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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帐春: 第347章 春日里有虫子

    时芙一听这话,忽然便觉得有些脸热。

    “好……是好点了……”

    这些时日本来能好的,昨夜是她自投罗网的。

    虽然殿下衣裳没脱,她也没瞧见什么,可是那样低吼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

    磁性又性感。

    竟叫她整个人都不好受了,她不敢抬头对上殿下的眼睛,就连最后做梦也是那样的场景。

    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灼热,让她手头和心头都在发着慌。

    可恨她一个老实人,从未见过京城这样的花样,也从未想过向来清冷端方的殿下,私下里竟是这个样子......

    门房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如钉:“殿下有令,自即日起,周大人不得踏足誉王府半步。郡主病中静养,谢绝外客——尤其,谢绝您。”

    周培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连指尖都泛起青白。他下意识攥紧袖中那张被汗浸得微潮的纸条,纸角早已被捏出毛边,可那几行墨字仍清晰可见——“恩典兑现,喜事将成”。

    喜事?成在何处?

    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涩发紧:“你……再说一遍?”

    门房没再看他,只朝旁边微微侧身,让出身后朱红大门内一道笔直身影——茯苓正立在阶前,素青褙子,乌发挽成简洁的圆髻,手中一柄紫檀骨绢面团扇,扇面未开,却稳稳挡在身前,像一堵无声的墙。

    “周大人,”她开口,语调平缓,无波无澜,“郡主昨夜晕厥,太医诊为心神郁结、肝气逆乱,需静养百日。府中一切往来文书、礼单、贺帖,皆已封存。您这‘未婚夫婿’的名头,怕是记错了地方。”

    徐磊在后头听得真切,心头一震,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原以为是周培方虚张声势,却万没想到,誉王府竟当真拒人于门外,且拒得如此斩钉截铁、不留余地。他眯起眼,不动声色打量着周培方骤然僵硬的背影,又抬眸扫过那朱门内肃然而立的茯苓——那不是寻常婢女,是太后亲赐、随从月嬷嬷入府的掌事大丫鬟,连裴老夫人见了也要颔首称一声“茯苓姑娘”。

    这不是怠慢,是定论。

    周培方却像是被抽去了脊骨,踉跄半步才站稳,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音。他猛地回头看向徐磊,眼神里全是惊惶与不信:“徐兄……你听到了吗?她……她说我记错了地方?!”

    徐磊没应,只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信封上赫然印着林大人的私印。他指尖捻开一角,露出里面半页纸——正是三日前林大人亲笔所书:“……周培方事,殿下已明示:其人德行有亏,不堪郡马之任。尔等衙署上下,宜谨守本分,勿复生妄念。”

    那“德行有亏”四字,墨迹浓重,力透纸背。

    徐磊将信纸轻轻一抖,纸页哗啦作响,像一把钝刀刮过周培方耳膜。他嘴角微扬,笑意却冷:“周大人,原来不是夏虫不可语冰……是你自己,把冰当成了火。”

    周培方脑中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盯着那页纸,仿佛要将那四个字烧穿——德行有亏?他何德何能,担得起这诛心之词?他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七品小吏,靠的是苦读、是勤勉、是青苗法初稿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与心血!他从未纳妾、未曾贪墨、连赴宴都不曾多饮一杯酒……凭什么?!

    “不……不是我!”他忽然嘶哑低吼,一把推开挡路的门房,竟不顾阻拦,拔腿便往府门冲去,“让我见郡主!我要亲口问她!是不是她写了这张纸条?是不是她还愿意嫁我?!”

    门房早有防备,两旁瞬间涌出四名高壮护院,长臂一伸,铁钳般扣住他双臂。周培方挣扎,靴底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声响,袍袖撕裂一道细口,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中衣袖缘。

    “放开我!我是郡主的未婚夫!你们敢动我?!”

    “未婚夫?”茯苓终于向前一步,团扇轻抬,扇面缓缓展开,露出背面一行小楷——竟是太后亲笔所题“静以修身”四字。她目光沉静,落在周培方扭曲的脸上:“周大人,您可知昨日宫中宣旨的,是谁的婚事?”

