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小海岛,从获得情报开始: 第628章 感谢老同学
陈渔骑上自行车,跟在刘世云他们后面,骑了一段路后,突然说道:“你们先走,我去带个朋友。”
“男的还是女的?”
“公的。”
“哈哈,那我们先走,到时候,金泉酒店见。”
陈渔拐...
海风卷着咸腥味扑在脸上,陈渔和李海棠并肩走在通往君山码头的土路上。脚下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远处海面泛着铅灰色的光,浪头一排排推过来,在礁石上撞得粉碎,白沫飞溅如雪。天边云层低垂,压得人胸口发闷,可这闷里又透着一种奇异的松快——挂完五百亩海带苗,流水村总算喘过一口气,连那几只总在晒场边扒拉鱼干的老母鸡,都踱得比往常慢些,翅膀耷拉着,仿佛也刚熬过一场硬仗。
李海棠手里拎着个蓝布包,里面装着两套换洗衣裳、一盒蜂蜡膏、三包麦乳精,还有一本翻得毛了边的《财贸系统会计实务》。她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鞋尖,帆布鞋底早磨薄了,脚趾顶着鞋面,隐隐发烫。昨儿夜里她特意用米汤浆过裤脚,又拿烧热的铁熨斗压平,生怕到了鲤城被人瞧出寒酸气。可真等出了门,又觉自己太较真——人家党校培训,又不是选美,谁还盯你裤缝直不直?
陈渔倒是一身利落:洗得泛白的靛蓝工装裤,腰间皮带扣锃亮,左胸口袋别着支钢笔,右手拎着个军绿色帆布包,沉甸甸的。包里没书,全是账本:海带苗采购单、人工支出明细、船租费用统计表,还有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海带丝试产成本核算草稿。他走路时习惯性地数步子,一步七十五厘米,三百步到岔路口,再二百二十步就见码头旗杆。这是他当渔民后练出来的本事,不用看表,靠心跳和脚步就能掐准潮时。
“你包里装这么多纸,不怕潮气沤烂?”李海棠瞥了一眼。
“沤不烂。”陈渔笑,“我用蜡纸裹了三层,还夹了干燥的海带根须——吸湿,又不招虫。”
李海棠“嗤”一声,却忍不住凑近闻了闻:“还真有股海腥气……你是不是偷偷把晒干的乌鱼膘渣混进去了?”
“聪明。”陈渔侧头看她,阳光斜劈过来,在他睫毛上跳动,“乌鱼膘渣含油,防潮效果比石灰还好。再说,咱海边人,身上没点海味,反倒不像自己人。”
这话让李海棠心头一软。她想起前日傍晚,陈渔蹲在院门口给小七斤糊纸灯笼,糊到一半忽然停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半块乌鱼膘——冻得硬邦邦,泛着玉色光泽。他用指甲小心刮下一层薄如蝉翼的膘片,贴在灯笼纸内侧。等烛火一点,那膘片竟透出温润微光,照得小七斤拍手直叫“爹爹变月亮”。她当时站在灶台边剥毛豆,豆荚裂开时“啪”的轻响,混着孩子笑声,像一粒糖掉进心里。
两人走到码头,海风猛地大了。几艘渔船正收缆绳,木板在浪里颠簸,晃得人脚底打滑。大海站在跳板上朝他们挥手,裤管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黑泥,是刚从海带田里蹚出来的。“七叔!七婶!快上来,船等你们呢!”他嗓门洪亮,震得桅杆上的铜铃嗡嗡颤。
陈渔刚踏上跳板,船身一晃,李海棠下意识去扶他胳膊,指尖触到工装布下绷紧的肌肉。她缩回手,耳根微热,忙低头整理布包带子。陈渔却没松劲,反手轻轻托了下她肘弯:“慢点,这儿滑。”
船离岸时,李海棠回头望。平岚岛在灰蒙蒙海雾里渐渐缩小,像一枚墨绿贝壳浮在水面。她忽然问:“你说……张书记说这次党校培训‘领导会亲自去’,到底是谁?”
