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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 第236章 卖人情

    黛绮丝不以为意地回答,“不需要马上懂,我们已经是凉人了,丝族……不存在了。”

    怎么又有凯丽教官的既视感?少年微微颔首,“好的,以后我会去了解的。”

    “不要敷衍!”女教官翻个白眼,“直说...

    角枭话音未落,远处山脊线忽地一暗。

    不是天色转阴,而是有东西掠过了日光——一道灰影贴着嶙峋岩壁滑行而下,速度极快,却无风声,连积雪都未惊起半点簌簌抖落。它在距营地三百步外骤然悬停,双翼展开足有丈余,翅尖微颤,像两柄收鞘未尽的薄刃。

    吴友仁没动,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正用一块鹿皮慢条斯理擦拭匕首,刀身映着雪光,寒气沁骨。可就在那灰影悬停的同一瞬,他左手食指与中指已悄然搭上腰间短弩机括——不是扣,是虚按,指腹压着冷铁,纹丝不动。

    角枭却倏然绷直了颈项,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了气管。

    “蚀羽鸦。”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凉国‘影喙营’的活体哨。”

    吴友仁终于抬眼,目光穿过窗棂,不偏不倚钉在那灰影左爪内侧——那里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片,纹路细密如蛛网,中心蚀刻着半枚残缺的日轮。那是凉国枢密院直属斥候的暗标,专用于跨境监窥,非战时不得启用,启用即代表……有人正式将此地列为“高危节点”。

    他指尖缓缓松开弩机,垂手将匕首插回鞘中,动作轻得像把刀送回母亲掌心。

    “它盯了多久?”他问。

    “一刻钟零七息。”角枭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从你跟郝威说完‘十一殿下身体欠佳’之后。”

    吴友仁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本能抽搐。他早该想到的——郝威临走前那句看似随意的托付,根本不是告别,是引信。十一殿下病况,本属绝密;他当面点破,等于亲手掀开晋园最脆弱的疮疤,再把刀尖递到凉国手里。凉国若真想查,此刻该来的就不是一只蚀羽鸦,而是整支影喙营的伏击小队。

    可这只鸦,只悬着,不落,不鸣,不退。

    它在等。

    等一个确认——确认吴友仁是否真如郝威所言,已与晋园彻底割席;确认这处营地,是否真的成了无人认领的弃子;确认……那个曾被晋园称作“废质”的少年,值不值得凉国亲自出手,或干脆,直接抹去。

    吴友仁忽然起身,推开木门,踏进雪地。

    积雪没膝,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扎实,靴底碾碎薄冰的声音清晰可闻。三十步,五十步,一百步……他径直走向蚀羽鸦悬停的位置,仿佛那不是凶禽,而是一盏待人拂拭的旧灯。

    灰影终于动了。

    它双翼一敛,自岩壁俯冲而下,不扑不啄,只是擦着吴友仁耳际掠过,翅尖带起的气流掀动他额前碎发。紧接着,它绕着他盘旋三圈,越飞越低,最后竟落在他左肩——爪尖轻巧钩住粗布外衣,重量轻得如同一片枯叶。

    吴友仁站定,微微侧头。

    蚀羽鸦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珠幽光流转,死死盯着他右耳后方——那里,靠近发际线处,有一粒米粒大小的褐色痣。痣边皮肤微微凸起,颜色比周围深些,边缘略显毛糙,像被什么活物长期蛰伏过,又悄然退去。

    角枭在远处看得分明,喉结狠狠一滚。

    那是寄生诡初染的痕迹。极淡,极隐,若非常年与诡气打交道的老手,绝难察觉。郝威没提,是因为他根本没看见——或者说,他不敢看。晋园近侍身上那些浓重诡气,早已遮蔽了所有细微征兆,而吴友仁这里……诡气淡得几乎不存在,可那痣,却像一枚烧红的针,扎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死角。

    蚀羽鸦的喙,轻轻碰了碰那粒痣。

    没有痛感,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麻痒,顺着耳后神经爬向太阳穴。吴友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掠过一缕极淡的银灰色雾气,快得如同错觉。

