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圣体: 第一百四十七章 断腿,绝境,生机
清明未至,皇甫秋月归来之事,已如春风化雨,无声无息在各大仙门中传来。
祁连山巅那一战的传说,甚至比春风更快......
沿着官道驿站,穿过渔樵闲话,一路飘向皇甫的烟雨楼台,又沿着大河逆流而上,往天南地北而去。
便那从玉女宫辞别的修士尚在归途,行囊里还带着玉女宫的花瓣。
皇甫秋月一朝归来的消息,却如磐石一样不容置疑。
没有人知晓祁连之巅一战,有几人离去,又有几人活着归来。
但这丝毫不妨碍人们仰起头,遥望......
皇甫玉容收剑而立,剑尖垂地,一滴血珠自锋刃滑落,砸在青石阶上,绽开一朵暗红梅花。她没看慕容雪,目光却如冰锥刺向高台——李隐正仰头望着天,喉结上下滚动,似在吞咽什么,又似在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他脸上那张慕容雪亲手绘制的面具,在日光下泛着诡异油光,仿佛一张活物的皮,正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
风忽然停了。
栖霞山万年不息的松涛声戛然而止,连鸟鸣也断了线。整座广场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唯有火油桶底渗出的腥气,混着枯枝被晒出的焦味,在空气里缓缓爬行。
慕容雪终于抬起了手。
不是指向李隐,而是轻轻一扬袖。袖角掠过之处,三枚银针无声破空,直射高台四角的火油桶引线!
“嗤——”
针尖燃起幽蓝火苗,瞬息窜成三道细蛇,嘶嘶游向桶身。
李隐瞳孔骤缩。
不是怕死——死他早尝过滋味,蓬莱岛白玉城那柄断剑刺入脊椎时,他连痛都来不及分清。他怕的是……这火一起,逍遥游最后一丝运转可能,便将彻底焚尽。经脉被封,蛊毒蚀骨,如今全靠一口先天胎息吊着心脉跳动。若火势惊扰气机,胎息散,则神魂崩,魂飞魄散,连转世轮回的资格都未必有。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真正松开眉心、舒展唇角的笑,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
“慕容雪。”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你真以为……我脸上这张脸,是你画的?”
全场一静。
慕容雪指尖微顿,银针悬于半空,蓝焰跃动如鬼眼。
李隐缓缓抬起被缚住的右手,用拇指指甲,轻轻刮过左颊面具边缘——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察的细微裂痕,像蛛网,又似干涸的泪痕。
“咔。”
一声轻响,薄如蝉翼的面具自裂痕处悄然翘起一角。
他五指并拢,猛然朝自己脸上一揭!
“嘶啦——”
整张面具被硬生生撕下!
底下并非众人想象中溃烂流脓的丑脸,亦非文青玉记忆里那道斜贯右额的旧疤。而是一张干净、苍白、甚至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脸。眉如墨染,鼻若悬胆,唯独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里头翻涌着被逼至绝境后反噬而出的冷光,与一丝……久违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啊——!”上官若兰失声掩口,泪水夺眶而出。
文青玉浑身剧震,踉跄后退半步,手中长剑嗡鸣不止,剑身映出她惨白如纸的脸。
海棠与秋月齐齐倒吸冷气,海棠甚至忘了喊“傻蛋”,只怔怔望着那张脸,喃喃道:“原来……原来你一直戴着它……”
玄音师太闭目合十,低声诵了句佛号,袖中枯瘦手指微微颤抖。
皇甫玉容眸光骤然一凛,如刀出鞘:“玄阴返照?!”
