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圣体: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三千石阶,超度谁?
“三千石阶?”
李隐的筷子悬在半空,眉头微蹙,忍不住嚷嚷起来:“那谁,你要将我禁锢三年,才肯放手?话说,你不过替我医了半条腿罢了。”
玉娴冷哼一声:“你偷饮青云观灵泉,这笔账又怎么算?”
“好吧。”李隐想了想,自己左右也无去处,天音寺不急于一时,在此消磨光阴也无妨。
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沉吟道:“只怕三年,我也未必修得完。”
“放屁!”
玉娴凤眉一挑,大声呵斥:“又不是让你重新打磨三千石阶,只需将破损之......
不知过了多久,李隐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悠悠转醒。
泉水已漫过他的胸口,月光斜斜地切开松枝,在水面碎成无数银鳞。他下意识想抬手抹去糊住眼睛的水珠,指尖却触到一片温热——是血。不是新伤,是旧痂裂开渗出的暗红,在清冽的水中缓缓晕开,像一缕未写完的朱砂批注。
他眨了眨眼,视线终于聚焦。
青衣妇人正背对他坐在泉边一块青苔斑驳的卧牛石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身刻满细密云纹,却无舌,悬在她指尖轻轻旋转,却不发一丝声响。可李隐却分明听见耳畔有细微嗡鸣,如蜂群振翅,又似远古编钟余震,在颅骨内壁轻轻叩击。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浅。
方才那一掌看似粗暴,实则快、准、狠,三指按在他膝弯内侧阴陵泉、阳陵泉与委中三穴,力道如春蚕吐丝,层层剥开淤塞的经络;再以掌心覆于足三里,一股温润如熔金的暖流倏然灌入,顺腿而上,直抵丹田。他昏过去前最后一瞬,分明看见自己枯槁如柴的小腿腹肌微微抽搐了一下——那是三年来第一次,真正属于“活”的颤动。
可这暖流只停留了三息,便如潮水般退去,不留痕迹。
李隐心头一沉:这妇人分明留了一手。
果然,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青木灵气,断而不绝,枯而不死……你体内那点残存的青气,倒比老娘养了三十年的碧火灵芝还倔。”
李隐浑身一僵,险些呛水。
她竟一眼看穿青木本源?!
更可怕的是——她没提慕容缺,没问天残,却径直点破他丹田深处那两片奄奄一息的青叶!那可是连文青玉在落笔峰灵泉边为他把脉时,都只说“筋脉滞涩、气血两亏”,未曾窥见半分本源!
“别慌。”妇人头也不回,指尖一弹,青铜铃铛无声翻转,“你身上有两股气。一股是青木之始,柔韧绵长,藏于骨髓最深处,连虚空乱流都未能磨灭它……另一股嘛——”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是死气。从眉心直贯百会,绕督脉七周天,蛰伏在泥丸宫侧,像一条冻僵的蛇。”
李隐如遭雷击,脊背瞬间沁出冷汗。
那道剑痕虽已消失,可当初慕容雪贴在他脸上的面具被刮飞时,那柄染着幽冥寒煞的断剑,确实在他神魂深处剜开一道裂口!此后数月,每逢子夜,他额角便隐隐作痛,仿佛有冰锥在颅内缓慢凿刻——这事,他连对慕容缺都未曾提起!
“你……”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您怎么知道?”
“因为三十年前,我也被这么劈过。”妇人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
李隐瞳孔骤缩。
她左眼是正常的墨色,右眼却是一片浑浊的灰白,眼白布满蛛网状血丝,瞳仁深处却凝着一点幽蓝冷焰,仿佛封印着一小簇永不熄灭的寒冰地狱之火。更骇人的是她右颊至耳根,蜿蜒着一道早已结痂的暗紫色疤痕,形如扭曲的藤蔓,末端竟微微搏动,似有活物在皮下缓缓爬行。
“我叫沈砚秋。”她盯着李隐的眼睛,一字一顿,“青云观落笔峰首座,玉玄真人亲传弟子,也是……当年奉命镇守祁连山墟入口,却失职放走妖邪的罪人。”
祁连山墟!
