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石人进入王帐的时候没有把马鞭卸下。

    这个细节使刘豹身边几个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草原上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但是真要是谈正事的话,进帐带马鞭,意思就很明确了,这个人随时准备离开。

    鲜卑使者没有拐弯抹角,把拓跋石的话照搬过去。

    “三天”

    铁和工匠,按照之前约定的数量进行交接

    三天后如果没有的话,就要向北撤了

    刘豹坐到那个位置上去以后,并没有立刻作答。

    帐内的人都不再提一起去南方抵抗敌人,保卫大汉的事情了。此时如果还用从前的话来压服鲜卑人,只会使他们认为自己已经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商量了。

    他的语气很平和。

    原来讲的是四成的铁,二百五十户工匠

    “好”

    白石谷没有拿下,并不是我不遵守约定,而是因为你们自己没有守信

    白石谷是你所说的可以得到的

    “人的交往也是你所说的可以。”

    账房里顿时就静悄悄的了。

    这句话虽然不好听,但是并没有说错。

    刘豹明白,对于鲜卑人来说,前面死去的人并不是为了一种所谓的草原大义。拓跋石之所以肯带三千骑兵来,是因为有利益可图。

    目前还没得到好处,反而先承受了损失。

    如果他还想让别人留下的话,就必须拿出东西来。

    铁就是你的啦

    然后刘豹才开始讲话。

    “工匠不占二百五十户。”

    鲜卑的使者皱起了眉毛。

    多少呢

    “一百户人家”

    不足够

    “一百户,增一千五百石粮食。”

    使者摇了摇头。

    “粮食并不值那么多钱。”

    刘豹看了他一眼。

    一个月以前,这样说没有问题。

    放到今天听起来就会觉得不太合适。

    王庭缺少的就是粮食。

    但是鲜卑人不缺少粮食,不需要靠他的粮食来生存。拓跋石本来就驻扎得比较靠西边,和王庭各部交往不深,前几天还抢到了很多牲畜。

    鲜卑使臣好像没有察觉到豹神色上的变化,继续说道:“拓跋大人说了一百户是可以的,但是要六成铁。”

    “六成左右”

    身边的随从不由开口说话。

    你是来交易的,还是来抢夺的

    鲜卑使者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

    抢了的话就不止六成

    那个亲信的脸立刻就变得通红,手指也已经找到了刀把上。

    刘豹的手抬起来之后就落在了他身上。

    这个时候拔刀就觉得很痛快。

    但是刀一拔出来,拓跋石第二天就可以带着三千骑兵出发了。

    现在的王庭已经不能再減少三千人了。

    “百分之六十不能做到。”

    刘豹说。

    五成、一百个工匠

    另外给八百匹马

    这次鲜卑使者不像上次一样一来就被拒绝了。

    他沉吟了会儿。

    马一定要好的马

    “可以”

    “工匠还要会制作兵器。”

    “不能给一百户。”

    刘豹当场就摇起头来不同意。

    其中打铁的最多有四十家,其他的还有木匠、皮革工、造车的人等

    鲜卑的使者也皱起了眉头。

    那么就不算一百户

    “只要你愿意做铁匠,我可以给你的有五十户人家,其他的一概没有。”

    双方都后退了。

    此时此刻,大家都已经不再提起之前所做出的承诺了。

    承诺只有在双方都急需的时候才有价值。

    现在拓跋石看到王庭在松,那么价格自然要重新计算了。

    等使者的身影消失之后,帐篷里面很久都没有人开口。

    方才拿刀的手下终于忍不住了。

    到底要不要给啊

    反问句:如果不给的话,把三千骑兵留了下来,你还敢来吗

    那么这个人就没有多少可以说的了。

    刘豹用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现在计算的已经不是这个值不值了。

    那就是不能把事情闹得更糟糕了啊。

    须卜氏往北送人,独孤氏也有所行动了,一些小部落开始向互市出羊。如果此时鲜卑人全部撤退的话,那么留下的这些人就会立刻意识到,连来帮他们打酱油的都认为这场仗不值得继续打了。

