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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帐春: 第326章 吓死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在院中听闻了陈氏的所作所为,又听闻裴执玉毫不留情,分家后直接将人送去了官府。

    好端端的一个家就这么被毁了!

    她想要出门,却被门口的侍卫毫不留情地拦住。

    气的裴老夫人念了几句佛号,险些是要晕了过去。

    最终被茯苓和两个婆子急忙送到了榻上,她含着泪,倚靠在榻上半晌起不来身。

    “冤孽!冤孽!全都是冤孽啊!”

    茯苓安慰了几句,叫人急匆匆寻来大夫,为她开了一剂安神药喝下,身上好不容易好过些。

    可紧随其后,又......

    雨声渐密,檐角积水如注,一滴一滴砸在青石阶上,碎成无数水花,又迅速被新落下的雨水吞没。苏清辞跪在湿冷的石阶上,膝下早已浸透,寒气顺着裙裾攀爬而上,钻进骨缝里,可她却似浑然不觉。喉间火辣辣地疼,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开合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楚,可她仍固执地仰着头,朝着那扇紧闭的、漆色沉暗的门一遍遍嘶喊——

    “师父……我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声音干哑破碎,尾音抖得不成调子,混在滂沱雨声里,轻飘飘便散了,连回响都不曾留下。

    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在边关军帐外第一次见到戈湄。彼时风沙漫天,戈湄一袭素青布衣,袖口挽至小臂,正俯身替一名断腿少年接骨。血污沾了半边脸颊,她却连眉都没皱一下,只用一块干净棉布擦去额角汗珠,抬眼看向站在帐口发怔的她,声音清冽如雪水初融:“想学医?那就先蹲下来,把这人脚踝上的泥擦干净。”

    那时她以为那是考验,是试炼,是师者对弟子的苛刻甄选。

    后来才知,那是戈湄一生最温柔的叩问——你愿不愿弯下腰,去触碰他人最狼狈的伤?

    可她今日,却亲手将那双手染了毒、浸了算计、裹了私欲。

    她垂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双手曾稳稳托起过烧得昏厥的孩童,也曾利落地剖开冻僵的尸身以查疫病源头;可就在昨日,这双手却悄悄碾碎了一小撮紫鸢迷香,混入熏炉余烬,又借着为时芙诊脉之机,将残香气息引至她衣襟褶皱之间……她甚至算好了时辰——半个时辰后药性初起,人会心浮气躁、言语失度;一个半时辰后,若无人施救,则神志恍惚,言行皆可为人所控。

    她本只想看时芙失态,看她在誉王面前露出怯懦、偏执、虚伪的一面。

    她不信裴执玉会真正倾心于这样一个毫无根基、身世成谜的孤女。

    她更不信,自己十年寒窗、万里行医、亲手缝合过三百二十七道刀口的双手,竟敌不过一张柔弱无骨的脸、几滴恰到好处的眼泪。

    可她没算到,迷香反噬。

    她更没算到,裴执玉早知一切。

    那日书房中,他指尖叩击案几的两声脆响,并非催促,而是警示。

    他望着她时眼中翻涌的,并非震怒,而是彻骨的悲悯——仿佛早已看穿她所有不堪的挣扎,却仍默许她走完这一程,只为让她亲手撞上那堵名为“自欺”的墙。

    雨势愈发狂暴,一道惊雷劈开天幕,惨白电光映亮苏清辞惨白的脸。她猛地呛咳起来,身子剧烈地蜷缩,呕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水。雨水灌进她张开的口中,冰冷刺骨,可比不上心口那一片死寂的寒。

    她忽然笑了。

    笑声极轻,又极哑,像是破旧风箱在漏风。

    原来她一直活在镜中。

    镜子里的苏清辞白衣胜雪、药香盈袖,是边关将士口中的“青鸾先生”,是百姓跪谢时捧起的活菩萨。可镜子背面呢?

