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圣体: 第一百五十四章 女人的心思
妇人收回望向山脚的目光,转而静静地凝视着脚边的少年。
只见少年眉头紧锁,神情无比痛苦,仿佛正在生死之间挣扎,随时都有可能灰飞烟灭。
与方才山下少女那破境直上青云,万千气象截然不同......
少女竟从筑基后期一路冲上,直至金丹五重境界,光耀惊人。
才堪堪停了下来。
眼前的少年,正躺在她身后丈许外的地上。
就算他呼吸渐弱,她也不敢轻易出手......
或者说,她害怕青云观一颗解毒丹,反倒会要了少年的性命。
“李隐——”
那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玉,又似含着三分讥诮、七分冷意,自松林深处踏月而来,不疾不徐,却像一把霜刃,猝然劈开他混沌的幻梦。
李隐浑身一僵,喉头猛地一缩,连呼吸都滞住了。
不是文青玉。
这声音太熟了——熟得让他脊骨发凉,熟得令他指尖瞬间失温。
是慕容雪。
她竟来了?!
少年瞳孔骤缩,下意识想往泉底沉去,可断腿早已失去知觉,只余半截身子浸在水中,湿透的衣襟紧贴嶙峋肩胛,泥水混着血痂,在月光下泛着铁锈般的暗色。他想抬手抹脸,却发现十指指甲翻裂、血肉模糊,连攥拳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藏身。
风忽然静了一瞬。
松针上悬着的雨珠簌簌坠落,“嗒”一声,砸进灵泉,漾开一圈细碎涟漪。
月光被云层轻轻推移,斜斜照来,将一道纤长身影投在泉边青石上——素白广袖垂落,腰间束着银丝缠枝纹带,裙裾边缘绣着极淡的雪莲暗纹,随风微扬,不染尘埃。
慕容雪就站在三丈之外,足尖点在一根横卧的枯枝上,身形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她未持剑,也未佩饰,唯有一缕青丝自耳后滑落,在风里轻轻拂动。可就是这般闲适姿态,却让李隐背脊窜起一阵寒意,比方才虚空乱流撕扯筋脉时更甚。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泉中那汪浅水之上,望着水中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缓缓道:“我早该想到……你若没死,定会寻一处灵气未绝之地苟延残喘。”
李隐喉咙里咯咯作响,想说话,却只呛出一口泉水,混着血丝溅在泉面。
慕容雪终于偏过头。
那一眼,平静得可怕。
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纯粹的审视,像医者端详一具尚存微息的病躯。
“你借听雨一剑破空,本为证道,却撞进虚空裂隙。”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我查遍古籍,唯有《玄穹秘录》残卷提过——九天罡风之上,偶有‘归墟之隙’,吞吐不定,其势如渊。凡人误入,十死无生。你竟能活下来……倒是比我想的,多一口气。”
李隐咳得胸口剧痛,眼前发黑,却仍死死盯着她。
她在说什么?她查古籍?她……一直在找他?
“你不必这般看着我。”慕容雪忽而弯唇,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不是来杀你的。若真要取你性命,早在栖霞山扫地那日,我就该亲手折断你那双拿扫帚的手。”
李隐一怔。
那日……她果然认出了他。
“可你没动手。”他嘶声开口,嗓音干哑如砂纸摩擦,“为什么?”
慕容雪沉默片刻,目光掠过他瘫软在水中的双腿,掠过他额角未愈的旧伤,掠过他纳戒上那一道细微裂痕——那是虚空乱流刮擦所致,至今未愈。
“因为我知道,你迟早会回来。”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就像我知道,你逃出玉女宫,绝不会远遁万里,只会回一个地方——青云观。”
李隐心头狂震。
她知道?她竟猜中了他的本能?!
“你怕文青玉。”慕容雪淡淡道,“可你更怕……见不到她。”
李隐猛然闭眼,牙关咬得下颌骨突起,额角青筋暴跳。
是。他怕。
怕那少女一袭红衣踏月而来,笑盈盈问他:“李隐,你腿断了,还怎么给我采梨花?”
怕她蹲下来,指尖拂过他溃烂的膝盖,再抬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温度:“原来你不过如此。”
更怕她什么也不说,只转身离去,留下一地碎梨花,和一句轻飘飘的“不配”。
他不怕死,却怕在她眼中,自己连灰都不如。
“你既知道我怕她……为何还要来?”他哑声问。
慕容雪终于迈步向前,素裙扫过青苔,足尖在泉沿轻轻一点,身形如鹤掠起,旋即落于他身侧一块半浸水中的岩石上。她俯身,指尖竟不避污浊,探入泉中,掬起一捧清水。
水珠从她指缝滑落,映着月光,剔透如泪。
“因为我欠你一样东西。”她说。
李隐愕然睁眼。
只见她摊开掌心——一枚寸许长的玉簪静静躺在水光里,通体莹白,簪头雕着一朵半绽雪莲,莲心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青芒,正随她气息起伏,明灭不定。
“这是……”
“青木引灵簪。”慕容雪指尖轻抚簪身,“当年你替我挡下金无相一记剑气,魂火将熄,我以自身精血凝此簪,封入一缕本命青木气,埋于你丹田深处。若你濒死,它便会自行引动地脉残灵,续你一线生机。”
李隐怔住。
他从未察觉丹田中有此物!