    这比少了三千多骑兵的影响要大得多。

    把铁先给对方

    刘豹讲。

    “工匠分两批到达。’

    有人向上看。

    害怕他会拿着就跑了

    不惧怕

    刘豹望着帐门。

    他会走的

    不同的就是早晚几天而已

    很快高唐这边就得知了鲜卑又开始谈价的消息。

    有人把王帐里面的话泄露出去了。

    此时刘豹身边的卫兵倒是很注意。

    李昭得到的消息都是一些和这件事情没有直接关系的小事。

    第一件事就是王庭好马少了八百匹。

    第二件,在王庭西边有一队车队出发了,车上面没有粮食,但是轮子上的沟痕很深。

    第三件事情就是鲜卑人的帐篷本来都拆了,现在又重新竖起了大半。

    把这三件事情放在一起考虑的话,答案就很容易推断出来了。

    赵云看完了斥候送来的记录之后说道:“刘豹留了下来。”

    “暂时的”

    李昭之进行修改。

    如果拓跋石真的想继续和他同一条路走的话,就不会先拔帐了

    “现在重新搭回去,就表示价格已经差不多了。”

    高顺看完了那八百匹马的记录之后,陷入了沉思当中。

    用自己手里有的东西来填补缺口

    “好的。”

    李昭把一些木筹拨开。

    先是粮食,然后是羊,现在到马和铁了

    “堵上一处,他就瘦一分。”

    赵云问:“要不要把互市可以换取粮食的消息告诉给鲜卑人?”

    没有事情,不必介意

    李昭摇了摇头。

    “拓跋石此时最想得到的并不是粮食。”

    他认为刘豹手里有铁,还有匠人

    如果我们忽然去找他,倒替刘豹把他们拴住了

    高顺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让他们两个继续聊下去好了

    “是的”

    李昭道(679-约750年),唐朝画家。

    “价格越高的越好。”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按照常理来说,敌人内部已经达成了协议,就应该设法去破坏。

    因为目前刘豹提供的所有东西都不是凭空得来的。

    但是李昭就是不。

    资金需要从其他的渠道来进行筹集。

    马是由王庭马场提供的。

    工匠也不是一袋粮食,搬走之后还可以再补回来。

    他为留下拓跋石所付出的越多,草原各部看的也就越清楚。

    有的人就会提问。

    鲜卑人走了之后,朝廷就给马匹,给铁、给工匠。

    自己想要送几户老弱北上,但是还得排队。

    就可以不用让李昭来算账了。

    他们会计算的。

    果然,到了第二天情况就有些不同了。

    给鲜卑送马的一支队伍行至须卜氏营外。

    八百匹马挑得也很好。

    没有披甲,但是很容易就能看出它不是用来拉车的驽马。

    下萨人看了一会儿。

    没有人会关心这件事。

    也没有人来起哄。

    到了晚上,须卜当就亲自来到王帐。

    没有问起有关八百匹马的事。

    问的是另外一件事。

    前几天我们损失了三百多匹战马

    王庭什么时候来代替上场的

    刘豹看着他。

    按照军功以及损失一起算

    什么时候才算完成

    过了一周左右

    “鲜卑也差不多了吧?”

    帐内的几个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须卜当语气不大。

    一点都没有质问的意思。

    但是这句话要比拍桌子更难接。

    刘豹说:“那就是因为之前欠他们的是不是很多。”

    “我们没有拖欠债务?”

    你们是王庭联军的人

    “所以自己人就可以等等?”

    须卜当笑了笑。

    外面的人如果要走的话,就先给上好的马

    “自己人没有离开,因此就可以慢慢来算。”

    刘豹的脸色变的很不好看。

    你是来要马还是要算账的

    让马

    须卜当回答得非常快。

    “五百匹”

    “三百两银子”

    “没有”

    “也没有啊。”

    那么你给多少钱

    刘豹不讲话。

    但是须卜当并不急着催促。

    过了很久之后,刘豹才说:“一百五十匹。”

    “明天给不给?”

