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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帐春: 第282章 奴婢都能给

    “死了?”裴执玉骤然掀了凤眼。

    黄嬷嬷点头,神情有些凝重:“老奴按照您的吩咐,把她送进私狱,眼见着她遭不住,是要开口了……”

    “谁知道竟是有人前来劫狱,刺客人数众多、武艺高强,目的不是带着她逃,而是要叫她死!”

    男人听到这里,眉头微蹙。

    指尖轻扣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以护卫一时间没有防备……”

    裴执玉无言的思索着,缓慢的闭上了眼睛。

    原本不过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他猜测其中关乎的不过是王府内宅的......

    周培方喉头一哽,像被滚烫的砂砾堵住,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是怀念她。”

    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却奇异地压住了裴淑娴翻涌的怒火。

    她指尖一颤,扬在半空的手顿住了。

    周培方缓缓抬起了头。眼底红丝密布,瞳仁却异常清亮,仿佛燃着两簇将熄未熄的幽火。他没看裴淑娴,目光落在自己怀中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藕荷色褙子上——那是时芙入府前最后一身衣裳,洗过太多遍,边角已泛出毛茸茸的软白,袖口还绣着一朵歪斜的小栀子,针脚细密,却笨拙得可爱。

    “是悔。”他哑声道,“悔到骨缝里,疼得睡不着。”

    裴淑娴怔住。

    她见过周培方伏案写折子时眼下的青影,见过他为青苗法奔走时鞋底磨穿的痕迹,也见过他跪在郡主府阶下三日不食只为求一道举荐信的狼狈。可她从未见过他这样——不是卑微,不是隐忍,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退让,而是彻头彻尾、赤裸裸的坍塌。

    像一座曾以精铁为骨、青砖为脊的楼阁,一夜之间被抽去所有梁柱,只剩断壁残垣,在风里簌簌发抖。

    “你……”她嘴唇动了动,竟有些接不住这话。

    江喜却猛地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冰凉的地砖上,砰地一声响:“郡主!昨夜大人在誉王府外跪了两个时辰,亲眼瞧见殿下牵着郑姑娘的手,十指相扣,从卧房里走出来!”

    裴淑娴身子一晃,扶住了门框。

    “郑姑娘……”她咬住后槽牙,一字一顿,“穿的是什么?”

    “红裙。”江喜垂着头,声音发紧,“奴才记得清楚,是艳得刺眼的正红,像是……像是新嫁娘的嫁衣。”

    裴淑娴闭了闭眼。

    她忽然想起昨日傍晚,自己遣人送进誉王府的那盒胭脂——南疆贡品,色如凝血,名唤“朱砂烬”。她特意嘱咐青书,要亲手交给时芙,说这颜色衬她眉目,配得上殿下的恩宠。

    原来……不是恩宠。

    是祭奠。

    是时芙穿着她赐的胭脂色,披着她铺就的红毯,一步一步,踩碎了周培方二十年来筑起的所有体面与自尊。

    “呵……”裴淑娴笑了,笑声干涩又尖利,像裂帛,“好啊……真是好极了。”

    她猛地转身,裙裾扫过门槛,卷起一阵冷风:“周培方,你若真觉得愧疚,便把青苗法的奏本烧了。从此做个闲散小吏,回你的江南去。那里有你的旧宅,你的田产,还有……你魂牵梦萦的郑时芙。”

    话音落处,她停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淬着冰碴的话:

    “本郡主不养废人,更不养心里还供着旁人的活死人。”

    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又颓然垂下。

    屋内霎时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江喜不敢抬头,只听见周培方粗重的呼吸声,像破旧风箱在胸腔里艰难拉扯。良久,那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竟透出几分奇异的平静。

    “江喜。”他开口,嗓音沙哑却不再颤抖。

    “奴才在。”

    “去书房,把我案头第三格那只紫檀匣子取来。”

    江喜一愣:“大人,那匣子里……是您誊抄了七遍的青苗法全卷,还有……还有您批注的农事札记……”

    “取来。”周培方打断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连同我昨日拟好的谢罪折子,一并带上。”

    江喜心头一沉,却不敢多问,匆匆去了。

    周培方低头,指尖缓缓抚过那件藕荷色褙子上的小栀子。绣线早已褪色,可那歪斜的弧度,分明是时芙初学女红时,左手执针、右手扶绷,笨拙又认真描摹出来的模样。

    那时她总爱踮脚凑近他耳畔,气息温热:“夫君,你说这花儿像不像咱们院角那棵老栀子?开了满树,香得人头晕。”

    他当时笑她胡说,栀子哪有香得人头晕的?

