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开局继承亿元房产: 第149章 判决,余波(6k)
这日。
李言坐在办公室看报,单雪敲了敲门。
“请进。”
单雪拿着一份司法快递走了进来,递给李言,道:
“李律师,寄件人是东海市常宁区法院,是舒玟的案子,法院判了。”
...
主审法官老舒的手指在审判席的木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沉稳,却像敲在所有人绷紧的神经上。他目光扫过被告席,又缓缓落向原告席,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被告方申请启动精神障碍者民事行为能力鉴定,合议庭已记录在案。但需明确告知双方——人民法院对当事人是否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认定,必须严格遵循《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七十八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七十四条之规定。即:非经法定程序,不得以任何理由推定或质疑成年人之民事行为能力;申请人须就‘被申请人当前存在不能辨认或不能完全辨认自己行为’之事实,提供初步、具体、可验证的证据线索,而非仅以既往病史笼统主张。”
他顿了顿,侧身看向书记员:“请将刚才这段话完整记入庭审笔录,并于庭后向各方送达书面释明函。”
旁听席后排,赵大萍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她知道,老舒这句话,不是在说程序,是在划线——一道司法伦理的底线。他没驳回申请,却把举证责任钉死在被告身上;他没否定历史,却用“当前”二字,将过去与现在斩断。这是经验老到的法官对恶意拖延的精准反制。
被告律师赵小萍脸上掠过一丝滞涩,随即垂眸翻动卷宗,似乎在找什么支撑。而丁逸舟——那位来自京城的资深律师——则微微颔首,右手食指在膝头缓慢点了三下,像是在确认某种节奏。
主审法官接着道:“鉴于本案争议焦点集中于合同签署时间真实性、代理权限存续状态及三方主观恶意程度,合议庭认为,当前阶段不宜亦无需启动鉴定程序。若被告坚持主张吕易当前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可在质证环节提交其近三年内权威医疗机构出具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诊断意见及行为能力评估报告。否则,该申请视为缺乏基本事实依据,本庭不予准许。”
话音落地,被告席一片静默。岑昕晓一方委托的律师丁逸舟终于抬起了头,嘴唇微动,却终究未发一言。他知道,法官已把刀鞘递到了对方手上——若真有报告,早该备好;若没有,此刻开口便是自曝其短。
舒深吸一口气,指尖抵住桌沿,指节泛白。她不是不慌。当赵小萍抛出那段精神病史时,她后颈汗毛瞬间竖起,仿佛听见十五岁那年医院走廊消毒水气味重新涌来——灰白墙壁、护士站玻璃后模糊的人影、药盒上印着的蓝色小字“舍曲林”,还有奶奶攥着她手说“别怕,睡一觉就好”的声音。那些从未被写进起诉状的暗处,此刻被对方生生剜出来,在光天化日之下摊开、晾晒、标价出售。
可她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任由舒建峰把“不听话的女儿”钉死在“有病”的耻辱柱上;退一步,所有关于角色选择权、职业自主权、人格独立性的主张,都会被一句“她不懂事”轻轻抹去。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法官,原告补充一点。被告所称‘吕易曾长期服药’一事,确有其事。但相关诊疗发生于2016年至2018年间,距今已逾五年。期间,吕易完成高中学业,以专业第一考入东海市戏剧学院表演系,连续三年获得校级奖学金;在校期间参演原创话剧《暗河》《归途》,获华东高校戏剧节最佳女主角;毕业后签约环摄影业前身‘海屿文化’,独立完成三部影视剧主演工作,其中《海草》播出后单集收视破2.3,豆瓣评分8.7,斩获当年金翎奖最具潜力新人奖——以上所有履历,均有教育主管部门学籍档案、院校证明、行业颁奖机构红头文件及公开播出平台后台数据为证。”
她停顿两秒,目光扫过被告席:“一个被诊断为‘情绪调节障碍’并接受规范治疗的未成年人,在五年间完成从康复、求学到职业化全过程,且持续产出高水准艺术作品,其认知稳定性、行为可控性及社会适应能力,已通过时间与实践反复检验。若仅因一段早已终结的青春期心理干预史,便否定其作为成熟演员的全部职业判断力与契约精神,那不仅是对吕易个人的侮辱,更是对整个影视行业专业门槛的消解。”