    翌日,即第二天

    须卜当点了点头。

    “行”

    他不打算再争论下去了,于是站起身来离开了。

    但是看着他的背影,刘豹的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

    须卜当想要的并不仅仅是马。

    这是测试。

    有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呢?

    也可以看看自己是不是已经到了不管谁开口都要给一点的地步了。

    一旦打开就很难再收回去。

    第三天的时候,独孤氏也到了。

    不拉马了。

    要求给粮食。

    理由也很充分。

    最近是护送老人和小孩北迁的时候,来来回回的,牲畜消耗很大,原来的供给就不充足。

    刘豹给了他一百五斛。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各个部门里面去。

    第四天一个很小的部落过来要箭。

    第五天的时候,又有一个人来要盐了。

    王庭一下子变得非常繁华。

    人人都说有损耗。

    各有各的理由。

    其中很多理由都是真实的。

    联军聚在一起本来就需要粮食、草料、盐巴、箭矢、皮绳、马匹。过去人们愿意承担一部分,是因为认为这场会有好处。

    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于是有人认为,继续留下来就是在给刘豹面子了。

    既然留的是你的东西,那么就应该拿出一些东西来。

    刘豹连续三天都没有好好睡觉。

    到了第六天的时候,他才发出了一个指令。

    所以王庭就不再补充其他物资了。

    除了原有的配给之外,其他部落不再发马、不再补羊、也不再另外拨粮食。

    下达了命令之后,表面上反而更加的平静。

    没有人的声音很大。

    而且也没人朝向王帐的方向走去。

    各部门一下都老实起来。

    但是刘豹并不觉得轻松。

    所以到了晚上,互市就多了三支队。

    第二天为五支。

    那么就不用王庭了。

    开始自己带着羊、皮子甚至是马到汉人互市上换粮食。

    李昭看了交易记录之后很长时间都处于一种沉默的状态。

    并不是由于数字很大。

    但是其中有一页很有趣。

    35匹马。

    都是可以骑的成年马。

    换来的粮食价值不到原来的同等水平。

    按照正常的行情,卖马的人会吃亏。

    负责互市的小吏认为对方很需要粮食。

    但是沈茂把马匹都看了一遍之后,发现其中有两匹马屁股上刚被烙上了新印。

    新的印刷上保留着原来留下的痕迹,还可以依稀看得出来。

    王庭的狼头记就是《狼图腾》。

    赵云看完了之后笑起来。

    一匹王庭的战骑

    “或者”

    李昭也没有说得太绝。

    但是这一次与上一次不同

    和以前有啥不一样

    上回只有几匹

    现在可以一次牵三十匹了

    李昭轻轻敲了下账本。

    “并且还被重新做了标记。”

    高顺说:“已经有王庭的人把自己的东西洗成别人的了。”

    “是的”

    李昭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这才是真的到了危险的时候

    用自己的羊去换粮食是没有信心的。

    用国家的马来换取粮食,性质也就变了。

    说明现在已经有人觉得,不能再拿一些的话,以后就什么也分不到了。

    一支军队真要解散的时候,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同时转身。

    第一人就会偷走一袋粮食。

    第二个人牵走了一匹好马。

    第三个人发现了也不去举报。

    所以想既然他已经拿了,那我也为什么不能拿呢?

    李昭把账本来收了。

    从现在起王庭记号的马继续接收

    赵云抬起头来望向天空。

    全收

    多少价钱

    无条件服从

    正常的价款

    如果刘豹有意放出这些来探查情况

    李昭笑着说道。

    那么就应该收取

    如果他要用几十匹马来试探我们,吃亏的是他自己

    如果他不试的话——

    李昭停了下。

    亏的更多

    少了一匹马的情况被王庭发现是在两天之后。

    不只三十多匹马。

    少了六十一头牛,六十七只羊。

    其中有二十九匹和互市的那一拨儿的体貌差不多。

    另外三十几匹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喂马的人跪在地上,满头大汗。

    刘豹站到了马圈门口,看着空出的一块地方。

    “由谁来负责这几栏呢?”

