。檐角悬素灯,门楣挂竹帘,帘上墨书四字:“风骨自持”。
李象踏进季晶馥时,天已擦黑,雪粒子开始簌簌扑落,打在青瓦上沙沙作响。他裹着件玄色狸毛斗篷,领口微敞,露出里头月白细麻中衣,腰间未束玉带,只垂着一枚青玉螭纹佩——是前日卢照邻从西市旧货摊淘来,说是“似有隋宫遗韵”,被他随手系上,权当压惊。
马周早已候在水榭。他未着朝服,一身靛青直裰,外罩鹤氅,须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执一柄湘妃竹柄紫砂壶,往三只素瓷盏中注水。水沸声如松涛,茶香混着雪气,清冽中透出沉郁。
“皇孙来得正好。”马周抬眼,笑意温厚,“刚煮第三道‘松风雪浪’,水未老,叶未疲。”
李象没应声,只解下斗篷,随手搭在竹椅扶手上,目光扫过水榭——四壁空荡,唯东首悬一轴泛黄绢本,画的是《寒江独钓图》,笔意枯瘦,却于孤舟蓑笠之间,藏一星朱砂点就的渔火。画侧题跋两行:“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落款处却是空白。
他挑了挑眉:“这画……不是阎立德画的?”
马周一笑:“阎公昨日才送来,说要为义学悬一幅‘夫子像’,怕皇孙嫌俗,先送幅意境相契的来探探口风。那画上渔翁,钓的可不是鱼。”
“钓的是心?”李象踱近两步,指尖距画卷半寸停住,未触。
“钓的是势。”马周放下紫砂壶,亲手捧起一盏推至李象面前,“今日邀皇孙来,并非只为饮茶。实因昨夜,孔颖达遣人递帖至我府上,邀我明日赴国子监‘讲经论道’。”
李象端盏的手顿了顿:“讲什么?”
“讲‘民本’。”马周声音放低,却字字清晰,“孔公拟题《孟子·尽心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句,开坛三日。请了太学博士、四门助教、弘文馆学士共三十七人列席,更广发请柬,邀南北儒林翘楚与会。连河东裴氏、范阳卢氏、琅琊王氏都遣了家学大儒前来听讲。”
李象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他倒不怕讲歪了,被陛下削职。”
“他怕。”马周眸光微敛,“所以特意点名,要我与皇孙一同赴会。”
李象笑了:“他怕我搅局?”
“他怕你不去。”马周目光灼灼,“若你真不去,他便可在讲席之上,将‘民为贵’三字拆解为‘民受牧养,贵在安分’;将‘君为轻’释作‘君者,轻于天命,重于德行’;再引《礼记·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却将‘公’字训为‘公卿之公’,而非‘公义之公’……皇孙可知,这般讲法,满座皆会颔首称善。”
李象搁下茶盏,盏底磕在瓷盘上,一声脆响:“他这是要把‘民本’二字,活活钉死在宗法棺材里。”
“正是。”马周颔首,“而他之所以邀你,是要你在众目睽睽之下,驳他。只要皇孙开口,哪怕只说一句‘孔公此解,恐违孟子本意’,满座儒生便会记下——原来李象之‘新学’,并非离经叛道,而是直溯本源。届时,你纵不说‘百姓高于世族’,天下人亦知,你心中所重,不在庙堂虚礼,而在田垄烟火。”
李象静了片刻,忽问:“他可说了,若我不去,又当如何?”
马周缓缓道:“他说——若皇孙怯场不来,他便将《七经正义》中‘民’字所有注疏,汇为一册,题曰《贞观民训》,呈御览。并奏请陛下,自此科举策论,凡涉‘民’字者,必以《民训》为圭臬。”
李象眯起眼:“好一个‘贞观民训’……这是要替陛下代拟圣心?”
“不止。”马周压低嗓音,“他还拟了另一道密奏:请敕令各州县,凡蒙童开蒙,必先诵《民训》首章。章末有按语——‘民者,国之肤也;肤不厚,则肌易溃;肌溃而血不继,身虽存而形将槁’。”
李象冷笑:“好个‘肤肌血身’的比喻。把百姓比作皮肉,官僚比作筋骨,天子才是躯干……这岂非明说,百姓但求不溃不槁,能供血供肤足矣?连‘活’字都不配提。”
“正是。”马周凝视他,“皇孙,你若不应战,他便借天子之手,将‘民’字彻底驯化为顺从之物。从此以后,寒门子弟读《民训》,便知自己生来便是‘肤’,是‘血’,是供养他人之物。而世家子读《民训》,则知自己生来便是‘骨’,是‘筋’,是承天载物之器。”
窗外雪势渐密,檐角素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李象脸上游移。他忽然问:“马宾王,你为何非要我入局?”