    周培方呼吸一窒。

    茯苓没等他答,只淡淡道:“是从月嬷嬷奉太后懿旨,亲至郑娘子闺阁,颁下王妃金册玉牒。今晨卯时,陛下钦赐的十二幅缂丝凤纹霞帔、九凤衔珠赤金冠、双龙戏珠嵌宝金册,已由尚衣局、尚宝监、尚仪局三司正使押送入府,尽数陈列于王府正殿。殿下亲书‘承天之佑,嘉偶天成’八字匾额,悬于东暖阁门楣之上。”

    她顿了顿,扇尖微垂,指向周培方脚下青砖:“您脚踩的这片地,昨日还是郑娘子亲手栽下的几株西府海棠。今日,已是誉王正妃的庭院。”

    周培方浑身血液似被冻住,四肢百骸一片冰凉。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气,胸腔里像塞满了滚烫粗粝的砂石,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灼痛。他想笑,可嘴角只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他想怒骂,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原来……原来那“恩典”,从来不是他的。

    是郑时芙的。

    是那个他亲手写下和离书、亲手将户籍文书递到县衙、亲手把她推入泥泞又踩上一脚的郑时芙的!

    她如今穿着他买不起的霞帔,戴着皇帝御赐的凤冠,坐在他曾跪拜过的王府正殿里,而他,连门槛都跨不进去。

    “不可能……”他喃喃,声音破碎如裂帛,“青苗法……是我写的……是我先提的……”

    “是。”茯苓忽然接话,语气竟带了一丝怜悯,“您写的初稿,确是天下第一份。可您可知道,您呈给林大人的那份,为何会被压在案底整整十七日?”

    周培方一怔。

    “因为林大人接到殿下密信,信中附着一份誊抄本——那是您在醉仙楼与商贾饮酒时,亲口向人讲述青苗法构想的全过程。酒肆伙计记得清清楚楚,您说‘此法若成,三年之内,我必跃升四品’,还说‘待我飞黄腾达,必迎淑娴入京,封她做一品诰命’。”茯苓声音清越,字字清晰,“殿下说,一个将政事当作晋身阶梯、将女子当作攀附云梯的人,写出来的法子,再好,也失了根本。”

    周培方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想起来了……那夜他确实喝多了,在醉仙楼二楼雅间,窗外是元宵花灯,杯中是新酿梨花白。他志得意满,对着几个相熟的绸缎商侃侃而谈,将青苗法如何盘剥豪强、如何安抚流民、如何让官府从中抽成三厘……说得天花乱坠,甚至掰着手指算账,说三年后他能攒下多少俸禄、能置办几处宅院、能给裴淑娴添几套头面……

    他那时只觉得意气风发,哪里想到隔墙有耳?更想不到,那伙计第二日便被王府暗卫带走了,而那场醉话,竟被一字不漏地录在了殿下案头!

    “殿下并未毁掉您的初稿。”茯苓望着他惨白的脸,轻轻摇头,“而是将它交给了郑娘子。您可知她做了什么?”

    周培方喉结剧烈上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用三日三夜,将您那稿子逐字重抄,凡涉及‘抽成’‘盘剥’‘豪强退让’之处,皆以朱砂圈出,另附三十六页札记,详述每一处漏洞、每一条反噬、每一个可能饿死的佃农、每一户因‘青苗’而卖儿鬻女的贫家。”茯苓声音渐沉,“她写:‘法者,所以护民,非所以肥官。若为官者心中无民,纵有千条良法,亦成杀人利器。’”

    周培方双腿一软,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震得膝盖生疼。他仰着头,看着茯苓手中那柄展开的团扇,扇面绘着一枝瘦梅,虬枝嶙峋,却缀着几点将绽未绽的粉蕊——那不是郑时芙从前绣在帕子上的花样么?她总爱绣些怯生生的小花,针脚细密,颜色淡得几乎要融进素绢里。

    可如今,她绣的不再是怯生生的花。

    是凤。

    是龙。

    是他永远够不到的云巅。

    “郡主……”他忽然嘶声叫出这两个字,声音凄厉,“郡主呢?让她出来!让她告诉我,她到底写了什么?!她难道不恨我吗?!”