    “乌延”

    “昨天晚上就已经没有了。”

    人呢

    家人们还好吧

    “不行”

    刘豹合上了眼睛。

    那么就不要问了。

    这不是偷一匹马可以换来两壶酒那么简单了。

    人走了之后。

    家人也都离开了。

    马上就被别人牵走了。

    最让他难过的是乌延并不是外来部落的人。

    即为王庭的官员。

    与他多年的同事是一位老牧民。

    追不追

    身边的亲兵问道。

    刘豹沉思了很长时间。

    “不中计”

    但是,他偷了王庭的马

    那么追到了之后又怎样呢

    刘豹睁开眼睛。

    当着众人的面把人给杀了

    亲兵就不说话了。

    当然要杀。

    但是现在杀,所有人都看到的是王庭整肃军纪。

    而有人宁愿偷马带着家属逃跑也不愿意留下。

    这样的消息是压不下去的。

    刘豹第一次感到,李昭这座互市比一支骑兵还要难以应对。

    骑兵已经来了,可以看出来。

    箭射来的时候是有方向的。

    互市没有做啥事。

    只能放粮食不能放别的东西。

    不论是谁来都要更换。

    但是每换取一袋粮食,就等于在王庭脚下挖走了一点泥土。

    刘豹看到马棚中一匹马都没有了,就问:北仓还剩下多少时间呢

    亲信左右为难。

    按照现在这样分配的话,十天左右

    西北仓库现在的情况如何

    还没有采取措施

    刘豹的脸色很不好看。

    过了片刻之后,他才说道:“把西北仓库打开。”

    亲信猛然抬起头来。

    “右贤王”一词

    调三千石粮食到王庭

    可是啊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刘豹的声音已经很沙了。

    如果不马上行动起来的话,等到冬天也没有人来替我们吃掉它们了

    当天的日落时分。

    西北仓大门再度开启的时候,沈茂的人也在现场。

    这次出来的是向南行驶的车辆。

    汽车向南行驶。

    10辆左右。

    最后大约有一百多辆车过去了。

    五〇辆。

    斥候趴在地上看,眼看就要看累了。

    边上有人小声的说。

    终于可以开始行动了

    沈茂不笑了。

    就是用笔画的形式将数据登记在册。

    待到整个车队都过了之后,他才慢慢地把木板收起来。

    汇报工作

    把粮食交給王庭,由西北倉來管理

    斥侯问:多少

    沈茂看了看远处还没有消散的尘埃。

    三千石左右

    刘豹开始吃自己冬天剩下的粮食了

    晚风吹着旷野的黄沙吹过车队回程的道路,每一辆粮车上轮子留下的痕迹都很重很深,碾过原本荒凉的泥土路,也碾碎了刘豹的最后一丝信心。这批粮食和军用物资是他在之前为了保存冬天的食物储备而截留并秘密转移过来

    的冬储底牌,是他在寒冬战争、联军生存上所留下的最后一手,也是他之前封锁西北仓库、不惜杀人的主要原因。

    当时他算计颇多,隐瞒各部门和众人,想要掌握粮食物资来掌控大局,使得草原上的各个部落彼此怀疑,人心涣散。但是几天时间风云突变,他亲手建立起来的信任壁垒顷刻间土崩瓦解,各个部落开始私自逃跑,盗窃和交换

    物资,联盟也就成了徒有其名的空壳。现在已经是山穷水尽了,他除了撕掉所有的伪装,拿出最后的底牌来保住自己的性命之外,别无他法。

    消息传来时,李昭正在高唐军营的地图前看着王庭的位置,他淡淡的摇了摇头。赵云见此情此景不禁长叹一声,刘豹这么做虽然解了眼前之急,但已经完全现出山穷水尽的景象了。之前还在观望的部落,在看到这样的情况之

    后,更加坚信王庭已经大势已去,不会再为了摇摇欲坠的联盟而拼死坚守了。

    高顺沉声预估,不出三天,草原各部的私逃和物资贩卖就会越来越严重。刘豹倾尽所有来稳定局面,并不能得到民众的支持,反而会把自己原有的实力耗尽,不用等汉军出兵,草原联军就会自己崩溃,不攻而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