难怪……难怪他坠入虚空之后,明明神魂几近溃散,却仍有微弱生机撑到落地;难怪这口枯泉竟在春雨中悄然蓄水,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感应……
“你……为何不早说?”他声音发颤。
“说了,你便信么?”慕容雪眸光微冷,“你那时只当我是个算计你的圣女,连我递来的茶,你都要用银针试毒三次。”
李隐哑然。
确实如此。
那时他不信任何人,尤其不信她。
“可你还是救了我。”他低声道。
“我不是救你。”慕容雪收回手,玉簪在掌心微微发烫,“我是……赎罪。”
李隐一愣。
“我引大雪山入局,是错。”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锤,“我欺你、骗你、囚你、试你……皆是错。师父归来那日,我跪在玉女宫山门前,磕了三百个头。额头裂开,血流满面,也不及我心里裂开的一道口子深。”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漆黑山影,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清绝而孤峭的轮廓。
“你可知,我为何能认出你?”
李隐下意识屏息。
“不是因声音。”她摇头,“是你左手小指——第三关节处,有一道半月形旧疤。当年在瓜州客栈,你为护我被流寇砍中,我亲手给你包扎。你忘了,我没忘。”
李隐低头,颤巍巍抬起左手。
月光下,那道浅白旧痕果然静静伏在那里,像一枚无人识得的印记。
他喉头滚动,眼眶发热,却倔强地仰起脸,不让泪落下。
“那你现在……是要杀了我,还是带我回去?”他问。
慕容雪静静看着他,良久,忽然伸手。
不是掐他咽喉,也不是点他穴道。
而是轻轻拂去他额前湿发,指尖微凉,动作竟带着几分久违的熟稔。
“李隐。”她唤他名字,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
“南疆。”
李隐瞳孔骤缩:“南疆?!”
“对。”她起身,广袖翻飞,“天残在找你。令狐柔也在找你。而你丹田枯竭,双腿尽废,单靠这口灵泉,撑不过七日。若你想活,就得去南疆——那里有座万毒谷,谷底镇着一株万年青木根须所化的‘息壤’,能重续经络,再生骨髓。”
李隐怔住:“你……怎么知道?”
“我翻遍了玉女宫禁地《百毒志异》,又潜入大雪山藏经阁,盗出半卷《南疆异录》。”她望向他,眸光清亮如星,“你若不信,我现在就走。你继续泡在这口泉里,等文青玉来,亲手把你拖回青云观,锁进落笔峰地牢,日日喂你服‘断灵散’,让你永世不得修行。”
李隐狠狠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文青玉若见他如此,绝不会心软。
她会说:“李隐,你废了,留着也是祸害。”然后亲手毁掉他所有可能。
可慕容雪……她竟为了他,闯禁地、盗典籍、赴南疆?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明明恨我……”
“我不恨你。”慕容雪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如冰雪初融,“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我倾尽所有谋划一场,最后输给你一句‘我不信你’。”她眸光灼灼,直刺他心底,“所以,我要赢回来——不是用权谋,不是用手段,而是用命,陪你走一趟南疆。若你活着出来,我便认你为夫君;若你死了……”
她顿了顿,指尖拂过他冰冷的脸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便守你三年坟茔,再嫁他人。”
夜风骤起,松涛如海,月华倾泻如练。
李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说“不必”,想说“你疯了”,想说“我不值得”……可所有言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重重砸进泉水里。
慕容雪不再多言,素手一扬,袖中飞出一卷青色锦缎,凌空舒展,竟化作一叶三尺软轿,悬停于泉上。
她俯身,一手穿过他腋下,一手托住他膝弯,动作轻缓却不容抗拒,将他稳稳抱起。
李隐浑身一僵,断腿触碰到她臂弯的刹那,竟传来一阵奇异的暖意,仿佛有温润灵气悄然渗入皮肉,稍稍缓解了那蚀骨剧痛。
“别动。”她低声道,“你腿骨寸断,稍有颠簸,便是二次撕裂。”
李隐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却顺从地蜷在她怀里,额头抵着她微凉的颈侧,嗅到一丝极淡的冷香——与栖霞山那夜,执法长老所闻一模一样。
原来她也修了《玉女心经》第七重。
原来她一直……都在追着他走过的路。
软轿无声腾空,掠过松林,穿过云霭,向着南方而去。
李隐在颠簸中昏沉欲睡,意识浮沉之际,忽然听见慕容雪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李隐,你看——”
他勉强睁开眼。
只见脚下山河飞逝,云海翻涌,而在那云海尽头,一轮血月悄然升起,妖冶如焚。
血月之下,隐约可见一片赤红山脉蜿蜒如龙,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竟泛着诡异的暗金光泽。
万毒谷。
到了。
就在此时,李隐纳戒深处,那缕黯淡如尘的魂火,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仿佛沉睡的巨人,于长夜尽头,听见了故人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