马周沉默良久,才道:“老夫幼时,家中贫甚,父为乡吏,母纺绩度日。十三岁丧父,母携我投奔舅氏。舅氏富而吝,使老夫牧羊于野,日食一糜,夜宿草棚。某年大旱,舅氏断粮,欲卖吾妹为婢。老夫跪求三日,额破血流,终不得允。是夜,吾妹投井。翌日,老夫负尸埋于后山,焚《孝经》于坟前——非恨孝道,恨其不能护我至亲。”
他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凿:“后来老夫苦读,中举,入仕,步步高升。然每每见饥民伏阙,见役夫曝尸官道,见州县催科,缚妇鬻子……老夫便想起那一晚的井水,冷得刺骨。老夫不敢说懂皇孙之思,但老夫知道,你眼中所见之‘民’,不是‘肤’,不是‘血’,是活生生的人,会哭,会怒,会造反,也会建功立业,开疆拓土。”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孔颖达要钉死‘民’字。老夫拦不住。但老夫想亲眼看看——皇孙是否真有那把刀,能劈开这千年铁幕。”
李象没说话,只伸手取过案头一方素笺,蘸墨挥毫,笔走龙蛇——
【民者,国之主也。
主失则国危,主弱则国倾。
故治国者,非治民也,乃奉民也。
奉其衣食,奉其言语,奉其志向,奉其生死。
若主不得奉,宁可无国。】
写罢,他搁笔,墨迹未干,雪光映照下,字字如刃。
马周俯身细看,良久,长揖及地:“此八字,足抵千卷《正义》。”
李象却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竹帘。雪光皎洁,照见远处隆庆坊方向——几盏灯笼在风雪中明明灭灭,那是学堂尚未熄灭的灯火。
“我不是为了驳他。”李象背对着马周,声音很轻,“我是为了那些今夜还在火炕上背《千字文》的孩子。他们不该一睁眼,就被告知自己只是‘肤’。”
马周肃然:“老夫明白了。”
“还有一事。”李象转身,眸光凛冽,“明日国子监,我要见一个人。”
“谁?”
“崔皓。”
马周一怔:“他?他已被孔颖达斥出讲筵,不许与会。”
“那就让他站在门外。”李象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要他听见,每一句‘民为贵’,是如何被我砸碎、重塑、再钉进长安士子的骨头里。”
马周心头一震,随即抚须大笑:“好!老夫这就去办!”
他刚转身欲走,李象却叫住他:“等等。”
“皇孙还有何吩咐?”
李象指了指那幅《寒江独钓图》:“画上渔火,太小了。”
马周不解:“皇孙之意是……”
“换大的。”李象拂袖而去,斗篷下摆掠过门槛,雪粒子沾上玄色绒毛,亮如星屑,“要让人十里之外,都看见那一点红。”
次日辰时,国子监辟雍殿前,人潮如织。
孔颖达端坐高台,银发如雪,紫袍加身,腰悬金鱼袋,身后十二名博士侍立,神情肃穆。阶下百余名儒生分列左右,衣冠楚楚,纶巾博带,手持牙笏者有之,怀抱经卷者有之,更有数十位来自江南、河北、关中的地方大儒,须发皆白,目光如电。
殿门两侧,已设屏风两架。左屏风后,马周静坐,手捻长须,神色从容;右屏风后,空无一人——只有一张乌木案,一方歙砚,一支狼毫,一张素笺,静静铺展。
风雪稍歇,日头破云,金光斜照入殿。
孔颖达启唇,声如洪钟:“今日讲《尽心下》,首章‘民为贵’。诸君且听老夫析义——”
他话音未落,殿外忽有喧哗。
守门小吏仓皇奔入:“禀祭酒!隆庆坊……隆庆坊有人闯关!”
众人愕然。
只见雪地中,一少年缓步而来。未着襕衫,未束儒巾,仅一袭玄色窄袖劲装,腰悬短剑,肩披灰鼠皮斗篷。斗篷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靴筒上两道暗红滚边——那是用朱砂调漆,亲手绘就的“奉民”二字。
他身后,两名差役踉跄跟随,手中锁链哗啦作响,却始终不敢上前。
正是崔皓。
他面色惨白,双目赤红,发冠歪斜,胸前襟口撕裂一道口子,隐约可见结痂血痕。昨夜,他被马周亲自提至隆庆坊,当着李象面,被剥去襕衫,换上粗麻短褐,又罚跪于学堂门前雪地三炷香,听蒙童齐诵《奉民篇》——那稚嫩童声,字字如针,刺入耳膜。
此刻,他被押至辟雍殿阶下,双膝一软,重重跪倒,额头抵在冻硬的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
殿内死寂。
孔颖达脸色骤变,霍然起身:“马周!你——”
“祭酒息怒。”马周慢悠悠自屏风后踱出,拱手一礼,“此人昨夜于隆庆坊学堂门前聚众喧哗,辱及皇孙,按律当拘。老夫念其尚是举子,特押来听讲,以儆效尤。”
他目光扫过崔皓,声音陡然拔高:“崔皓!你且抬头,听清今日讲义——”
崔皓浑身一颤,缓缓仰起脸。雪水混着血水,在他脸颊冲出两道泥痕。
此时,殿门豁然洞开。
一道玄色身影踏光而入。
李象未行大礼,未趋步,未垂首。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那张乌木案,袍袖轻拂,扫落案上浮尘。拾笔,蘸墨,悬腕。
满殿呼吸俱滞。
他落笔如刀:
【民者,国之主也。】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朱砂调墨,殷红如血。
孔颖达瞳孔骤缩,手指死死扣住案沿,金鱼袋上玉珠崩裂一颗,叮咚落地。
李象抬眸,目光如电,直刺高台:“孔祭酒,您讲您的‘肤’,我写我的‘主’。今日,咱们就在这辟雍殿里,比一比——是《七经正义》的注疏深,还是百姓肚里的饿,更刻骨些。”
风穿殿门,卷起素笺一角,猎猎如旗。
阶下崔皓喉头一哽,突然嘶声嚎啕,不是哭,是呕——呕出一口浊血,溅在青砖雪地上,猩红刺目。
满殿儒生,无人敢言。
唯有檐角铜铃,在风中嗡鸣不绝,仿佛千年冰封的河面,终于裂开第一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