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268章 跨马游街,大丈夫当如是也
“开东华门!”
守门将校一声唱喝,两侧军士一同抽去门闩。
厚重的朱漆宫门徐徐开启,门外积蓄许久的喧声也随之涌来。
金吾街仗司卫士十六人先行出门,分作两列,手持金吾杖,沿御街往前开...
福宁殿内,炭火正旺,青铜鹤衔香炉里袅袅散出沉水气息,却压不住殿中那一丝凝滞的肃意。赵似斜倚在御座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叩着案角,目光落在梁从政刚呈上的政事堂回禀札子上——字字工整,句句合律,连措辞都斟酌得滴水不漏:韩忠彦“性刚而执,于礼部值房失仪于上官”,依《吏部考课令》及《三省六部仪制》,宜“出知外州,以观后效”。末尾还添了一句:“所遗侍郎之缺,由韩相公荐举贤能,以充其位。”
赵似看完,唇角微扬,却不笑,只将札子往案上一推,纸页边缘微微翘起。
“韩忠彦荐人?”
梁从政垂首:“回官家,政事堂诸公皆以为,韩相公久掌礼部旧务,于属吏才具最为熟稔,故以此托付。”
赵似轻嗤一声,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啜了一口,热气氤氲间,眼神愈发清亮。
“他荐谁,朕不问。朕只问他,荐得出来么?”
梁从政不敢应声。
赵似放下茶盏,瓷底与檀木案面磕出一声脆响。
“他若荐得出,便说明他心里还有半分明白——这礼部,不是他一个人的讲坛;这科场,也不是他一人能定是非的经筵。可若他荐不出……”赵似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梁从政,“那便是他自己认了——他既不能容黄忠嗣之策,亦不能荐一可代己任者。一个连自己该用何人、该信何言都说不清的侍郎,还配坐在礼部东值房里批阅天下士子的文章?”
梁从政心头一震,脊背微绷,垂得更低。
赵似站起身,缓步踱至窗前。窗外雪已歇,檐角冰棱垂悬如剑,映着天光,冷冽刺目。他望着宫墙之外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青砖:
“黄忠嗣不是第一个说利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自太祖立国以来,陈抟老祖论‘财为国本’,王安石设市易司、均输法,苏轼主通商惠工,张方平议铁冶专营——哪一桩不是谈利?哪一策不是因利而生,因利而存,因利而稳了这大宋江山?偏到了今日,倒有人把‘利’字当贼寇,见之即斩,闻之即避,连卷子上印着个‘利’字,便要焚之而后快。”
他转过身,袍袖拂过御案,带起一阵微风,吹得那札子一角簌簌轻颤。
“韩忠彦读圣贤书三十年,怕是只读了半本。前半本教他修身齐家,后半本教他治国平天下。他却把后半本撕了,只捧着前半本,在礼部衙门里坐成一座泥胎菩萨,香火不断,灵验全无。”
梁从政喉头微动,却不敢接话。
赵似重新落座,抬手召来内侍,取来一方紫檀匣子,掀开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册薄薄的手抄本,纸色微黄,边角已磨得发毛,封皮上墨书四字:《潮州志略》。
“这是黄忠嗣乡试时呈送的策论附录。”赵似指尖抚过书脊,“他十七岁写此书,踏遍潮阳、海阳、揭阳三县山川水道,访盐灶三百余户,勘舟埠二十七处,记茶山七十二岭,录商路九十八条。书中所载,非虚言空论,乃亲履之迹、亲验之数、亲听之语。他写‘潮郡山多而路绝,海近而舟废’,又记‘盐丁日曝百斤,所得不及米价之半’,再列‘潮州一年产盐十万石,运出者不过三万,余皆腐于仓廪’——这些,可曾有半句是凭空杜撰?”
梁从政躬身接过,双手捧定,不敢翻看。
“赵挺之昨日递来密奏,言潮州去年秋旱,米价腾踊,而盐仓积滞如山,商旅裹足不前,州县欲调盐易粟,竟被转运使以‘无引不得出境’为由驳回。最后是当地几个乡老凑钱雇船,冒禁夜渡闽江,换回千石糙米,救活三乡饥民。”赵似声音渐沉,“黄忠嗣策中所言‘设转运仓、行常平贷、许民间转运’,不是纸上画饼。那是他家乡父老饿着肚子熬出来的方子。”
殿内寂静,唯余铜壶滴漏之声,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赵似忽然问道:“梁从政,你老家何处?”