旁听席上,赵大萍悄悄松开手掌,掌心湿冷。她忽然想起吕易签《海草》合同那天,坐在她办公室里反复比对剧本第十七场戏的调度图,手指在纸页边缘磨出毛边;想起对方为揣摩角色偷偷去海滨渔村住了二十天,回来时指甲缝里还嵌着晒干的海盐结晶。那些细节,比任何诊断书都更真实。
审判席上,老舒微微颔首。马骁远法官翻开面前一叠材料,从中抽出一页,低声对叶洵法官说了句什么。叶洵点头,提笔在案卷封皮上画了个极小的圈。
“下面进入法庭辩论环节。”老舒敲响法槌,“原告先发表辩论意见。”
舒站起身,西装外套在肩线处绷出利落弧度。她没看被告席,只直视审判席中央:“本案表面是合同效力之争,实则是人格权与财产权的边界之战。舒建峰以父之名行商之实,将亲生女儿视为待价而沽的标的物;梦湖影视以经纪之壳行侵占之实,将吕易多年积累的行业信用兑换成救命稻草;环摄影业以善意之名行投机之实,在明知吕易工作室已明确拒演后,仍与舒建峰私下签约——三者各怀私欲,却共同编织一张名为‘亲情’‘授权’‘善意’的网,企图裹挟吕易坠入商业陷阱。”
她语速渐快,字字清晰:“被告称吕易‘拒绝进组造成损失’,可事实是,《八喜》项目立项至今,环摄影业未向吕易本人发送过任何正式邀约函、角色阐释书或合同草案;剧组主创团队从未与吕易有过一次面对面沟通;所谓‘女二号’角色人设与吕易过往戏路严重冲突,剧本中该角色竟有长达四十二场跪地哭戏——而吕易因旧伤,膝关节核磁共振报告显示半月板Ⅱ度损伤,医嘱严禁长时间负重屈伸。这些,环摄影业在签约前,查过吗?问过吗?”
她转身,指向被告席右侧:“孟升律师方才强调‘善意第三人’,那么请问:当您代表环摄影业与舒建峰签约时,是否核实过吕易与梦湖影视经纪合同已于2023年12月30日终止?是否调阅过吕易工作室于2024年3月15日向贵司发出的《关于<八喜>项目合作事宜的正式复函》?是否注意到该复函附件中,附有吕易亲笔签名的《角色适配性评估说明》?若均未核实,何谈善意?若均已知晓,又何来善意?”
孟升律师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头翻看笔记本,未作回应。
舒转向左侧:“至于舒建峰与梦湖影视——你们声称代理权持续至2024年12月28日。可原告提交的微信记录显示,2024年1月17日,吕易已通过梦湖影视OA系统提交《解约申请》,并于次日获人事部流程确认;2024年2月3日,吕易向梦湖影视对公账户汇入违约金尾款37.8万元,银行流水凭证编号为ZJ20240203XXXXXX;2024年3月22日,吕易工作室与环摄影业签订《艺人独家服务框架协议》,该协议第十二条明确约定‘本协议生效后,乙方(吕易)与原经纪公司之权利义务关系即告终止’。三份证据环环相扣,形成完整证据链。你们所谓的‘有效期内签约’,不过是将一份倒签日期、伪造公章、规避监管的废纸,强行塞进法律的门缝里。”
她缓了口气,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最后,请法庭注意一个被刻意忽略的事实——吕易起诉的真正诉求,从来不是索要那一千七百万片酬。她要求的是:确认这份合同自始无效。因为只有无效,才能斩断舒建峰借血缘之名行控制之实的锁链;只有无效,才能宣告吕易作为独立个体的职业选择权不可侵犯;只有无效,才能让所有试图用‘父亲’‘公司’‘行业规矩’等宏大叙事碾碎个体意志的行为,付出法律代价。”
她坐回座位时,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疲惫,而是某种积蓄已久的释放。五年来,她在舒建峰书房里签第一份经纪合同时,对方笑着说“爸爸给你铺路”;她在《海草》杀青宴上收到第一笔片酬支票时,舒建峰发来短信“记得转五十万给梦湖账上,爸急用”;她第一次拒绝一个烂角色后,岑昕晓在电话里轻笑“小玟啊,你爸说你最近脾气见长,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回京看看心理医生?”……那些细密如针的侵蚀,终于在此刻被一束强光刺穿。
主审法官沉默良久,目光在原告席与被告席之间来回逡巡。窗外阳光斜切进来,在审判席的木纹上投下清晰的光带,像一道无声的判决。
“被告方,发表辩论意见。”老舒的声音恢复平缓,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重量。