    是她偷偷烧掉裴执玉幼年病案时指尖的颤抖;

    是她翻遍太医院禁录只为寻他旧疾蛛丝马迹时烛火摇曳的深夜;

    是她明知戈湄最厌蛊毒之术,却仍将迷香方子誊抄三遍、藏于枕芯夹层的执拗……

    她不是输给了时芙。

    她是输给了自己不肯照见的影子。

    门外忽有窸窣声。

    两个婆子撑着油纸伞立在廊下,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低声道:“姑娘,您再跪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

    苏清辞没应。

    另一人叹气,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递来:“这是……戈大夫吩咐的。”

    帕子一角绣着半枝折枝梅,针脚细密,墨色清浅——是戈湄惯用的样式。

    苏清辞浑身一震,颤抖着接过。帕中裹着一枚青瓷小瓶,瓶身冰凉,釉色温润,正是戈湄随身携带的“凝神散”。

    她怔怔盯着那枚小瓶,眼泪终于决堤。

    不是委屈,不是不甘,而是迟来的、尖锐的羞耻——师父终究还是留了余地。哪怕斩断师徒名分,哪怕斥她“不配行医”,可那瓶药,分明是怕她心神溃散,真生出癔症来。

    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架在颈上,而是悬在心口,叫人日日感受它的寒意,却始终未落下。

    她猛地将小瓶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直到渗出血丝。

    就在此时,院门被轻轻推开。

    裴执玉一身玄色常服,肩头微湿,手中未撑伞,步履沉稳地踏过积水的庭院。他身后跟着的不是侍卫,而是时芙。

    她披着一件月白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与微微发颤的唇。她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之上,可腰背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株被风雨压弯又倔强弹起的修竹。

    苏清辞猛地抬头,雨水顺着额角滑入眼中,刺得生疼。她看见时芙走近,看见她抬起手,缓缓掀开兜帽。

    那张脸依旧清瘦,眼下却覆着淡淡的青影,显是昨夜未曾安眠。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被春雨洗过的星子,清澈,坚定,没有一丝躲闪。

    时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没有讥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她只是静静站着,然后,在苏清辞愕然的目光中,缓缓屈膝——

    行的是平辈医者之礼。

    “苏姑娘。”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雨幕,“昨日之事,我未曾怨你。”

    苏清辞喉咙一哽,几乎窒息。

    “你试我,是因不信我配得上殿下;我亦曾试你,是因信你必不会真伤他。”时芙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向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可你错了。”

    “你错在,把爱当成了争夺的猎物,而非交付的薪火。”

    裴执玉始终未言,只负手立于雨中,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绣着暗金云纹的里衣——那是时芙前日亲手所绣。他望着时芙的侧影,凤眸幽深,唯有一缕极淡的暖意,在眼底悄然浮起。

    时芙转过身,望向裴执玉,唇角微微扬起,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殿下,雨大,我们回去吧。”

    裴执玉颔首,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两人并肩而行,身影渐渐隐入雨帘深处。

    苏清辞仍跪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直到一道苍老身影自回廊尽头缓步而来。

    是裴老太爷。

    他拄着乌木杖,脊背微佝,银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他并未看苏清辞,只停在廊下,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良久,才缓缓开口:“清辞啊……”

    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压过了雨声。

    “老夫年轻时,也爱过一个姑娘。”

    苏清辞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抬头。

    裴老太爷终于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浑浊的眼底竟泛起一丝极淡的悲悯:“她死于天花,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裴郎,莫为我守节,去爱别人吧,好好地爱。’”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可我守了四十七年。”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心里那个再也补不全的窟窿。”

    “你师父不要你,不是因你害人,而是因你拿她的医术,去填你自己的窟窿。”

    老人转身,乌木杖点在湿滑的青砖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渐行渐远。

    “医者,先医己心。心若溃烂,纵使起死回生之术在手,也不过是助纣为虐的刀。”

    雨声骤歇。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微光斜斜切下,恰好落在苏清辞膝前。水洼里,倒映着她狼狈不堪的面容,也映着那束光——细碎、微弱,却真实存在。