    可此刻,他坐在她曾睡过的床榻上,鼻尖萦绕着被褥深处一丝极淡、极淡的皂角清香——是她惯用的松针皂,清苦微涩,却干净得叫人心颤。

    原来真的会晕。

    晕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晕得连恨都失了力气,只剩下钝刀割肉般的空荡。

    江喜很快回来了,双手捧着那只沉甸甸的紫檀匣子,盒盖掀开,里头纸页齐整,墨迹犹新。最上面,静静躺着一封素笺,封口未封,只压着一枚小小的、边缘已磨得圆润的青玉镇纸——那是时芙及笄那年,他亲手雕的,刻着两枚交叠的竹叶。

    “大人……”江喜声音发哽,“您真要……”

    周培方没答。他只是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封谢罪折子上方,迟迟未落。

    窗外,一只灰雀扑棱棱掠过檐角,翅尖带起一缕微光。

    就在那一瞬,他忽然记起三年前江南大旱,他随巡抚赈灾,归家时已是腊月廿三。推开院门,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时芙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踮脚掀开蒸笼盖——白雾汹涌而出,裹着甜糯的豆沙香,瞬间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转过身,脸颊被热气蒸得粉红,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豆沙年糕,笑吟吟递来:“夫君快尝,我试了七次,终于不塌不硬也不糊底了!”

    他接过碗,烫得直呵气,她便咯咯笑着,用冰凉的指尖碰他耳垂:“傻子,吹吹再吃嘛。”

    那指尖的凉意,像一滴春水,落进他滚烫的掌心。

    周培方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攥紧那封谢罪折子,纸张在他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可下一刻,他却倏然松开手,任由那叠薄薄的纸页飘落在地。

    他俯身,拾起最底下那册《青苗法札记》,翻开扉页——上面是他工整的蝇头小楷:“凡利民者,虽万死而必赴之。若畏首畏尾,惧谗言,避权贵,则宁死不为。”

    墨迹浓黑,力透纸背。

    他忽然抬眸,看向江喜,眼神清明得骇人:“备马。去誉王府。”

    江喜浑身一震:“大人?您……您还要去?”

    “去。”周培方站起身,玄色官袍皱得不成样子,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即将出鞘的剑,“我要当面问殿下一件事。”

    “什么?”

    周培方没答。他只将那本札记紧紧按在胸前,仿佛那是唯一能护住心口的东西。推开门,晨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逆着光,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要问问他——若青苗法成,江南百万饥民得活,这功,算在谁的头上?”

    江喜怔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了。

    大人不是要去争一个女人。

    他是要去争一口气。争一个被碾进泥里的读书人,最后一点不肯弯折的脊梁。

    誉王府门前,石狮狰狞。

    周培方没有递拜帖,径直走到朱红大门前,对着守门侍卫深深一揖:“烦请通禀殿下,周培方求见。非为私事,乃为江南三州,十万顷待垦荒田,与七十万嗷嗷待哺之民。”

    侍卫面面相觑,终有一人迟疑着进去通报。

    不过半盏茶工夫,青书亲自迎了出来,脸色复杂:“周大人,殿下请您……后园相见。”

    后园。

    时芙正在廊下绣一方帕子。

    裴执玉斜倚在紫藤花架下的湘妃榻上,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指尖捏着一枚青玉棋子,却久久未落。他面前的棋枰上,黑白二子绞杀正烈,白子岌岌可危,却偏偏在绝境中留着一线微不可察的生机。

    时芙低头穿针引线,银针在指间灵巧翻飞,帕子上渐渐浮出一株含苞的玉兰——花瓣层层叠叠,蕊心却用极细的金线盘绕,灿然生辉。

    她绣得专注,连裴执玉的目光在她颈后流连许久,也未曾察觉。

    直到青书的声音传来:“殿下,周大人到了。”

    裴执玉指尖的棋子终于落下。

    “啪”的一声轻响,白子绝地反扑,吞掉黑子三子,局势陡然逆转。

    他抬眸,目光越过青书肩头,落在周培方身上。

    周培方一身官袍,袍角沾着晨露湿痕,发冠微斜,眼下乌青浓重,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像寒夜尽头将升未升的启明星。

    他没看时芙。

    甚至没看裴执玉,只对着那盘未终的棋局,长揖及地,动作标准得如同丈量过:“臣周培方,参见殿下。”

    裴执玉没让他起身,只淡淡道:“周大人昨夜在本王门外跪了两个时辰,今晨又来,所为何事?”