陈渔没立刻答。他望着远处斗美村方向——那里海带田的墨色比流水村浅些,架子搭得不够密,几处绳索松垮垮垂着,像病人无力的手指。“我猜,是市水产局新来的副局长,姓周。”他声音放低,“上个月县里开渔业协调会,我听人提过一嘴,说周局长是农大水产系毕业,搞过三年海带育种实验,后来调到省厅,去年才下放。”
李海棠一怔:“他认得你?”
“不认得。”陈渔扯了扯嘴角,“但我认得他写的论文——《低温胁迫对海带孢子萌发率的影响》,登在《海洋科技通讯》八三年第三期。我抄过三遍,连标点都没错。”
李海棠睁大眼:“你……你连这个都背?”
“不是背。”陈渔目光沉静,“是琢磨。他写孢子萌发最适水温是十三度,可咱们这边十一月海水十二度,差一度,苗成活率就掉七个点。我就想,能不能在苗绳上加一道竹篾编的保温层?试了三天,果然多活两成。”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她,“海棠,你记不记得去年腊月,阿彪家那批海带苗全烂在架子上?”
“记得!冻死的,捞上来全是黑水。”李海棠皱眉。
“不是冻死的。”陈渔声音很轻,“是霉菌。孢子在低温高湿里变异了,专挑弱苗下手。周局长那篇论文里提过一句‘菌源交叉感染风险’,我当时没懂,后来自己泡在实验室熬了七夜,才把菌株分离出来。”他伸手抹了把脸,掌心带着盐粒的粗粝感,“所以这次去,我不光是听讲。我要让他看看,平岚岛的渔民,怎么把论文里的字,变成海带田里的活物。”
李海棠久久没说话。浪声在耳畔轰鸣,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和小时候唱《十二月渔歌》的少年,和抱着小七斤糊灯笼的丈夫,和在码头上托她手肘的亲人,全都叠在了一起,又全都不同。他像一块礁石,潮来时被淹没,潮退后却更显棱角。
船靠鲤城码头时已近晌午。青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酱油香、鱼露味和新蒸馒头的甜气。陈渔熟门熟路领着李海棠穿过窄巷,拐进一家挂着“福记茶楼”木匾的老铺子。伙计一见他,立马擦手迎上来:“陈主任来啦?楼上雅间给您留着呢!”——原来陈渔早托人订了房间,为的是让李海棠安顿下来,顺带歇歇脚。
二楼临窗位子,竹帘半卷。李海棠刚坐下,就见楼下街口驶来一辆墨绿色吉普车,车牌是闽C·00187。车门推开,下来个穿藏蓝中山装的男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腕上戴块上海牌手表,秒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没进茶楼,径直走向对面一栋灰砖小楼,门楣上悬着“鲤城市水产局驻点办公室”铜牌。
“那就是周局长?”李海棠压低声音。
陈渔点头,从帆布包里取出个小铁盒,打开是几片褐色薄片,边缘微微卷曲。“尝尝。”他递过去,“海带脆片,我昨天做的。用乌鱼膘渣调的油,炸得薄,酥而不腻。”
李海棠拈起一片放入口中。咔嚓一声脆响,咸鲜微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尾调竟有丝若有若无的奶香。“这……怎么做的?”
“海带切丝,泡发后挤干水分,拌入碾碎的乌鱼膘渣、少许姜汁和海盐,用竹帘摊平晾三小时,再入油锅——火候必须稳在一百六十度,高了焦,低了韧。”陈渔看着她眼睛,“关键在晾。晾不够,油炸时会爆;晾过了,脆片发硬。就像人做事,急不得,也拖不得。”
李海棠慢慢嚼着,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早算准了今天要见他,才特意做这个?”
