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帐春: 第325章 请陛下指婚
皇帝凌厉的视线骤然望向她,片刻后,才乐呵呵地笑了:“是,誉王沉稳持重,如今年岁见长,也是该成婚了。”
“他样貌生得好,倒是京城无数女子的春闺梦里人,朕也是有心为他指婚。”
皇帝说完,眯了眯眼睛,望向了苏清辞的脸:“算起来,苏家小姐也还未成婚,你们的父辈也算是故交……”
皇帝恩威并施,他的声音意味深长。
可话还未说完,却见苏清辞轻轻地摇了摇头:“臣女心中倒是有了一位合适的人选。”
她低低地垂着眼眸,心......
烛火在两人相贴的额间轻轻跳跃,映得彼此眼底浮起一层温润的光晕。时芙鼻尖还残留着方才吻过之后的微麻,呼吸轻浅地拂过裴执玉的下颌,像春日里初生的柳絮,软而执拗。她未再言语,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侧,那里有药香、有冷冽松墨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本身的汗意——真实得令人心颤。
裴执玉没有松手,臂弯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怕一松便要散了这来之不易的暖意。他垂眸,目光落在她鸦羽似的长睫上,那上面还沾着未干的湿痕,在烛光里泛着细碎的亮。他喉结微动,终是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你可知,郑娘子昨日已启程南下了。”
时芙身子一僵,指尖下意识攥住他衣襟前一寸薄绸,指节泛白:“……她走了?”
“嗯。”他应了一声,下颌在她发顶轻轻一抵,“戈湄亲自送的。临行前,她将一枚青玉镯交予戈湄,说是留给你。”
时芙怔住,抬眸:“青玉镯?”
“素面无纹,只内圈刻着‘芙’字。”裴执玉顿了顿,嗓音沉缓如古井投石,“是你幼时,你母亲亲手为你戴上的第一件首饰。”
时芙瞳孔骤然一缩,脑中轰然炸开一道惊雷——她十岁那年,母亲病重弥留,将她唤至榻前,枯瘦的手腕抖着从枕下取出一只青玉镯,冰凉玉质贴上她细嫩手腕时,母亲浑浊的眼里竟有片刻清明:“芙儿,别怕……娘替你守着这‘芙’字,等你长大,自己去认它。”
后来母亲去了,那镯子却莫名失踪。她翻遍旧箱,问遍老仆,无人记得它去向。她曾以为是自己记错,或是母亲病中呓语,可此刻听裴执玉亲口道出内圈刻字,那一瞬,仿佛有双无形的手猛地撕开了她心口陈年结痂的旧伤。
“殿下……”她声音发颤,“您怎会知道?”
裴执玉没有答,只是伸手,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绢。绢上叠着一枚青玉镯,通体沁润,泛着幽微青光,确是她记忆里那抹冷而柔的色泽。他托着玉镯,缓缓递至她眼前,目光却未曾离开她脸:“你母亲临终前,托付了一位故人。那人三年前病逝,临终前将此物与一封密信,交予了戈湄。”
时芙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接不住那方素绢。她指尖触到玉镯冰凉,却似被灼烧,猛地一缩,又硬生生逼着自己覆上去——玉是凉的,可她指尖滚烫。她死死盯着内圈那道极浅的刻痕,“芙”字笔锋微钝,却力透玉髓,分明是女子以指甲反复刮刻而成,边缘已磨得圆润,可见其主人曾多少次摩挲、凝望、悲泣。
“她……她为何不告诉我?”时芙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陶,“若她尚存一线牵挂,为何不来寻我?”
裴执玉静静看着她泪如雨下,才终于抬手,拇指指腹缓缓拭去她眼角新涌的热意:“她不敢。”
“不敢?”
“你可知你母亲姓甚?”
时芙一怔,脱口而出:“郑氏。”
裴执玉摇头:“她本姓沈,名唤沈砚秋。沈氏一族,二十年前因卷入先帝朝‘玄机案’,满门流徙岭南,三族连坐,男丁充军,女眷没入教坊司。你母亲是沈家庶出的七小姐,当年不过十五岁,被一户郑姓商户以重金赎出,改名换姓,隐于江南。”
时芙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玄机案……她只在私塾先生偶然提起时听过只言片语,说是牵涉皇嗣废立,血流成河,圣旨所至,株连者皆削籍除名,连宗祠牌位都被尽数焚毁。她母亲竟是沈家人?那个被天下唾弃、连名字都成了禁忌的沈氏?
“那……那我……”她嘴唇哆嗦着,几乎失声。
“你是沈氏血脉。”裴执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所以你自幼体弱多病,并非天生不足,而是沈氏一族世代服食‘镇魂散’所致——此药可抑血脉中暴烈之性,亦损根基,故而沈氏子嗣,十不存一,存者亦多孱弱短寿。”
时芙眼前发黑,扶着裴执玉手臂才未跌倒。她想起幼时那些莫名高热、晕厥、夜夜梦魇,想起大夫束手无策时父亲焦灼的叹息,想起母亲每每凝望她时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原来并非天意弄人,而是血脉里早已埋下的毒种。
“你母亲将你送入誉王府,不是为攀附权贵。”裴执玉指尖抚过她苍白的额角,声音低沉而笃定,“她是想借我之势,护你周全。沈氏罪名未赦,你若留在江南,一旦身份暴露,便是抄家灭族之祸。可若你身为誉王侧妃,纵使皇帝疑心,也需顾忌朝野清议与边军虎威。”
时芙浑身发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何执意让她学医、识字、习武——不是为嫁入高门,而是为在绝境中活命。她也明白了为何母亲临终前只字不提身世,只将一只青玉镯塞进她手中,那是沈氏最后一点体面,是她留给女儿唯一能触摸到的根。
“殿下……”她抬起泪眼,声音破碎,“您早就知道了?”