“臣……祖籍青州益都。”
“益都临海,盐铁之利甲于京东。你幼时见过晒盐么?”
梁从政一怔,随即答:“见过。夏日烈日下,盐池白如霜雪,盐丁赤膊赤足,肩挑手抬,汗落如雨,一日不过挣得百文。”
“百文几何?”
“够买糙米三升,或粗布半匹。”
赵似点点头,似笑非笑:“那你可知,益都盐场去年岁入多少?”
梁从政迟疑片刻,低声道:“户部账册载,益都盐课入银二十七万两。”
“二十七万两。”赵似重复一遍,语气平淡,“够买糙米多少石?”
“约……约八十万石。”
“八十万石。”赵似目光灼灼,“够益都一府四县百姓,吃三年。”
梁从政额角沁出细汗。
“可这八十万石粮,没有一粒进了益都百姓腹中。”赵似手指点着御案,“全在户部库里堆着,等着某年某月某日,哪位相公拍板,拨给西北军需,或是赈济河北水患。而益都盐丁依旧赤足踩盐,益都农户依旧借高利贷买种,益都学子依旧在破庙里就着油灯抄《孟子》——抄到‘有恒产者有恒心’一句,抄得手抖,却不知自己家田亩早被豪强兼并殆尽。”
他停了一息,才缓缓道:“韩忠彦说黄忠嗣满篇铜臭。可真正臭的,是那些把盐课银子捂在库房里发霉、却放任盐丁饿死的衙门;是那些把‘仁义’二字绣在官袍上、却对百姓饥寒视若不见的嘴脸;是那些把‘圣贤之道’供在神龛里、却连一条通往州城的土路都不肯修的所谓清流。”
梁从政双膝一软,跪伏于地,额头触着冰凉金砖,再不敢抬。
赵似没叫起,只挥了挥手。
“去吧。告诉政事堂,韩忠彦出知亳州,即日赴任。不必等春暖,腊月廿三,祭灶日之前,必须离京。”
梁从政叩首,嗓音微哑:“臣……遵旨。”
“还有。”赵似唤住他,“让赵挺之明日辰时,带黄忠嗣的卷子,连同《潮州志略》一并,到崇政殿来。”
“喏。”
梁从政退出殿门,寒风扑面,他深吸一口气,肺腑俱凉,却觉心头一块石头悄然落地——官家这话,已不是处置韩忠彦,而是定调。
黄忠嗣,必入一等。
且不止是一等,极可能是前三。
殿内,赵似独自坐着,良久未动。窗外阳光斜斜切过朱漆廊柱,在御案上投下一寸金痕,恰好覆在黄忠嗣策论末尾那句墨字上:
“此非以刀兵伤其民,乃以我大宋之富,教其知止。”
他伸手,指尖缓缓抚过那行字,仿佛抚过一条奔涌不息的大江,江上舟楫如梭,货栈林立,关卡开合有序,茶盐铁药如血脉般贯通南北,辽夏边市之上,契丹牧民正用一匹马换三斤精盐,西夏商人捧着宋绢向族长邀功,而汴京码头,新铸的铁锚沉入水中,发出沉闷声响。
这不是纸上谈兵。
这是未来十年,大宋真正的国策骨架。
赵似收回手,提笔,在札子空白处,朱砂一点,如血如焰,落下一个“可”字。
字迹刚劲,力透纸背。
次日辰时,崇政殿晨光初透。
赵挺之早候于阶下,一身绯袍,玉带束腰,手中捧着黄忠嗣卷子与《潮州志略》,神情沉静,眉宇间却隐有锋芒。殿门开启,他步入殿中,尚未及叩拜,赵似已开口:
“赵似,你昨夜可曾细读《潮州志略》?”
赵挺之朗声答:“臣昨夜秉烛细览,自卯时至寅时,逐字逐句,不敢遗漏。”
“如何?”