    鸦鸣了一声。

    不是嘶哑,不是尖利,而是一声短促、清越、近乎童音的“啾”。

    它振翅飞起,不再盘旋,径直向西北方疾射而去,眨眼便融进铅灰色的云层里。

    吴友仁没回头,只抬起右手,用拇指指腹缓缓摩挲着耳后那粒痣。皮肤温热,痣体微硬,像一颗嵌在血肉里的小石子。

    “它认出来了。”角枭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后三步之外,声音干涩,“蚀羽鸦认主,靠的是诡气同频共振。它刚才……是在验证你体内有没有同源气息。”

    “同源?”吴友仁终于开口,嗓音平静得反常,“它觉得我跟寄生诡是一路的?”

    “不。”角枭摇头,目光锐利如刀,“它觉得……你是‘容器’,但还没被填满。”

    雪地上,吴友仁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投向营地方向。影子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波纹一闪而逝,像水底游过一条无声的鱼。

    他沉默良久,忽然问:“桃宛国塞纳,今天跟新军冲突,伤了几个人?”

    “三个。”角枭答得极快,“两个断臂,一个瞎了左眼。鸿胪寺的人当场就到了,塞纳没走,坐在街心啃苹果,一边啃一边数伤者流了多少血。”

    “哦。”吴友仁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靴子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啃的是青苹果,还是红的?”

    “青的。”角枭顿了顿,“酸得掉牙那种。”

    吴友仁脚步微滞,随即继续前行,声音随风飘来:“酸味能刺激唾液分泌,加速血液循环……他在等伤口愈合得更快些。”

    角枭没接话。他知道,吴友仁真正想说的是另一层——塞纳在演。演给新军看,演给凉国太子看,也演给所有可能关注此事的人看。一个连啃苹果都要选最酸的质子,会把戏做进骨髓里,连疼痛都算计得毫厘不差。

    而这样的人,绝不会因为“看你不顺眼”就派人来杀你。

    他要杀你,一定是因为你挡了他的路;他要挡你的路,一定是因为你身上有他必须拿走的东西。

    比如……那枚能分影的月玥。

    吴友仁推门进屋,反手闩上门栓,又从墙角拖出半截朽木,用匕首削出几个浅凹槽,再将几块不同色泽的矿石按特定方位嵌入其中。最后,他取出一截拇指粗细的灰白骨节,轻轻搁在中央凹槽里。

    骨节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深处,隐隐透出幽蓝微光。

    角枭认得——那是“静脉兽”的脊椎骨,一种只在诡气浓度超标的死寂山谷中存活的变异兽,其骨髓能短暂凝滞周遭能量流动,堪称天然的“诡气屏蔽器”。但这东西极其罕见,且一旦离体超过十二个时辰,就会彻底失活,化为齑粉。

    吴友仁将骨节放稳,又取来一小撮泛着银光的苔藓,细细铺在骨节裂缝之上。苔藓遇热即燃,却无明火,只蒸腾起一缕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烟。

    烟气升腾,在屋内形成一道扭曲的帘幕。

    帘幕之后,吴友仁的身影渐渐模糊,轮廓边缘开始渗出细微的、银灰色的絮状物,如同冬日窗上凝结的霜花,又似某种活物缓慢呼吸时吐纳的雾气。

    角枭瞳孔骤缩。

    这不是幻术,也不是障眼法。这是……诡气外溢的具象化表现。寻常人沾染寄生诡,诡气会如藤蔓般向内侵蚀,吞噬意识;而吴友仁这里,诡气竟在向外“逸散”,像一壶烧开的水,蒸汽正从盖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更诡异的是,那些银灰色絮状物并未消散,反而在烟幕中悬浮、聚拢、缓缓旋转,最终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的微缩人形——眉眼模糊,姿态却赫然是吴友仁此刻的模样: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垂在身侧,指节微曲,仿佛随时准备扣动弩机。

