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帐春: 第324章 可以吗?
时芙轻轻抖着转过了身子。
烛火轻轻摇曳,暖金的光漫过四壁,将屋内女人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白腻的肌肤在烛火下莹莹地闪着光。
裴执玉看见她圆圆的小腹轻轻起伏着,白皙的肌肤上哪里都是浅红色的伤口。
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的说:“本王去为你寻药,祛除身上的疤。”
些许的痒意,女人下意识伸手拽住了他的前襟。
裴执玉顺着女人的动作缓慢掀了凤眼。
从小腹一点点往上。
女人雪白的脖颈轻轻地仰着,浑身上下都浮起了微微的粉雾......
时芙的呼吸骤然凝滞,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痛意。
屏风后那方窄窄的软榻,是她方才昏沉中被青书悄悄安置的地方。她本该在药力催引下酣睡至天明,可方才那几句话,却像一柄冰锥,猝不及防凿穿了混沌的颅骨,直抵心窍。她浑身发冷,耳中嗡鸣未歇,眼前却浮起裴执玉昨夜伏在她榻前的模样——他鬓角微湿,凤眼低垂,手指极轻地覆在她滚烫的额上,喉结缓慢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再撑一撑……就快好了。”
原来不是她在撑。
是他一直在撑。
时芙喉咙里堵着一团灼热的硬块,想咳,又不敢咳;想动,又怕衣料摩擦发出一丝声响。她只能僵在原地,脊背紧贴着冰凉的紫檀木屏风,指甲在光滑的漆面上刮出几道极细的白痕,像一道道无声的裂口。
书房内,戈湄已携苏清辞步出外间。门扉合拢前,她目光如电扫过屏风方向,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抿,似有察觉,却未点破。
苏清辞被师父带至回廊尽头,雨丝斜飞,打湿了她鬓边一缕青丝。她终于失了镇定,声音发颤:“师父……您为何不早些来?若早些来,我便不会……”
“不会什么?”戈湄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浸过井水的银簪,“不会用我教你的‘引心香’去蛊惑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敢大声念出来的人?不会把她的恐惧当靶子,把她的自卑当柴薪,烧出你想要的火势?”
苏清辞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可她分明就是假的!她凭什么坐在我该坐的位置上?她连替身都算不上,只是个连药渣都要反复煎三遍才肯咽下去的废人!”
戈湄倏然转身,抬手一记清脆耳光。
雨声骤大。
苏清辞半边脸颊迅速泛起红痕,却挺直脖颈,一滴泪也不肯落。
“废人?”戈湄一字一顿,目光如刃,“你可知她每日寅时起身,在我院中跪着抄《千金方》三个时辰?为的是把药性记到骨缝里,好替你娘熬那一剂续命汤;你可知她三年前为救你坠入寒潭,高烧七日不退,醒来第一句问的是‘清辞妹妹可吓着了’;你可知你离家赴京那日,她把攒了五年的月例银子全塞进你包袱夹层,只因你随口提过一句‘京城胭脂贵’?”
