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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 第235章 铲屎官

    吴友仁闻言点点头,他也注意到了,“有点类似于上一次,没准快要整一泡大的了。”

    然后他忍不住抱怨一句,“你就没发现,我现在状态不太好?”

    明明咱俩才是战斗伙伴,你能不能搞清楚重点?

    ...

    吴友仁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脚边那只歪着脑袋、用一只琥珀色眼珠斜睨开尔文离去方向的大雪鹞。它左翅尖还沾着一点没抖干净的雪沫,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微蓝的光。这光很淡,却让少年忽然想起三天前那个凌晨——大哈第一次主动扑腾翅膀撞进他怀里时,羽根底下渗出的、带着体温的浅青色绒毛。

    那不是变异初兆,是共鸣余波。

    角枭蹲在火堆旁,用枯枝拨弄着将熄未熄的炭块,火星噼啪溅起又落下,像一串无人认领的休止符。“你真不担心?”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卷走,“极西人记仇,比记账还牢。”

    “记仇要先活过今晚。”吴友仁抬手,大哈立刻跃上他小臂,爪子收得极紧,指甲却没破皮。这动作熟稔得令人心惊——仿佛它早已认定这截手臂就是自己的栖枝。“他今天能为两块结晶杀个准中年男人,明天就能为半块结晶割断自己喉咙。极西人的账本,写在骨头上,不是纸上。”

    角枭停了拨火的动作,抬头看他:“所以你放花姐走,是怕她骨头太硬?”

    “不。”少年摇头,目光扫过营地边缘几处新翻的冻土——那是开尔文昨夜消失时,傀儡残影刮擦地面留下的痕迹。“我放她走,是因为她连骨头都还没长硬。情报署三等联络员,经手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账,真正值钱的消息,她连边都摸不到。杀她,浪费力气;留她,反而能当饵。”

    他顿了顿,腕表屏幕在袖口下无声亮起,幽蓝微光映亮瞳孔深处一点冷意:“我让杰夫统领送的录影器,没装定位回传模块。昨天开尔文现身时,信号就锁死了他腰后第三枚傀儡核的震频。现在那玩意儿,正躺在二十公里外一处废弃矿道里,发着微弱的脉冲。”

    角枭愣住:“你早知道他带了备用核?”

    “他走路时右肩比左肩高三分——傀儡师的脊柱会代偿性侧弯,尤其当主控核嵌在腰椎附近时。”吴友仁松开大哈,任它扑棱棱飞上枯树杈,雪白尾羽在灰天幕下划出一道锐利弧线,“极西人惜命,但更惜核。他宁可把人头当筹码,也不会让主核暴露在野外。所以那枚备用核,一定是他最不想丢、却又不得不丢的东西。”

    枯枝在角枭指间断成两截。他盯着断口处沁出的微黄树脂,忽然笑了:“你算准了他会来第二次。”

    “不。”少年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巾,慢条斯理擦拭霰弹枪枪管,“我只算准了他不敢不来第三次。”

    话音未落,营地西侧的桦树林猛地簌簌震动。不是风,是某种高频振荡正以肉眼不可见的节奏撕扯空气。大哈倏然炸开全身羽毛,颈羽倒竖如刀,喉间滚出低沉的、近乎金属摩擦的嘶鸣。

    吴友仁没回头。他仍在擦枪,布巾沿着枪管螺旋向下,动作稳定得像在给一件古董上釉。

    “这次没戴面罩。”角枭声音绷紧。

    林间雾气被无形之力搅散,露出开尔文的真实面容——四十岁上下,颧骨高得像两柄未出鞘的匕首,左眼瞳孔呈诡异的银灰色,右眼却是正常的人类褐色。他站在距营地三十步外,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红晶体,正以每秒七次的频率明灭。每一次明灭,都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枯草瞬间碳化,冻土表面浮起细密蛛网状裂痕。

    “你录影器的定位模块,”开尔文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耗电太快了。”

    吴友仁终于抬眼。他看见对方右眼虹膜边缘,有极细微的金线纹路正缓缓游动,像活物般缠绕着瞳孔。“你眼睛里的东西,”少年问,“是寄生型傀儡?”