陈渔没否认,只端起粗瓷杯喝了口茶。“下午两点,党校礼堂。他主讲第一课,《当前渔业政策与基层实践结合点》。”他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像敲击某个无声的节拍,“我准备了三个问题。第一个关于海带苗补贴标准,第二个关于加工厂排污许可,第三个……”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人群,“关于怎么让渔民的儿子,不用再绑一辈子海带苗绳。”
李海棠怔住。她想起大地瓜哭着抱她小腿的样子,想起小七斤攥着蜡纸灯笼仰起的小脸,想起王翠芬冻得裂口的手,想起庄中苑丈母娘训斥几个舅子时发红的眼角。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旋转,最后定格在陈渔刚才递来的那片海带脆片上——那么薄,那么脆,却又那么韧,能在滚油里挺立不塌。
“你准备好了?”她轻声问。
“没。”陈渔摇头,笑容很淡,“我准备了十年。从第一次看见海带田荒在那儿,到亲手把第一根苗绳绑上架子。可真正准备好,是昨天夜里——小七斤发烧,海棠,你记得吗?三十九度二,小脸烧得通红,我抱着她在院子里走,走了一整夜。你熬姜汤,手抖得舀不出勺,可还是把汤吹凉了喂她。”
李海棠眼眶发热。她当然记得。那晚月光惨白,陈渔后背被汗浸透,却始终把小七斤护在胸前,像护着一团将熄的火。
“所以我知道,”陈渔声音低下去,却像锚一样沉实,“政策不是纸上的字,是小七斤额头的温度,是王翠芬手上裂开的血口,是庄中苑丈母娘骂人时发红的眼角。它得能接住这些,才算真的落地。”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簇拥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过,那人腋下夹着本《海藻栽培学》,边走边说:“……老周说下周带我们去平岚岛蹲点,看看他们那个‘保温苗绳’到底灵不灵!”——话音未落,吉普车旁的周局长抬起了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茶楼二楼窗口。
陈渔没躲,反而端起茶杯,朝那个方向微微颔首。
周局长脚步一顿,随即抬手,也做了个极短促的回礼动作。阳光刺破云层,恰好落在他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的玻璃表蒙上,折射出一道锐利的光,一闪而没。
李海棠下意识攥紧了裙角。她忽然明白,陈渔今天穿这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并非偶然。那褪色的靛蓝,是海的颜色;那磨亮的皮带扣,是礁石的颜色;而他胸口袋里那支钢笔,笔帽上一道细小划痕,像一道未愈的伤疤——那是去年冬天,他伏在灯下画海带加工厂设计图时,被冻僵的手指无意划出的。
窗外,鲤城的街道车水马龙。有人扛着渔网匆匆而过,网眼里还挂着晶莹水珠;有人推着板车卖糖炒栗子,铁锅里栗子噼啪爆裂;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路边,用粉笔在青砖上画歪歪扭扭的鱼,画完又踮脚舔掉指尖的粉笔灰。
陈渔忽然说:“海棠,你信不信,五年后,平岚岛的孩子,暑假作业里会有一道题——请简述‘百洋海带丝’如何通过碘元素补充,改善沿海地区地方性甲状腺肿发病率。答对加分。”
李海棠愣了两秒,噗嗤笑出声,眼角沁出点泪花:“这题谁出的?这么损!”
“我出的。”陈渔也笑,起身推开窗扇。海风猛地灌进来,掀动他额前碎发,也吹散了茶楼里凝滞的茶香。“等将来小学课本印出来,第一页作者栏,我打算写两个名字。”
“谁?”
“陈渔,李海棠。”
风很大,吹得竹帘哗啦作响。李海棠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陈渔搁在窗框上的手背上。她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揉搓账本磨出的薄茧。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片不同纹路的海带,在风里静静相贴。
楼下,那辆墨绿色吉普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远方海潮,正一浪,接一浪,朝岸边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