苏清辞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戈湄冷笑,袖中滑出一枚青瓷小瓶,瓶身刻着细密云纹,“这香,是我当年为试医者心性所制。它不伤人,只照人——照出你心里最不敢见光的鬼。”
她拔开瓶塞,一股极淡的、似雪后松针的气息悄然弥散。
苏清辞瞳孔骤缩,本能后退半步,却见师父将瓶口对准自己鼻端,轻轻一倾——
“你闻到了吗?”戈湄盯着她骤然失焦的双眼,“不是恐惧,不是嫉妒,是你心底最深的、连你自己都未曾命名的东西——你怕她活得比你干净,怕她明明一无所有,却比你更接近‘人’这个字。”
雨声如鼓。
苏清辞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湿冷的青砖地上,雨水顺着额角流进嘴角,咸涩得如同血味。
而书房内,烛火重归平稳。
裴执玉仍端坐案后,指节松开,墨玉镇纸静静压着一封未拆的边关密报。他望着虚掩的门扉,仿佛还能看见苏清辞跪倒时扬起的素色裙角。
青书垂手立在门边,欲言又止。他方才亲眼瞧见戈湄带人出去,也听见了那记耳光,更看见苏清辞跪在雨里的模样。他忽然想起初见时芙姑娘倚在药炉边的模样——发梢沾着灰,袖口磨得发亮,正用小银勺一遍遍搅动药汁,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即断,可搅动的弧度却稳如尺量。
“殿下……”青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芙姑娘她……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裴执玉没应。
他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褪了色的红绳络子,编法稚拙,中间缀着一颗小小的青玉珠,早已被摩挲得温润生光。
是三年前,他自江南返京途中,在一座破庙檐下拾到的。
那时暴雨如注,他策马疾驰,忽见庙阶上蜷着个瘦小身影,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冷透的药。她仰起脸,雨水混着药汁从苍白的额角淌下,却冲不淡眼中那一点执拗的亮:“求公子……捎封信给誉王府,就说郑氏女……还活着。”
他当时未予理会,只将一枚碎银掷入碗中。马蹄踏过积水,溅起浑浊水花。可走出三里,他竟勒缰折返,拾起那枚被雨水泡得发软的络子,塞进自己怀中。
后来他查遍江南户籍,才知郑氏女早于半年前病殁于寒症。而眼前这女子,是郑家远房表亲,名唤时芙,自幼随母采药,识得百草,却因体弱多病,常年被称作“药罐子”。
他从未问过她为何冒名而来。
只因那日破庙檐下,她眼里没有攀附的算计,没有谄媚的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荡——仿佛拼尽此生力气,只为在他途经的尘世里,留下一道不容忽视的印记。
“青书。”裴执玉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在。”
“去把芙姑娘扶进来。”
青书一怔,随即领命而去。片刻后,他小心翼翼搀着时芙的手臂穿过屏风。她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如宣纸,可站定后,竟微微屈膝,向裴执玉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得如同演练过千遍。
“奴婢……时芙,叩见殿下。”
裴执玉眸光一沉,抬手虚扶:“起来。”
她却不肯直腰,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殿下恕罪。奴婢……方才不该偷听。”
“你听见了什么?”他问。
时芙指尖微蜷,喉间滚动了一下,终于抬起脸。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像洗过三遍的春溪,映着烛火,也映着他此刻的模样。
“奴婢听见……殿下说,您需要我。”
裴执玉心头一震,竟觉喉头干涩,一时未能作答。
时芙却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奇异地驱散了眉宇间长久以来的阴翳,仿佛积雪初融,露出底下温润的泥土。
“殿下,您可知我为何敢来京城?”她声音渐稳,带着药香浸润过的清冽,“因我翻遍《太医院藏方》,发现一种古法‘归真散’——以七种濒死之草配九味将枯之根,文火慢煨七七四十九日,成膏如琥珀。服之者,三日清醒,七日复力,十四日可御寒暑。”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他:“此方本为绝症者续命所设,药性烈如刀锋。可我改了三味主药,将‘续命’转为‘养神’。如今这方子,专治心怯、神散、志萎之症。”
裴执玉凤眸微眯:“你何时改的?”