    开尔文右眼瞳孔骤然收缩,金线纹路猛地一滞,随即加速流转:“你认得‘蚀目’?”

    “不认得。”吴友仁放下布巾,枪口缓缓抬起,指向开尔文左膝关节,“但我认得膝盖韧带被震频共振切断后,人会怎么跪。”

    开尔文左手猛地一攥!暗红晶体爆发出刺目红光,整片桦树林的积雪同时腾空而起,凝成数百枚冰锥悬停半空,尖端齐齐对准少年眉心。然而就在冰锥即将激射的刹那,大哈发出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唳叫——它双翅猛然张开,翅尖竟迸射出两道淡青色电弧,精准劈在开尔文左掌悬浮的晶体表面!

    轰!

    晶体表面裂开蛛网状缝隙,红光骤然黯淡。悬停的冰锥簌簌落地,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钝响。开尔文右眼金线疯狂游走,左膝果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脆响,他身体晃了晃,却硬生生用右腿撑住没倒。

    “鸟?”他盯着大哈,银灰色左眼中第一次浮现真实的惊疑,“你驯服了‘衔雷’幼体?”

    “它不认得衔雷。”吴友仁枪口纹丝不动,“它只认得谁想砍我胳膊。”

    开尔文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牵动颧骨,显得格外森然:“原来如此……你根本不怕我杀你。你怕的是我把它带走。”

    少年没否认,只是枪口微微上抬半寸,瞄准开尔文右眼:“极西人买卖,向来先验货再议价。现在货在这儿,你想怎么验?”

    开尔文深深吸气,左掌摊开,暗红晶体碎片簌簌剥落,露出内里一枚鸽卵大小的墨色晶核。他指尖轻点晶核表面,墨色骤然褪去,显露出内部缓缓旋转的微型星云图——三颗星辰呈品字排列,其中两颗黯淡无光,唯有一颗散发着幽微蓝芒。

    “这是‘引星核’。”他声音低沉下去,“能与特定生物神经节律同步,建立双向精神锚点。只要它活着,我就能随时感知你的位置、情绪波动,甚至……共享视野。”

    吴友仁眼神微凝。大哈突然扑棱翅膀,闪电般俯冲而下,喙尖直啄开尔文右眼!开尔文竟不闪避,任由鸟喙撞上护目金纹,只听“铛”一声金铁交鸣,大哈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两圈才稳住身形,喙尖赫然崩开一道细小缺口。

    “看清楚了?”开尔文右眼金纹流光溢彩,“蚀目与引星核共生。它伤我一分,我毁它一寸神魂。你确定要它继续留在身边?”

    营地死寂。风声停了,连枯枝燃烧的噼啪声也消失了。

    吴友仁忽然收枪,转身走向火堆旁那口煮着野菜汤的铁锅。他掀开锅盖,热气腾腾涌出,模糊了视线。他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递向大哈:“饿了?”

    大哈收拢翅膀落在他肩头,低头啜饮。少年侧脸平静,仿佛刚才生死相搏的不是眼前这人,而是山涧里某块碍事的石头。

    “你搞错了两件事。”他舀汤的手稳如磐石,“第一,它不是我的宠物。它是我的……哨兵。”

    大哈喉间滚动,将最后一滴汤咽下,随即振翅掠向高空。它飞得极快,快到在众人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青白残影,直直撞向开尔文头顶那片尚未散尽的雾气——

    雾气轰然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玻璃被千斤重物碾碎的“滋啦”声。雾气中骤然浮现出数十个半透明人形轮廓,每个轮廓手中都握着一柄扭曲的黑色短刃。那是开尔文藏在雾中的傀儡分身,此刻全被大哈翅尖迸射的电弧贯穿,透明躯体寸寸龟裂,最终化作漫天光尘簌簌飘落。

    开尔文右眼金线彻底凝固,左眼银灰色瞳孔剧烈收缩:“它能看见‘雾隐’?”