    周培方直起身,目光终于抬起,直直迎向裴执玉:“臣想问殿下,青苗法若成,江南复耕,仓廪实而民安,此功……可否记在‘周培方’三字之下?”

    风过园,紫藤花簌簌而落。

    时芙手中银针一颤,针尖刺破拇指,一粒殷红血珠迅速沁出。

    她下意识蜷起手指,将那点红藏进掌心。

    裴执玉沉默片刻,忽而笑了。

    那笑很淡,却像一柄薄刃,削去所有虚饰,露出底下凛冽的锋芒:“周大人,你错了。”

    周培方瞳孔微缩。

    “青苗法之功,不在人名,而在民心。”裴执玉缓缓起身,玄色锦袍拂过棋枰,带起一阵微风,“你若真为江南百姓,便该知道——他们不需要一个被史书记载的周培方。他们需要的,是明年开春,田垄里第一茬绿油油的秧苗;是秋收时,家家户户粮仓里堆得冒尖的新米;是孩子背上书包,走进你捐建的义学,念出的第一句‘人之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培方苍白的脸,最终落在时芙低垂的睫毛上,声音沉静如古井:

    “周大人,你一直看着的,是身后那个‘周培方’的名字。可真正该看的……是你脚下,这万里江山的泥土。”

    周培方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风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昨夜跪在王府门外,仰头看见的那轮明月——清冷,孤高,照过江南的稻浪,也照过北境的雪原,它从不曾因某个人的悲欢而偏移分毫。

    原来他追逐的从来不是光。

    是光投在地上的影子。

    而真正的光,从来都在他抬不起头的地方。

    时芙轻轻放下绣绷,站起身。

    她没看周培方,只走到裴执玉身侧,指尖微微一抬,替他拂去肩头一片飘落的紫藤花瓣。

    动作自然,熟稔,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

    周培方望着那只纤细的手,望着她腕上那圈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指痕——那是昨夜,裴执玉攥住她手腕时留下的。

    他忽然笑了。

    那笑无声无息,却比哭更令人心碎。

    他缓缓退后一步,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腰弯得更低,脊背却挺得更直:

    “殿下教诲,臣……铭记于心。”

    说完,他直起身,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落在时芙脸上。

    没有怨毒,没有哀求,没有留恋。

    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芙娘。”他轻声唤她,像从前千百次那样,“保重。”

    时芙睫毛剧烈一颤,却始终没有抬起。

    周培方又是一礼,转身离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过青石板路,踏过紫藤花影,踏过十年光阴的断壁残垣。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园门尽头,时芙才猛地吸了一口气,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点血珠被碾开,洇成一片暗红。

    裴执玉没说话,只将一枚温润的暖玉塞进她冰凉的手心。

    玉是暖的,心是空的。

    远处,暮鼓声沉沉响起,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时芙低头,看着掌中那枚玉——通体莹白,唯有中心一点朱砂痣,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粒不肯坠落的星。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江南的庙会上,有个瞎眼的老僧给她摸骨算命。

    老僧枯瘦的手指抚过她小小的手腕,摇头叹息:“小娘子命格奇绝,似玉非玉,似火非火。一生所求,皆在咫尺;一生所失,亦在须臾。若遇真火,则焚尽余生;若遇真玉,则碎玉成尘。”

    那时她不懂。

    如今才知——

    真火是周培方。

    真玉,是眼前这个人。

    她握紧玉,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一点朱砂,生生攥进血肉里。

    风起,紫藤花如雪纷扬。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玉像,美得惊心,冷得彻骨。

    而远处,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逆着漫天花雨,踽踽独行。

    他走过长街,走过朱雀门,走过曾经悬挂过“周府”匾额的旧巷。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虬结,新芽初绽。

    周培方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抹嫩绿,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那枚佩了十年的青玉环——那是时芙亲手为他雕的定情之物,上头刻着“周时”二字,笔画圆润,一如她当年的笑意。

    他没犹豫,手腕一扬。

    青玉环划出一道清冽的弧线,撞上槐树粗粝的树干。

    “啪嚓”一声脆响。

    玉环应声而裂,碎成两截,跌入泥泞。

    周培方看也没看,转身,汇入长安城浩荡的人流。

    他身后,春风拂过,新叶沙沙作响,仿佛一声悠长而温柔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江南的烟雨,有长安的月光,有未拆封的婚书,有未写完的诗稿,有半碗凉透的豆沙年糕,有满匣子泛黄的札记,还有……一个永远停驻在十八岁春天,眉眼如画、笑靥如花的姑娘。

    她站在时光尽头,朝他挥手。

    而他,终于学会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