“从您第一次在廊下唤我名字时。”她轻声道,“那时您问我‘可是郑氏女’,我点头说‘是’。可您不知,我心中默念的是‘时芙在此’。”
青书在旁听得心头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裴执玉却久久未语。他凝视着眼前女子单薄却挺直的脊背,恍然想起她初入府时,总在无人处对着铜镜反复练习垂眸、敛袖、屈膝——不是为取悦谁,而是怕自己不够好,怕配不上他赐予的“郑娘子”这个身份。
原来她从未窃取。
她只是把一场错认,活成了孤勇的朝圣。
窗外雨势渐歇,一缕微光悄然刺破云层,斜斜落在时芙半边侧脸上,照亮她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也照亮她耳后一道极细的旧疤——那是幼时为护住一株稀有的雪参,被山石划破的痕迹。
裴执玉忽然起身,绕过长案,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睫上未干的细小水珠,能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混合着苦艾与晨露的气息。
他抬起右手,却未触碰她,只悬停在她耳畔寸许之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时芙。”他第一次叫她全名,声音低沉如古寺钟鸣,“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学任何人的样子。”
她抬眸,眼中水光潋滟,却不再躲闪。
“你只需做你自己。”
话音落处,裴执玉解下腕间一串墨玉珠串——通体漆黑,唯当中一颗沁着血丝般的暗红,正是誉王府世代相传的“承影”玉,非正妃不得佩。
他亲手将珠串系上她纤细的手腕,玉珠相击,发出清越一声。
“这玉认主。”他垂眸看她,“此后你便是誉王府正经请来的女医,居西苑听雪阁,俸禄按太医署副使例支。若有人质疑,你便告诉他们——”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腕上玉珠,声音沉静如渊:
“这玉,是我亲自戴上的。”
时芙怔怔望着腕间墨玉,那抹暗红在烛光下幽幽流转,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簇不灭的火。
她忽然想起昨夜高热中梦见的场景:自己站在一片茫茫雪原上,身后是万丈深渊,前方是焚尽一切的赤焰。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奔逃,只是缓缓蹲下身,从雪中捧起一捧冰水,浇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
那一刻,刺骨的寒意让她清醒过来。
原来最深的恐惧,从来不是被抛弃。
而是明明已被接住,却仍不敢相信自己的重量。
“殿下……”她声音微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若有一日,我仍需用药,您会信我吗?”
裴执玉凝视她良久,忽然抬手,解下自己腰间一枚玄铁令牌——非战时不出,见令如见王。
他将其放入她掌心,金属冰冷,却沉甸甸压着她的脉搏。
“信。”他只说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此时,门外忽传来戈湄清越的声音:“殿下,药引子来了。”
青书连忙去迎,只见戈湄手中托着一只青釉小盏,盏中盛着半盏殷红液体,色泽浓稠如凝固的晚霞。
“血?”裴执玉蹙眉。
“鹿心血,取自今晨刚诞下的幼鹿。”戈湄将盏置于案上,指尖蘸取一滴,轻轻点在时芙腕间玉珠之上。墨玉遇血,竟如活物般微微吸吮,那抹暗红霎时鲜活数倍,仿佛呼吸一般明灭。
“此玉本为镇邪所铸,需以至纯生机为引,方能真正认主。”她抬眸,目光扫过时芙腕上玉珠,又落回裴执玉脸上,“殿下,您既愿以心换心,便莫怪这玉——从此刻起,它将与她血脉同频,痛她所痛,暖她所暖。”
裴执玉低头,果然见自己左手虎口处,悄然浮现出一枚与玉珠同形的淡红印记,正随心跳微微起伏。
时芙亦低头,只见自己腕上玉珠深处,一缕极细的金线正缓缓游走,如活蛇,最终盘踞于玉心,凝成一朵细小却清晰的忍冬花纹。
戈湄唇角微扬,转身欲走,忽又驻足,望向时芙:“丫头,记住——真正的解药,从来不在炉中,而在你敢于袒露的伤口里。”
木门轻阖。
满室寂静,唯余烛火噼啪轻响。
裴执玉忽然抬手,将时芙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明日开始,”他声音低缓,“你随我习字。”
“习字?”她微愕。
“嗯。”他转身取来一方歙砚,研墨时墨香氤氲,“先学写‘时’字。”
时芙望着他执笔的侧影,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教她写字,总说“时”字最难——“日”在上,是光阴流转;“寺”在下,是心有所寄。二者相叠,方为“时”。
原来所谓时机,从来不是命运赐予的恩典。
而是当一个人终于敢于直面自己的残缺,并依然选择向前走去时,天地为之让路的刹那。
窗外,最后一片云絮悄然散开,月光如练,温柔泼洒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将那方歙砚、那枚墨玉、那滴未干的鹿心血,尽数镀上银边。
而远处西苑方向,听雪阁的窗棂正被晚风徐徐推开,檐角铜铃轻响,一声,又一声,仿佛在应和着什么亘古不变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