    分影玥。

    它没在吴友仁体内,而在他体外。以诡气为丝,以静脉骨为架,以银光苔为引,强行将一缕诡气剥离、塑形、固化。

    这根本不是陈铨叙梦寐以求的“分影”——这是“裂影”。

    是将自身作为祭品,硬生生撕下一块血肉,喂给诡气,让它长出一张临时的脸。

    吴友仁盯着那枚微缩人形,眼神平静无波。他抬起右手,指尖距离人形不过寸许,却迟迟未触。

    窗外,风势陡然转急,卷起雪沫,噼啪砸在木板墙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

    角枭忽然开口:“你早知道郝威会来。”

    “嗯。”吴友仁没回头,“他不来,蚀羽鸦也不会来。凉国需要一个‘理由’,晋园也需要一个‘台阶’。郝威是那个台阶,蚀羽鸦是那个理由。”

    “那你现在……”角枭喉结滚动,“是在给自己造一个替死鬼?”

    吴友仁指尖终于落下,轻轻一点那微缩人形的额头。

    人形猛地一颤,银灰色絮状物疯狂涌动,仿佛活了过来。它倏然睁眼——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

    “不。”吴友仁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入冻土,“我在给塞纳……一个靶子。”

    话音落,他屈指一弹。

    那枚微缩人形应声碎裂,化作无数银灰色光点,如萤火升腾,撞向烟幕。烟幕剧烈震颤,随即轰然溃散,连同那缕缕银光苔的余烟,尽数被吸入墙角一个早已挖好的浅坑中。坑底铺着厚厚一层黑土,土面上,赫然印着一枚新鲜的、湿漉漉的脚印——尺寸不大,却异常清晰,脚趾微张,脚弓高耸,正是吴友仁自己的鞋印。

    角枭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借诡气为墨,以自身为印,伪造一场“分影”仪式失败后的现场。那脚印,是刻意留下的破绽,是诱饵,更是指向标——指向一个“失控”的、正在被寄生诡反噬的吴友仁。塞纳若真想动手,此刻最好的时机,就是趁这“裂影”余波未散,诡气尚在逸散,一举擒下这个“不稳定因素”,逼问分影玥的真相,或者……干脆毁掉这个隐患。

    而吴友仁,正站在陷阱中央,亲手把绳索套在自己脖子上,再把另一端,悄悄系在塞纳的马鞍底下。

    他走到窗边,用匕首刮下窗棂上一块陈年冰凌,凑到眼前。

    冰凌剔透,内部却浮着几道极淡的、蛛丝般的银灰色细线,正随着他呼吸的节奏,极其缓慢地……脉动。

    “角枭。”他忽然叫名字,声音毫无起伏。

    “在。”

    “如果我今晚没回来……”

    “你不会死。”角枭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会变成更麻烦的东西。”

    吴友仁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雪地上刚融开的一道浅痕,转瞬即逝。

    “那就麻烦点吧。”他将冰凌随手抛出窗外,看着它在半空划出一道晶莹弧线,坠入雪中,瞬间消失无踪,“反正……我早就不想做人了。”

    暮色四合时,营地东侧林缘传来窸窣声。

    不是蚀羽鸦,不是野兽。

    是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一下,两下,节奏均匀,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从容。来人没隐藏身形,也没释放任何感知,就那么堂而皇之地,沿着林间小径,一步步走近。

    吴友仁坐在门槛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青苹果——塞纳啃过的那种。

    他抬头,目光越过雪幕,落在来人身上。

    来人很高,披着一件缀满银狐毛领的玄色大氅,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古怪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三颗血红色的宝石。他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瞳孔竟是罕见的琥珀色,此刻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吴友仁,以及……他手中那枚青苹果。

    “桃宛国塞纳。”吴友仁没起身,声音懒散,“听说你今天数了三个人的血。”

    塞纳停步,距离门槛仅剩十步。他抬手,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太阳穴的位置,发出笃笃两声轻响。

    “数错了。”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是四个。最后一个……是你的。”

    吴友仁捏着苹果的手指,微微收紧。

    果皮上,缓缓渗出一点青色汁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