姬无双扶着朱啸天的手猛地一紧,朱啸天胸口血涌更急,却死死盯着高台,喉间发出低沉呜咽,像一头嗅到血腥的雪原巨狼。
慕容雪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羞恼,而是彻骨的寒意——仿佛亲眼看见自己亲手布下的局,被一只无形之手从内部掏空,只剩一副徒具其形的空壳。她画的面具,她设的蛊毒,她挑的时辰,她选的火油……所有精心计算的变量,此刻竟全成了对方借力打力的踏脚石。
李隐随手将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抛向空中。
面具在日光下翻飞,映出无数个扭曲晃动的倒影,像一场荒诞绝伦的默剧。
“你画它,是为遮我真容,好让我死得无声无息。”他声音平静下来,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诛心之语更令人心悸,“可你忘了问一句——若这副皮囊本就不该属于我,那你撕下的,究竟是谁的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慕容雪惨白的面庞,最终落在皇甫玉容脸上,一字一顿:
“三年前,瓜州城外,你亲手将一枚‘蚀骨钉’打入我后颈。钉尾刻着玉女宫独有的‘霜纹’。你当真以为……我忘了?”
皇甫玉容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
她当然记得。
那是她亲自出手,为肃清宫内隐患,替慕容雪扫除最后一位“未婚夫”的绝密手段。蚀骨钉入体即化,融于血脉,专克玄阴功法,更会日夜蚕食宿主神智,令人癫狂而死,死状如疯犬噬主,不留丝毫证据。
可眼前少年,非但未疯,反而越活越清醒,越清醒,越危险。
“你……”皇甫玉容喉间滚出一个字,却再难续言。
李隐却已不再看她。
他猛地昂首,脖颈绷出一道凌厉弧线,对着苍穹深深吸气——
不是寻常吐纳,而是以胸腔为炉,以脊柱为鼎,以断裂的十二根肋骨为薪,硬生生将体内残存的、被蛊毒压制到几乎熄灭的那缕先天胎息,从命门穴中强行逼出!
“呃啊——!!!”
一声嘶吼,不似人声,倒像濒死野兽临终反扑的咆哮!
他脚下枯枝高台轰然震颤,捆缚手腕的玄铁锁链寸寸崩裂,发出刺耳金鸣!
并非他挣脱了束缚。
而是他体内那缕被逼至极限的胎息,竟在绝境中逆冲而上,撞开了被封死的任督二脉第一道关隘——百会穴!
一道微不可察的白气,自他天灵盖喷薄而出,直冲云霄!
云层之上,骤然响起一声沉闷雷音!
“轰隆——”
并非天雷,而是他体内气血冲撞经脉所引发的异象!
所有人皆感心头一悸,仿佛有巨锤砸在胸膛。
慕容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惊愕,在李隐识海中炸响:“你疯了?!强行冲关,气走岔道,轻则瘫痪,重则爆体而亡!”
李隐嘴角溢血,却笑得愈发畅快:“老头,你说过……逍遥游,本就是疯子写的功法。”
话音未落,他双足猛蹬高台!
枯枝断裂声中,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着悬崖外那片无垠云海,纵身一跃!
不是逃,是撞!
以肉身撞向虚空!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那抹灰衣身影,竟在离崖三尺之处,诡异地滞了一瞬——
并非御风而行,而是……双脚之下,竟凭空生出两道模糊气旋,托着他悬停于万丈深渊之上!
逍遥游第一式——“蜉蝣撼树”。
不求高飞,但求……悬停一瞬!
就这一瞬!
他左掌翻出,五指箕张,遥遥朝慕容雪面门一抓!
“圣女大人,借你一缕玄阴真气——用用!”
慕容雪猝不及防,只觉丹田一空,一股精纯至极的玄阴之力竟被无形之力强行抽离,化作一道幽蓝气线,闪电般没入李隐掌心!
“噗!”她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眼中首次浮现真正的恐惧。
玄阴真气入体,李隐体内濒临崩溃的胎息,竟如久旱逢甘霖,轰然暴涨!他悬停的身形,竟借着这股外力,硬生生向上拔高三尺!
三尺,便是生死之距!
他右掌闪电般探入怀中,掏出一枚早已备好的、沾满自己鲜血的龟甲片——那是蓬莱岛白玉城废墟中,他从一具古尸指骨上抠下的残片,上面刻着半句残缺的《逍遥游》总纲!
龟甲触血即燃,幽绿火焰腾起,映亮他染血的侧脸。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他嘶声吟诵,非是念咒,而是以血为墨,以命为引,将龟甲上那半句残文,连同自身所有生机,尽数灌入脚下那两道气旋之中!