丁逸舟站起身。这位京城律师西装领口一丝不苟,袖扣是低调的铂金方块。他没看舒,视线落在审判席第三位法官叶洵身上,语气平稳得近乎疏离:“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被告方坚持答辩意见。但需特别说明:本案中,舒建峰先生从未否认吕易的演艺才华,也从未质疑其职业成就。他所主张的,仅是一个父亲在企业濒临破产之际,试图挽留最具商业价值资产的本能反应。”
他微微一顿,目光终于转向原告席:“原告律师方才提及‘膝关节旧伤’,被告方此前确实不知情。但这一细节恰恰印证我方观点——吕易作为公众人物,其身体状况、职业规划、商业决策等信息,本应由其法定代理人全面掌握并审慎评估。舒建峰先生代签合同,正是基于多年监护过程中积累的综合判断。即便最终结果有偏差,其主观动机亦非恶意,而是溺爱之下的失当。”
这话一出,连马骁远法官都抬起了眼。溺爱?把女儿签进八年卖身契叫溺爱?舒几乎要冷笑出声。
丁逸舟却已转向合议庭:“至于原告强调的‘人格权’,被告方完全认同。但需指出:人格权保障的是人之为人的基本尊严,而非绝对化的自由裁量权。当一名艺人签下经纪合约,便意味着自愿让渡部分职业选择权;当一家影视公司预付巨额片酬,便构成对艺人履约能力的信任背书。若任由艺人以‘角色不适配’‘身体原因’等主观理由随意毁约,整个行业的契约精神将荡然无存。今天吕易可以因膝盖不适拒演《八喜》,明天是否就能因‘心情不好’罢演《九霄》?法律若纵容这种任意性,损害的将是千万从业者赖以生存的规则基石。”
他停顿片刻,语气忽然沉郁:“最后,请法庭体察一位五十岁父亲的困境——梦湖影视账上余额不足八万元,拖欠员工工资达七个月,税务稽查通知书已下达三次,法院执行裁定书正在路上。舒建峰先生若不抓住环摄影业这笔资金,等待他的不是破产清算,而是刑事立案。他选择的方式或许粗暴,但动机里,确有走投无路的绝望。”
这话像一块冰投入沸水。舒感到一阵尖锐的恶心。把犯罪包装成悲情,把贪婪粉饰成无奈,把剥削美化为守护——这正是舒建峰最擅长的语言炼金术。
她正欲起身反驳,主审法官却抬手示意:“原告律师,稍候。合议庭需休庭十分钟,就部分证据进行内部评议。”
法槌落下,清脆一声。众人起身,被告律师丁逸舟整了整袖扣,朝岑昕晓方向颔首致意;孟升律师收拾材料时,无意碰倒水杯,褐色茶渍在卷宗上漫开一小片;赵大萍快步走向洗手间,背影透着紧绷。
舒独自留在原告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西装内袋。那里贴身放着一张薄薄的硬卡——东海市戏剧学院毕业证复印件。证书右下角,校长签名旁印着一行小字:“兹证明吕易同学在校期间,思想品德优良,专业能力突出,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那行字,是她昨天特意请母校教务处加印的。不是为了举证,而是为了在走进法庭前,亲手触摸一下那个未被污名化的自己。
十分钟后,法槌再响。
老舒的目光比之前更沉静:“经合议庭评议,现就本案争议焦点作如下归纳:第一,案涉合同签署时间是否真实;第二,舒建峰及梦湖影视在签约时是否具备代理权限;第三,三方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吕易利益之故意;第四,吕易当前是否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其中,第四项因缺乏有效证据支持,本庭不予采纳为争议焦点。”
他看向舒:“原告,是否还有新的辩论意见?”
舒站起,从公文包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封面印着“东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医疗证明”。她双手递向书记员:“法官,这是原告于今日上午十时,持本院调查令前往东海市精神卫生中心调取的吕易2024年度心理健康评估报告。报告显示:吕易目前心理状态稳定,社会功能完好,无任何精神障碍临床表现,完全具备独立从事演艺活动所需的认知、判断及决策能力。”
她顿了顿,声音清越:“这份报告,不是为了证明吕易‘没病’,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她的每一次拒演,每一次起诉,每一次站在法庭上说话,都是清醒的、自主的、属于她自己的选择。”
审判席上,老舒接过材料,指尖在报告封皮上停留了三秒。阳光穿过窗棂,恰好照亮他眼角细微的纹路,像一道未愈合却不再流血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