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帐春: 第281章 死了
御赐的东西,是那样的贵重……
殿下对于时芙得感情,好似有些超乎了周培方得想象。
裴淑娴一直在摇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她哭着说:“父王让我叫她母妃……”
那个时候的裴淑娴都没回过神,现在越想越害怕。
一闭上眼睛,只觉得那对合浦南珠在自己的眼前晃。
“郑时芙不会真的靠这个能上位,成了我的母妃吧?”
周培方不可置信得听着郡主的话,只觉得耳畔是轰地一声炸开了。
让郑时芙成了他们的母妃?
这怎么可能呢!
周培方几......
周培方一脚踏进垂花门,脚下却忽地一滑,半边身子撞在冰凉的青砖影壁上,震得喉头腥甜翻涌。他扶着壁上早已剥落的朱漆纹样,指腹蹭下几道暗红碎屑,像凝固多年的血痂。
他忽然停住,侧耳听去——
风过回廊,空荡荡的,连檐角悬着的铜铃都锈死了,再不作响。
从前这时候,小厨房该飘出甜粥的香气了。时芙总爱蹲在灶前掀盖子,白雾腾起,她仰着脸笑,鬓边簪的茉莉被蒸得蔫软,却仍要凑近了嗅一嗅:“夫君快尝,我今早新学的法子,米粒熬得开了花,入口即化呢。”
那时他坐在廊下批公文,抬眼便见她端着青瓷碗小跑过来,裙裾扫过青苔,鞋尖沾了露水,湿漉漉地印在石阶上。她把碗塞进他手里,指尖还带着灶膛余温,又踮脚替他理平袖口褶皱,发间茉莉香混着糯米甜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可如今这院子,连风都是静的。
周培方喉头一哽,猛地咳出一口浊气,竟带出半星铁锈味。他抬手抹去唇角,再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只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深陷在泛白的皮肉里。
江喜在身后战战兢兢地扶着他胳膊:“大人……您别这样……”
“别怎样?”周培方哑声问,声音像砂纸磨过青砖,“别跪?别看?别记得?”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如同枯枝折断。他抬脚往前走,靴底碾过一截枯死的藤蔓,发出脆响。那藤蔓原是缠着月洞门的,时芙亲手栽的紫藤,说待来年春深,便满架垂璎珞,她要在底下支一张竹榻,他读《左传》,她绣鸳鸯枕。
如今藤蔓枯槁如骨,根须从墙缝里抽出来,虬结扭曲,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他踉跄着穿过中庭,月光斜斜切过残破的窗棂,在地上投下蛛网般的裂痕。正房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微光——竟还有人在点灯?
周培方脚步一顿,心口骤然缩紧。他屏息推门而入。
灯下坐着个妇人,背影单薄,正就着烛火缝一件月白中衣。针线篓搁在膝上,银针在指间一闪,细密针脚在素绢上蜿蜒如溪流。她鬓角已见霜色,却仍挽着年轻时的堕马髻,一支素银簪斜斜插着,簪头雕着半朵将绽未绽的莲。
听见动静,妇人缓缓回头。
是柳氏,他的继母。
烛火映着她眼角深刻的纹路,却照不亮她眼中沉沉的倦意。她看见周培方惨白的脸,手中针线顿了顿,轻声道:“回来了?”
周培方没应,目光却黏在她膝上那件中衣上——领口处,用极细的靛蓝丝线绣着一枝忍冬,藤蔓盘绕,叶脉清晰,花苞微张,仿佛下一刻就要吐出清冽香气。
那是时芙的针法。
他认得。
三年前离京赴任那日,时芙便是这样坐在灯下,替他绣这件中衣。她指尖被针扎破,血珠沁出来,她也不擦,只含在嘴里抿一抿,又低头继续绣。他那时心疼,夺了针线要自己来,她却笑着躲开:“夫君的手,该握剑执笔,不该沾这些针尖上的血。”
后来这件衣裳他一直没穿。再后来,他把它锁进了樟木箱底,连同她送的所有东西——越州小笼的食盒、鸳鸯甜粥的陶瓮、甚至她抄的半卷《诗经》,页边还留着她歪歪扭扭的批注:“‘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话真好,写的就是我。”
柳氏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膝上的衣裳,轻轻叹了口气:“你父亲临终前交代的。若你哪日……真断了那桩亲事,便把这衣裳拿出来,重新绣完它。”
她顿了顿,捻起针,又往布面上扎了一针:“她说过,忍冬四季不凋,纵使霜雪压枝,根须在土里,也还是活的。”
周培方浑身一颤,膝盖一软,竟直直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他仰着头,望着母亲那双布满裂口的手——那双手曾为他缝过无数件衣裳,也曾在他幼时高烧不退时,整夜整夜地用凉水浸帕子敷他额头。
“娘……”他声音破碎,“我是不是……做错了?”