“臣惭愧。”赵挺之俯首,声音诚恳,“此前只道黄忠嗣策论新锐,今观其志略,方知其非锐于词章,实锐于践履。书中所载,小至盐灶火候、大至潮州水系图谱,皆有实据。尤以‘樟林埠’一段为甚——彼处原为淤塞浅湾,黄忠嗣查旧志、访老渔、测潮汐,拟疏浚三道支渠,引韩江分流,终使一埠成商旅重镇。此非空想,乃实地丈量、反复推演之果。”
赵似颔首,示意他起身。
“你既如此说,朕便给你一个差事。”
赵挺之心头一跳,垂手恭立。
“黄忠嗣所策,非独潮州可用。朕欲择一路试行,先筑其基。”
赵似目光如电:“就选江南东路。”
赵挺之呼吸微滞——江南东路,辖建康、镇江、平江、饶州等十六州军,乃大宋财赋最重之地,亦是漕运命脉所在。若于此路推行黄忠嗣之策,等于将国本置于试炼之中。
“臣……领旨。”
“不单是你领旨。”赵似目光转向殿门,“苏轼,进来。”
苏轼缓步而入,青衫素净,面容清癯,行礼如仪。
“子瞻,朕命你为江南东路转运使,兼提举常平仓事。”
苏轼抬眼,眸中波澜不惊,只拱手道:“臣谢恩。”
赵似却未让他起身,反而起身离座,走至二人之间,伸手取过《潮州志略》,翻开一页,正是黄忠嗣所绘“樟林水系疏浚图”。
“此图,朕已命将作监摹刻成版,加印三百份,分发各路转运司、州县学、乡塾。图旁附黄忠嗣亲注,凡‘可行’‘待勘’‘慎试’三类标记,皆不得擅改。另,朕已敕令户部,拨银五万两,专用于江南东路道路、河渠、仓储三事试点——钱由苏轼掌总,赵似监查,每季一报,直达崇政殿。”
赵挺之与苏轼同时一凛。
这是前所未有之权责:不设监司,不遣朝官,不立台谏,只以二人共理一路之财货民生,且直承天听。
“黄忠嗣本人呢?”苏轼忽问。
赵似笑了:“他今科殿试,朕已钦点为一甲第一名。”
赵挺之一震,脱口而出:“状元?”
“正是。”赵似目光湛然,“黄忠嗣策论,非为争名,实为献策。朕若只点他一个探花,岂非辜负他这一腔肝胆?”
苏轼沉默片刻,忽而一笑:“官家此举,比当年太宗点吕蒙正,更见魄力。”
赵似摆手:“吕蒙正所策,尚在庙堂之内。黄忠嗣所谋,已在田野之间、商旅之途、边市之隘。他写的不是文章,是地图——一张大宋未来的地图。”
殿外风起,檐铃轻响。
赵似望向窗外,雪霁初晴,天光万里。
“传旨——”
“黄忠嗣,授翰林院修撰,加集贤校理衔,赐紫金鱼袋,即日起随苏轼赴江南东路,协理新政。”
“另,诏令礼部,自今科始,殿试策问增一题:‘论地方之利与国家之义如何相济’。答卷不拘成法,但求言之有物,持之有据。凡敢言利、善析利、能用利者,擢而用之。”
赵挺之与苏轼齐声应诺,声震殿宇。
赵似转身,步回御座,袍角掠过青砖,留下一道无声的印痕。
他知道,今日这一道旨意,不是提拔一个黄忠嗣。
而是撬动千年磐石的第一根杠杆。
义利之辨,自孔子始,延绵至今,已成牢笼。世人皆知“君子喻于义”,却忘了子贡问政,孔子答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足食在前,民信在后。
黄忠嗣不过将这句话,拆开来,铺开去,钉进泥土里,种成稻粱,织成绢帛,铸成铁器,运成盐茶,最终汇成一条足以淹没辽夏铁骑的财富之河。
赵似坐定,提笔蘸墨,于黄忠嗣殿试卷首页空白处,亲书八字:
“利以养义,富而思仁。”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窗外,一只白鹭掠过宫墙,翅尖沾着朝阳碎金,飞向东南——那里,江南的冻土正悄然解封,河道里冰裂声隐约可闻,而千里之外的潮州,新盐已堆满仓廪,樟林埠的船桅,正一一根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