    茯苓沉默片刻,忽而转身,朝府内朗声道:“老夫人,郡主醒了,正寻您呢。”

    话音未落,内院垂花门处,一道纤细身影被两名侍女搀扶着,缓缓步出。裴淑娴穿着素白绫袄,外罩一件银灰披风,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缠枝莲簪,面色苍白如纸,眼下青影浓重,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尽了所有余烬、只剩纯粹灰白火焰的炭。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裙裾拂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茎嫩草。走到周培方面前时,脚步停住。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看着他散乱的发髻、撕裂的袍袖、沾着泥点的官靴,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光,正一点点碎成齑粉。

    然后,她笑了。

    那笑极淡,极冷,像初春檐角将化未化的冰凌,折射着惨白日光,却照不进一丝暖意。

    “周郎,”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如刀,“你问我恨不恨你?”

    她抬起手,慢慢解下腕上那串温润的羊脂玉镯——那是周培方当年送她的定情信物,玉质细腻,雕工拙朴,内壁刻着两个小字:周裴。

    她将玉镯递到周培方面前,指尖平稳,不见一丝颤抖。

    “你可还记得,这镯子,我戴了多久?”

    周培方盯着那镯子,嘴唇哆嗦着,却不敢接。

    “三年零四个月。”裴淑娴轻轻一笑,手腕一翻,玉镯“啪”地一声脆响,摔在青砖之上,应声而裂!乳白断口狰狞,几道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整只玉环。

    “从你第一次教我认字,到你提笔写和离书,再到你跪在裴府门前求我父亲允你娶我……”她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碎瓷刮过琉璃,“你可知,你每一次靠近我,都在用我的血喂养你的野心?!你教我读书,是为让我日后能替你誊抄公文;你许我未来,是为让我父亲点头,好让你搭上誉王府这艘船;你写和离书时,手都在抖,可抖的不是舍不得我,是怕郑时芙不肯签,坏了你升官的路!”

    她猛地俯身,凑近周培方面孔,眼中泪水未落,恨意却如岩浆奔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醉仙楼说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何突然对郑时芙百般刁难?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月二十两点银子,一半给了她,一半……全买了通州粮仓的契据,就等着青苗法推行,粮价翻倍?!”

    周培方瞳孔骤缩,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

    “你利用我,利用郑时芙,利用青苗法,甚至利用父王的仁厚!”裴淑娴直起身,裙裾猎猎,声音如冰锥贯耳,“可你忘了——誉王的仁厚,不是懦弱;他的宽宥,不是无能!他早在你提笔写第一个字时,就看透了你的骨头!”

    她忽然抬手,指向王府深处,那扇此刻正缓缓开启的、描金绘凤的朱红正门。

    “你听见了吗?”

    周培方茫然侧耳。

    远处,丝竹声起,清越悠扬,是《凤凰于飞》的起调。鼓乐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誉王世子萧珩,恪守孝悌,仁厚端方;郑氏时芙,温良恭俭,才德兼备……特赐婚为夫妇,永结秦晋之好!”

    圣旨宣读之声,竟盖过了周培方耳中所有轰鸣。

    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扇朱红大门彻底洞开——门内,不是他幻想中盛装待嫁的裴淑娴,而是一袭逶迤拖地的赤金凤尾裙,裙裾上十数只金线绣成的凤凰振翅欲飞,裙摆边缘缀着细碎红宝石,在日光下灼灼生辉。郑时芙立于门内,未施浓妆,只以金箔贴额,鬓边斜簪一支累丝嵌宝九凤衔珠步摇,凤口垂下的流苏随着她微抬下巴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得她眉目沉静,唇角微扬,恍若庙中走出的、执掌人间福祸的神祇。

    她目光掠过跪地的周培方,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扫过一粒尘埃。

    然后,她牵起身旁萧珩的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腕上系着一条素白丝绦——正是当年郑时芙亲手为他编的平安结,结扣处,一枚小小的、磨得温润的桃核坠子,静静躺在他脉搏跳动的地方。

    鼓乐大作。

    周培方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颓然栽倒在青砖之上,额头磕在冰冷石缝里,渗出血丝,混着尘土,蜿蜒而下。

    他最后听见的,是裴淑娴清冷如霜的声音,飘散在喧天鼓乐里:

    “周培方,你从来就不是弃子。”

    “你只是……从一开始,就没被放进过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