李隐脑中轰然炸响。
那日祁连之巅,师父踏进混沌前最后回望的眼神——悲悯中带着托付,仿佛早知此去不归;而那黑洞撕裂苍穹时,他曾瞥见远处山坳里一道踉跄奔来的青影,挥袖引动九天星斗欲布阵封印,却被一道黑芒击中右肩,当场呕出三口紫血,坠入云海……
原来那人,竟是眼前这位沈砚秋!
“您……您当时也在?”李隐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后悔莫及——这话等于自承知晓祁连之战内幕!
沈砚秋却只是冷笑:“你既知祁连山墟,又敢冒充天残门下,倒真有些胆色。”她目光如刀,直刺李隐眉心,“但胆子大,也得有命活到明天。我问你——若我此刻揭穿你,说你根本不是什么天残教徒,而是个连筑基都摇摇欲坠的残废小子,青云观执法堂会如何处置你?”
李隐沉默。
答案不言而喻:擅闯禁地、冒充名门、欺瞒首座……任一条都是废去修为、打入寒渊崖底的重罪。
“所以。”沈砚秋起身,裙裾拂过泉面,荡开一圈涟漪,“你替我做事,我保你不死。等你腿能站稳,我就送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你要的答案,也有你师父留下的东西。”
“师父?”李隐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您……知道我师父是谁?!”
“知道。”沈砚秋俯身,灰白右眼中的幽蓝火焰倏然暴涨,映得李隐瞳孔里也燃起一点冰火,“他叫苏砚舟,是你父亲苏牧野的结义兄弟,也是……当年亲手将你从祁连山墟废墟里抱出来的那个人。”
李隐如遭九天惊雷劈顶,浑身剧震,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砚舟……父亲的结义兄弟?可父亲苏牧野,早在他三岁时便因“勾结魔宗”被青云观通缉,诛杀于万仞崖——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连崖上千年古松都化作焦炭,而父亲尸骨无存。
“不可能!”他嘶声低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爹……我爹是叛徒!”
“叛徒?”沈砚秋嗤笑一声,反手一掌拍向泉心!
轰——!
整汪灵泉竟被无形劲力轰得腾空而起,水幕如琉璃穹顶般悬浮半空,每一滴水珠里,都映出不同画面:
——暴雨倾盆的万仞崖顶,数十名青云观长老手持锁龙链围成巨阵,链端缠着一道燃烧着青焰的人影,正是年轻时的苏牧野!他披头散发,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却涌出汩汩黑血,血珠落地即燃,灼烧得青砖寸寸龟裂!
——画面一转,却是密室之中。苏牧野跪在冰冷地砖上,面前摊开一卷泛黄古卷,卷首赫然写着《九曜归墟图》四字。他颤抖着手指,蘸取自己心头血,在图中一处空白山峦上,缓缓画下一个扭曲符印……
——再一闪,是祁连山墟崩塌前一刻!苏砚舟抱着襁褓中的李隐撞开时空裂隙,回望处,苏牧野正将一柄漆黑短剑刺入自己心口,黑血喷溅在虚空中,竟凝成一道血色封印,硬生生将即将吞噬整座山岳的黑洞撑开一线缝隙!
水幕轰然坠落,砸得李隐满脸生疼。
“你爹不是叛徒。”沈砚秋的声音冷如玄铁,“他是唯一看懂《九曜归墟图》的人。他用自己性命为祭,换你活命,换祁连山墟延缓崩塌半个时辰……只为让苏砚舟把你带出来。”
李隐瘫坐在水中,浑身抖得像风中残烛。
原来那场大火不是诛杀,是封印仪式的余波;那场通缉不是定罪,是青云观高层为掩盖真相设下的烟幕;而他从小被灌输的“父亲罪孽”,不过是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将他困在玉女宫、困在落笔峰、困在无数谎言织就的牢笼里,只待某日,某个契机,某个被选中的人,亲手扯开这张网——
比如现在。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滚动,“您若真忠于我父亲,为何不早救我?”