“半年前。”裴执玉颔首,“戈湄查到沈氏遗孤踪迹时,便已呈报于我。你入府那日,我见你腕上胎记形如半枚玉珏,便知不假。”
时芙怔怔望着他,忽而笑了,笑得眼泪横流:“所以您留我在府中,不是因我有用,也不是因我……讨您欢喜?”
“是因为你值得活着。”他截断她的话,凤眸幽深如渊,“因为沈砚秋用尽一生,只求你活下来。”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青瓦,淅淅沥沥,如泣如诉。书房内烛火被风带得晃了一晃,将二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融进这漫漫长夜深处。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青书压低的禀报声:“殿下,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急召,即刻入宫,不得耽搁。”
裴执玉眉峰微蹙,却未松开环抱着时芙的手。他低头看她,目光沉静而锐利:“怕吗?”
时芙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抹去脸上泪水,用力点头,又用力摇头:“怕……可我不逃。”
裴执玉唇角微扬,那点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添了几分凛冽。他松开她,转身自案头取过一件玄色大氅,亲手披在她肩上。大氅宽厚,带着他身上余温,将她整个裹住。他俯身,指尖替她系紧颈间系带,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记住今日你说的话。”他直起身,声音低沉如铁,“无论宫中发生何事,无论皇帝说什么,你只管站在我身后。我的手,永远在你腰后。”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推开。青书垂首立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内侍,面无表情,手持拂尘,腰悬紫金鱼符——那是皇帝近身殿前监的标记。
裴执玉整了整袖口,玄色大氅衬得他肩背愈发宽阔挺拔。他转身欲走,却在门槛处顿住,回眸看了时芙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嘱托,有决绝,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随即,他抬步而出,玄色身影融入门外雨幕,背影孤峭如刃,斩断满室摇曳烛光。
木门在时芙眼前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独自立在空荡的书房中央,大氅宽大,几乎拖曳至地,袖口垂落,掩住她微微发抖的双手。窗外雨声骤急,哗啦啦砸在檐角,似千军万马奔腾而至。她缓缓抬起手,将那枚青玉镯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玉石硌得掌心生疼,可那点痛意,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口翻涌的恐惧。
她不能倒。
殿下需要她站着。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书案。案上摊着一卷未合的《脉经》,墨迹未干,旁边还搁着半盏早已冷透的茶。她伸手,指尖拂过书页边缘,目光却落在案角一方朱砂印泥上。印泥鲜红如血,旁边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铜章——那是她平日抄录药方时用的私印,印文是“时芙”二字。
她凝视良久,忽然伸手,蘸取一点朱砂,稳稳按在《脉经》扉页空白处。
朱砂印落,红得刺目。
她盯着那两个字,一字一顿,无声念出:
“郑、时、芙。”
不是沈氏遗孤,不是药罐子,不是谁的替身。
是我自己。
雨声更疾了。
她转身,走向内室。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异常清醒的脸,眼尾犹带泪痕,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琉璃,映着烛光,也映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她解下大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屏风旁矮几上。然后走到妆奁前,打开匣盖。里面没有胭脂花钿,只有一把银柄小剪刀,一把乌木梳,还有一小盒凝脂般的膏药——那是她亲手调制的“固神膏”,专治心悸怔忡。
她取过小剪刀,对着铜镜,毫不犹豫地剪下一缕青丝。
发丝乌黑柔亮,落在掌心,轻如鸿毛。
她将那缕青丝仔细缠绕在青玉镯内圈,一圈,两圈,三圈……直到玉镯被乌发温柔包裹,只余下“芙”字一角,在烛光下幽幽泛光。
做完这一切,她合上妆奁,端坐于镜前,拿起乌木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梳理着长发。梳齿穿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与窗外雨声交织,竟奇异地织成一种沉静的韵律。
梳至第九下,她停住。
镜中人抬眸,目光澄澈,不见丝毫怯懦。
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书房外。青书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姑娘!不好了!宫里……宫里传出消息,陛下在乾元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斥誉王殿下‘悖逆纲常,惑乱朝纲’,当场褫夺其兵部尚书衔,收回虎符!”
时芙握着梳子的手纹丝未动。
她甚至没有抬头。
只是将最后一缕垂落的鬓发,轻轻挽至耳后。
镜中人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雨声如鼓,敲打宫墙。
而誉王府书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女子素净侧颜,也映着她腕上那枚裹着青丝的青玉镯——那一点幽光,正悄然渗出温润的暖意,仿佛冻土之下,终于破开第一道春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