    “它看见的不是雾。”吴友仁将空勺放回锅沿,金属碰撞声清脆如磬,“它看见的是……所有试图遮蔽它视线的东西。”

    开尔文喉结上下滚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错了。他以为在谈一笔交易,实则对方早已布好棋局——大哈不是货物,是诱饵;花姐不是债主,是弃子;连他自己,也不过是这场围猎里,被特意放进笼子的试刀石。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声音干涩。

    吴友仁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压下来:“我要你替我做三件事。”

    开尔文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被风霜蚀刻多年的石像。

    “第一,”少年竖起一根手指,“查清悬铃山异变源头。不是表面那些游荡诡物,是地下三百米,那个持续释放低频震荡的‘心跳’。”

    开尔文银灰色左眼瞳孔猛地一缩:“你……听见了?”

    “它吵得我睡不着。”吴友仁语气平淡,“第二,找到陈铨叙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三个人。不用活口,只要尸检报告和随身物品清单。”

    开尔文右眼金线再次游动,这次却透出一丝凝重:“他失踪了?”

    “准确说,是蒸发。”少年唇角微扬,“就像你昨天扔进矿道的备用核一样,人间蒸发。”

    开尔文沉默数息,忽然抬手,右眼金线脱离瞳孔,化作一条细长金蛇游向吴友仁手腕。少年不闪不避,任由金蛇缠上腕表表带,随即融入金属表壳,只余一道若隐若现的金线纹路。

    “蚀目之誓。”开尔文声音疲惫,“我接下这两件。第三件呢?”

    吴友仁看着腕表上那道金线,忽然抬手,将霰弹枪轻轻放在火堆旁的石块上。枪管余温尚存,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一截烧红的铁钎。

    “第三件,”他声音很轻,却让整个营地温度骤降,“帮我养大它。”

    他指向高空盘旋的大哈。那只雪鹞不知何时已悄然敛翼,悬停在百米高空,双翅完全展开,每根覆羽边缘都萦绕着细碎的、跳跃的淡青色电弧,宛如披着一件流动的雷霆战甲。

    开尔文仰头望着,银灰色左眼倒映着青色电光,许久,才缓缓点头:“成交。”

    他转身欲走,忽又顿住,背对着营地,声音飘来:“你知道为什么极西人总被称作‘蝗虫’吗?”

    吴友仁没答。

    “因为蝗群过境,不单啃食庄稼。”开尔文右手按在腰后,那里本该有枚备用核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它们还吃掉所有……试图阻挡它们的东西。”

    少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片刻后,他弯腰拾起霰弹枪,用布巾重新擦拭——这一次,动作比先前慢了许多,仿佛在摩挲一件易碎的祭器。

    角枭一直没吭声,直到开尔文身影彻底消失在桦树林尽头,才哑声问:“你信他?”

    吴友仁将擦净的枪横搁膝上,拇指缓慢抚过冰冷枪管:“不信。但蚀目之誓一旦成立,他若背叛,右眼金线会反噬神魂,变成真正的瞎子。而一个瞎了的傀儡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哈悬停的高空,那里青色电弧正缓缓收敛,重新归于雪白羽翼之下。

    “……比死人还听话。”

    暮色渐浓,营地篝火噼啪作响。大哈无声滑翔而下,落在少年伸出的左臂上。它低头蹭了蹭他手背,喉间发出低低的、近乎呜咽的咕噜声。吴友仁右手缓缓抬起,指尖悬停在它颈后绒毛上方半寸,没有触碰,却有极其微弱的淡青色气流自指尖溢出,温柔缠绕上那簇新生的、带着雷光的稚羽。

    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缕天光正被黑暗吞没。而在无人察觉的冻土之下,某枚墨色晶核深处,那颗幽微蓝芒的星辰,正以极缓慢的节奏,开始第一次……自主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