沈砚秋静静看着他,灰白右眼中幽蓝火焰缓缓明灭,像在斟酌一个关乎生死的判决。
良久,她开口:“因为我要你帮我,打开落笔峰地宫。”
李隐一怔。
“地宫?”他下意识环顾四周。落笔峰灵泉边,唯有嶙峋怪石与千年古松,哪有什么地宫入口?
“就在你屁股底下。”沈砚秋忽然抬脚,鞋尖轻轻点在他后腰第三块脊骨上,“此处名为‘悬针穴’,是青云观历代首座以精血秘炼的枢机。你体内青木灵气虽弱,却天生与落笔峰灵脉同频……只要肯放血,就能唤醒它。”
李隐低头看向自己泡在水中的右手——十指指甲翻卷处,血痂尚未脱落,正随着脉搏微微跳动。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砚秋要的不是苦力,不是杂役,甚至不是替她办事的棋子。
她要的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落笔峰地宫、取出其中之物的、活的钥匙。
“地宫里有什么?”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沈砚秋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枚青铜铃铛抛入他怀中。
铃身入手冰凉,内里却似有岩浆奔涌,烫得他指尖一缩。
“摇它三下,地宫自开。”她转身欲走,忽又顿住,背影在月光下凝成一道孤峭剪影,“顺便提醒你一句——文青玉今晨已从玉女宫归来。她带回一样东西,正由素玉大长老亲自验看。若我没猜错……那东西,本该在你身上。”
李隐握着铃铛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文青玉……回来了?
他猛地想起昏迷前最后的画面:少女绯红笑脸,梨花树下酒香氤氲,还有那句如梦似幻的低语——“来吧,我教你双修法。”
可此刻再回想,那笑容里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那酒香中隐约浮动着一缕极淡的、类似灵泉蒸腾后的水汽……还有她指尖拂过他手腕时,那刻意放缓的脉搏探查。
原来她早知道他体内有青木本源?!
“等等!”李隐挣扎着想撑起身子,断腿却传来钻心剧痛,他闷哼一声,额头重重磕在泉沿青石上,血混着泉水流进嘴角,腥甜中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回甘。
沈砚秋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你腿上的伤,我只续了筋脉,未接断骨。”她声音飘来,淡漠如霜,“若想真正站起,需以落笔峰地宫中的‘墨池砚髓’淬炼骨骼。但那东西……”她顿了顿,似有千钧之重,“服之者,百年内不可再修青木一道,否则髓毒反噬,筋脉尽断,永堕枯骨之境。”
李隐怔住。
不能修青木?
那他体内这两片青叶,岂非成了催命符?
可若不修……他拿什么对抗虚空乱流?拿什么去找师父?拿什么揭开父亲死亡的真相?
月光悄然移开,灵泉水面浮起一层薄薄雾气,将少年苍白的脸庞笼罩其中,忽明忽暗,恍如鬼魅。
远处山道上传来清越的鹤唳,一声,两声,三声——是青云观巡山弟子驾御云鹤经过的讯号。
沈砚秋的身影已融入松影,唯余一句叹息,随风散入夜色:
“小子,选吧。是做一辈子瘸子,还是……赌上青木本源,换一次站着说话的机会?”
李隐垂眸,望着怀中青铜铃铛。
铃身云纹深处,隐约浮现出一行小字,需以血浸润方显真容:
【墨池深千丈,砚髓蚀青阳。】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震得水面涟漪乱颤。
然后,他抬起左手,毫不犹豫地咬破食指,将一滴滚烫鲜血,重重抹在铃铛中央。
血珠沁入云纹,刹那间,整座落笔峰灵泉底部,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轰鸣——
咔嚓。
仿佛万年玄冰,乍然裂开第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