柳氏没看他,只专注地穿引着丝线,银针在烛火下划出细长的光:“错不错,我不知。我只知道,你十五岁那年,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求你父亲准你娶她。你父亲拿戒尺打你脊背,打得皮开肉绽,你一句求饶的话都没说,只咬着牙说:‘儿此生非她不娶,若不得娶,宁可终身不娶。’”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那时你说的话,比今日誉王殿下牵着她的手走过回廊时,还要烫人。”柳氏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如古井,“可人这一辈子,烫一次就够了。烫两次,就是自焚。”
周培方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上涌,他猛地偏过头,一口血呕在青砖地上,溅开一朵暗红的花。
柳氏没动,只静静看着那血慢慢洇开,像一朵迟开的曼陀罗。
“你今日跪在誉王府外,是想求什么?”她忽然问。
周培方攥紧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我想……求她回头看我一眼。”
“她看了。”柳氏的声音很轻,“就在你跪着的时候,她站在殿门口,瞧见你了。”
周培方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她没说话,也没过来。”柳氏垂眸,指尖抚过忍冬花苞,“可她站在那里,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裴执玉就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腰上,一寸都没松。”
周培方浑身血液霎时冻住。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像破锣刮过砂砾。
“后来她转身回屋了。”柳氏将最后一针收好,咬断丝线,“临进门时,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周培方呼吸骤停。
“那嘴唇,”柳氏看着他,一字一句,“红得像刚摘下的樱桃,水灵灵的,还泛着光。”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仿佛有无数根针扎进太阳穴。他想起方才在殿门口,她靠在裴执玉怀里,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那眼神他太熟了——是当年她偷喝他案头桂花酿后,醉醺醺倚在他肩头时的模样;是她第一次给他煮粥糊了锅,手忙脚乱舀起焦黑米粒塞进他嘴里时的模样;是她半夜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却还伸着手一遍遍摸他眉骨,说“夫君的眉毛真好看”,然后咯咯笑出声的模样。
那眼神,从来只给过他。
可今晚,它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被另一个人珍重地捧着、吻着、含着。
“我是不是……从未真正拥有过她?”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柳氏没答,只将绣好的中衣抖开,轻轻披在他肩上。月白绸缎裹住他颤抖的肩膀,忍冬藤蔓贴着他滚烫的颈侧,冰凉,又柔软。
“你父亲走前,让我交给你一样东西。”她起身,从多宝阁最底层取出一只褪色的锦囊,递到他手中。
周培方手指僵硬地解开系带。
里面是一小撮干枯的茉莉花,花瓣蜷缩发黄,却仍固执地散着一丝极淡的香气。花梗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极巧,是他教她的同心结。
“她走那日,”柳氏的声音忽然哽住,抬手按了按眼角,“把你书房里所有写给她的信,连同你画的那幅《月下烹茶图》,全烧了。火盆烧得通红,她就站在旁边看着,一滴泪都没掉。可烧到最后,她忽然蹲下去,伸手探进灰烬里,扒拉出这撮花——是你去年春天,从她发间取下来,夹进《楚辞》里那本的。”
周培方浑身剧震,五指猛然收紧,锦囊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她说,”柳氏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叹息,“‘这花没死,只是睡着了。等它醒了,我若还在,便还他。’”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烛火狂摇。光影在周培方脸上疯狂跳动,明暗交错间,他恍惚看见十七岁的时芙站在紫藤花架下,朝他伸出手。阳光穿过花隙,在她指尖跳跃,像一簇小小的、温柔的火。
可火光倏地熄灭。
烛火归于稳定,室内重归寂静。只有那件月白中衣上,忍冬藤蔓在光下泛着幽微的蓝,仿佛活物般,无声蔓延。
周培方慢慢松开手,任锦囊滑落。干枯的茉莉簌簌散开,落满他膝头,像一场迟到的、无声的雪。
他忽然抬起手,不是去碰那些花,而是狠狠一掌掴在自己脸上。
清脆的声响惊飞了檐下栖着的一只寒鸦。
他踉跄起身,扯下肩头那件中衣,看也不看,转身大步走向院中那口枯井。井口青苔湿滑,他俯身探入,将整件衣裳狠狠掷入幽深井底。
“哗啦”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彻底碎裂。
他直起身,抹去嘴角血迹,对柳氏深深一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儿不孝,辜负母亲多年教养,更辜负……辜负她。”
柳氏没拦,只默默看着他转身离去。
周培方走出府门,江喜慌忙迎上来,却见自家大人竟径直走向府前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如龙鳞,树冠却早已枯死,只剩嶙峋枝杈刺向墨蓝天幕。
他解下腰间佩刀,“锵啷”一声抽出寒刃。
江喜魂飞魄散:“大人!不可啊!”
周培方充耳不闻,刀锋凛冽,朝着树干最粗壮的主枝狠狠劈下!
“咔嚓!”
枯枝断裂,轰然坠地,震得地面微颤。木屑纷飞中,他竟又劈第二刀、第三刀……刀锋所向,尽是那树干上盘踞多年的虬根,一刀一刀,势若疯魔。
直到刀刃崩出锯齿,直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滴在焦黑的树桩上,像一串绝望的朱砂印。
他扔了刀,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那是时芙最后一次为他拭汗用的,帕角还绣着半朵歪斜的兰。他撕开帕子,将染血的手掌层层裹紧,动作缓慢而郑重。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誉王府的方向。
月光清冷,照见他眼底最后一丝光,正一寸寸熄灭,沉入无边无际的墨色深渊。
“江喜。”他声音沙哑如砾,“备马。明日一早,我要去兵部。”
“大人要……调职?”
“不。”周培方转身,身影融进浓重夜色,“我要请缨,戍北。”
北地苦寒,十年难归。
他忽然想起昨夜翻检旧物,在箱底发现的半块酥糖。时芙最爱的栗子酥,糖霜已化,黏腻地糊在纸上,却还固执地散发着甜香。他当时含在嘴里,甜得发苦,甜得心口抽搐。
原来有些甜,注定只能含着,不能咽下;有些光,注定只能看着,不能靠近;有些人,注定只能放在心上,供成一座荒芜的庙。
庙里没有香火,只有一尊冰凉的神像,和永远不敢点燃的长明灯。
他迈步向前,靴底碾过枯枝,发出细碎而决绝的声响。
身后,那截被砍得七零八落的老槐树桩,在月光下静静淌着暗红的汁液,像一滩凝固了千年的血。
而誉王府方向,一盏孤灯悄然亮起,暖黄的光晕温柔地漫过粉墙,静静铺展在青石路上,仿佛一条通往人间烟火的归途。
周培方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盏灯,再不会为他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