“嗡——!”
气旋骤然扩大,化作两轮丈许大小的淡青色漩涡,疯狂旋转!
整个栖霞山巅,风云变色!罡风怒号,云海翻涌如沸!
李隐的身影,在漩涡中心缓缓升空。
不是飞,是……被托举。
被他自己以命搏来的、这天地间第一缕真正属于“逍遥游”的气机,托举而起!
皇甫玉容终于变了脸色,长剑再次出鞘,剑光如电,直取李隐咽喉!
可剑未至,李隐悬停的身形,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向左侧横移半尺——
恰恰避过剑锋!
那半尺之距,是他用燃烧寿元换来的、对气流最细微的感知与驾驭!
“不可能……”慕容雪望着那抹升空的灰影,嘴唇颤抖,“逍遥游……失传千年,怎可能……”
“因为它从未失传。”李隐悬于半空,俯视众生,声音穿透风雷,“它只是……等一个够疯的人,把它写完。”
话音落下,他双手结印,印诀复杂玄奥,竟与玉女宫镇宫绝学《玄阴九变》的起手式隐隐相合,却又截然相反——九变为收,此印为放;九变为敛,此印为散!
“散功印!”
玄音师太失声惊呼,老泪纵横:“他要……散尽玄阴之力,反哺气旋?!”
李隐没有回答。
他周身皮肤开始龟裂,渗出细密血珠,那是强行催动远超负荷的力量,导致肉身濒临解体的征兆。
可他眼中的光,却越来越亮,亮得灼人,亮得让人心胆俱裂。
他左手印诀一翻,那两轮丈许气旋,竟如活物般骤然收缩,凝成两道纤细如针的青色气流,狠狠刺入他双耳耳窍!
“呃啊——!!!”
这一次的惨嚎,撕心裂肺,震得悬崖边几株千年古松簌簌落叶。
双耳耳窍,正是《逍遥游》记载中,唯一能接引“天外之风”的门户!
风,来了。
不是山风,不是谷风,而是自九天之上、罡风层中奔涌而下的……混沌初开般的原始气流!
“呼——!!!”
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气浪,自李隐双耳喷薄而出,席卷整座广场!
所有人的衣袍猎猎狂舞,长发如鞭抽打脸颊,修为稍弱者当场跪倒,口鼻溢血!
慕容雪首当其冲,护体玄阴真气如纸糊般破碎,她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圣女殿朱红门柱上,门柱应声龟裂!
皇甫玉容长剑嗡鸣不止,剑身竟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她虎口崩裂,鲜血顺剑脊流淌,却死死盯着半空那个浴血的身影,眼神第一次……露出了动摇。
朱无名缓缓放下抚在朱啸天背心的手,望向李隐的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凝重。
姬无双扶着朱啸天,仰头望着那抹在混沌气流中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曾坠落的灰衣,忽然觉得,自己苦修二十年的雪山剑意,在那道身影面前,竟渺小得如同尘埃。
李隐悬于气流中心,七窍流血,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可他的嘴角,却缓缓勾起。
因为就在刚才,他散功印完成的刹那,识海深处,那一直沉默的慕容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欣慰:
“小子……恭喜你。逍遥游……第二式,成了。”
“蜉蝣撼树”之后,是“螳螂捕蝉”。
而“螳螂捕蝉”的真正杀招,并非扑向蝉,而是……将整片森林,化作自己的战场。
李隐缓缓抬起右手,食指遥遥一点。
不是点向慕容雪,不是点向皇甫玉容,而是点向……远处圣女殿顶,那尊由千年寒玉雕琢而成、象征玉女宫无上权柄的“玄阴仙子”雕像!
“轰——!!!”
雕像双目,骤然亮起两团幽邃蓝光!
紧接着,整座圣女殿地底,传来一声沉闷如龙吟的震动!
殿前广场,坚硬如铁的青石地面,竟如水面般泛起层层涟漪!
所有人心中同时升起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
这栖霞山巅的根基……似乎,被他……撼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