    她缓缓松开紧攥的手。

    掌心那枚青瓷小瓶静静躺着,瓶身水珠滚落,折射出一点微光。

    她慢慢将它凑近唇边,拔开塞子,仰头饮尽。

    药汁微苦,却有一丝奇异的回甘,自舌尖蔓延至喉间,再一路沉入胸腹。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雨已停。

    檐角水珠坠地,清越如磬。

    她扶着冰冷的石阶,慢慢站起。裙摆湿透,黏在腿上,沉重如铅。可她的背脊,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挺直。

    她没有回自己院子。

    而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府中闲置多年的西角药庐。

    门楣斑驳,蛛网横斜。她推门而入,拂去案上积尘,从柜中取出一只蒙尘的铜秤。

    手有些抖。

    她深吸一口气,将铜秤稳稳置于掌心,另一只手探入怀中——那里,还藏着半张未拆封的紫鸢迷香方子。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药炉旁,掀开炉盖。

    炉膛里余烬尚温。

    她将方子凑近,火舌倏然舔舐纸角,橘红火焰跳跃着,蚕食墨字,吞噬妄念,焚尽所有自以为是的“应该”。

    纸灰卷曲,飘落。

    她转身,从墙角搬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

    箱盖开启,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卷手札——全是她这些年在边关记录的病例、药方、疫病推演。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字迹清峻,页脚还画着小小的、歪斜的稚拙太阳。

    她抽出最上面一卷,翻到末页。

    那里有一行小字,是三年前写的:“治人易,治己难。愿此生,不负所学,不负所遇。”

    她提笔,在旁边添上新的墨迹,力透纸背:

    “亦不负,所弃。”

    窗外,一只燕子掠过新晴的天空,翅尖沾着水光,飞向远处。

    苏清辞合上箱子,转身走出药庐。

    她没有回房换衣,没有去寻戈湄,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誉王府朱红的大门。

    她径直穿过中庭,走向府邸侧门。

    守门小厮见她模样,惊得差点扔了扫帚:“苏、苏姑娘?”

    她只点点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劳烦通禀一声,我要见管事妈妈,请她为我寻一处僻静小院,不必奢华,只需一间屋、一床铺、一盏灯、一筐炭。”

    小厮呆住:“这……姑娘要搬出去?”

    “不。”她望着远处高墙之外,炊烟袅袅升起的市井烟火,“我要住进来。”

    小厮更懵了:“可您不是……”

    “从前我是客。”她轻轻抚平袖口一道褶皱,指尖拂过那处早已褪色的青梅绣纹,“往后,我是誉王府的——坐堂医女。”

    话音落,她抬步迈过门槛。

    青石路上水痕未干,映着天光,像一条蜿蜒的、通往未知的河。

    她走得很慢,却一步未停。

    裙裾扫过积水,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而在王府深处,时芙正靠在裴执玉肩头,翻着一本泛黄的《玉匣记》。

    “殿下,您说……人真的能改么?”她指尖停在一页关于“心蛊”的记载上,轻声问。

    裴执玉垂眸,吻了吻她发顶:“能。”

    “只要她肯把自己剖开,让光进去。”

    时芙安静片刻,忽然笑了。

    她合上书,仰起脸,眼尾微红,却亮如晨星:“那我也要学着剖开自己。”

    裴执玉眸光微动。

    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左胸的位置——那里,隔着锦缎,是跳动的心脏。

    “这里,”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从前只有恨,现在有了我。”

    “以后,会不会……也住进别人?”

    裴执玉扣住她的手指,十指交缠,力道坚定。

    “郑时芙。”他唤她全名,凤眸沉沉如渊,“本王的心,不是客栈。”

    “它是孤城。”

    “而你是,唯一通关的密钥。”

    窗外,雨彻底停了。

    阳光破云而出,倾泻满庭,将檐角残存的水珠,照得晶莹剔透,宛如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