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樱提前等候在半岛酒店的门口。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装,目光平视前方,像是一尊不会疲倦的雕像。

    八点半左右,林远、楚子航和芬格尔三人从酒店走了出来。

    22“早啊。 林远很自然的打了个招呼,左右看了看。

    “源稚生今天没来吗?”

    “少主工作比较繁忙,白天有不少的事情需要处理,所以由我来接三位去源氏重工,少主会在那边与各位会合。”樱说着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远“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三人跟着樱上了停在路边的商务车,林远坐在副驾驶,楚子航和芬格尔在后排。

    车辆开出去没一会儿,后排就传来芬格尔的声音。

    只见他凑到楚子航耳边,小声嘀咕道:“师弟,待会儿抽血的时候留个心眼,看清他们用的是什么型号的采血管,要是紫色帽管的,那就是血常规,正常流程没什么问题,要是黄色帽管,那就是生化分析了,说明可就不只是体检那么简单。

    林远坐在前排听了一头黑线,丰田世纪的车厢总共也就那么大点,又没开车窗,再加上芬格尔那个大嗓门,压低声音说的悄悄话,也和正常音量没什么两样。

    自己坐在副驾驶听得清清楚楚,开车的樱能听不见嘛?

    密谋的时候能不能稍微背着点人啊,哪怕写在手机上给楚子航看呢,林远恨不得发个短信提醒芬格尔。

    个。”

    不过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樱,后者目视前方,脸上毫无表情波动。

    后排的楚子航倒是认真听完了芬格尔的科普,有些惊讶:“没想到你还懂这芬格尔得意地挺起胸膛:“我以前只是在扮猪而已,别小瞧学长啊。”

    楚子航没再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了头。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辆驶入深港区的商务地带。

    源氏重工大厦,坐落在靠近东京湾的方向,看起来是栋极具现代感的三十二层玻璃幕墙高楼。

    令人惊讶的是,在大厦的五层与六层之间,竟然横贯着一条公路隧道。

    上面的楼层悬在半空,全靠几根承重柱支撑。不时有车辆从大厦内部呼啸穿过,这种将市政基建与大楼缝合在一起的设计显得十分壮观。

    “我靠。”芬格尔仰脖子目测那条隧道的宽度,少说有二十米。

    樱注意到三人的目光,主动介绍起来。

    “在大厦接近完工时,东京都政府才最终确认那条高速公路的走向必须穿过这里。本家与政府协商过,但政府财力有限,接受不了本家开出的买断价格,最终只能放弃拆除大厦的计划,转而和我们签了一百年的租约,租用五层和六层来建设高速公路,你们上面看到的楼层全都是悬空的,由承重柱支撑。”

    说这番话的时候,樱的语气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以东京都政府的财力,修得起造价惊人的高速公路,却买不下这栋大厦,蛇岐八家在日本的地位可见一斑。

    几人从车库直达一楼的办公大厅,刚一出门,源稚生已经站在电梯门口等候了。

    他今天穿了身充满“班味”的黑西装,很符合刻板印象里的日本企业青年。

    “欢迎来日本分部。”源稚生笑着迎上来,与三人一一握手,只是在握到林远时,两人的手指仅仅短暂触碰了一瞬,他便迅速抽回手,像是有什么心理阴影似的。

    紧接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打算亲自带他们参观。

    “这里的一到四层是公共大厅和商务接待区。”源稚生介绍道,这里的装潢简洁大气,一眼看上去和普通的大型企总部没什么两样。

    墙上贴满了挂画和展板,讲述了源氏重工的发展历程。

    从战后百废待兴的重建记录,一直到如今涉足造船、精密机械和电子元器件的庞大商业帝国。

    一路上还能看到历任社长与多位日本首相的握手合影,甚至还有他们参与建造的大型军舰下水仪式的照片,展示着蛇岐八家深厚的政商底蕴。

    不知底细的人只会觉得这是一家规模不小的重工业集团,完全想不到竟然和黑道有联系。

    再往上走六层到八层是企业的日常办公区,负责源氏重工的正常运营。

    放眼望去,满是穿着白衬衫打领带的普通社畜。

    “这些员工大都是从外面招进来的,并非混血种,也不清楚楼上在干什么。”源稚生一一介绍道。

    “源氏重工发展到今天,早已不是蛇岐八家自己的事了,光靠本家的人手根本忙不过来。”

    继续上行,九层到十一层是执行局的区域,占了整整三层。

    两侧的墙壁换成了深色金属板材,头顶照明也从办公区的暖白光变成了,冷色调的嵌入式灯带。

    不仅有着室内靶场、格斗训练区,甚至还有一整个小型的模拟街区,用于作战训练。

    直到十二十三层,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医疗部。

    这里的装修极具科幻感,走廊两侧是落地的透明窗,里边放着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精密仪器,液晶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几个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正对着显示器做记录。

    作为全世界医疗最发达的国家之一,蛇岐八家的医疗部水平,比起卡塞尔本部不遑多让,林远不由地想到绘梨衣,回头找个机会带她来这检查检查,说不定外边没法解决的病症可以被治疗。

    体检流程倒是挺常规的,身高、体重、血压、心率等等。

    至于芬格尔一直十分担心的抽血环节,林远还真注意了一下,那些静脉采血管的帽盖都是紫色的,看起来似乎真的只是普通的体检。

    整个体检过程平平无奇,唯一的突发事件是就在护士拿着针头对准芬格尔静脉时“见鬼!这针头为什么这么粗!等、等一下,我需要做一下心理准......”

    这位身高一米九的德国壮汉居然晕针。

    林远默默掏出手机,对着芬格尔按下了录像键,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把柄,日后万一有什么把柄落在芬格尔手里,这就是他的底牌。

    上午体检结束,源稚生将他们带到大厦的员工食堂吃了顿午饭。

    食堂的水准出乎林远的意料,无论是卖相还是味道,都可以比肩外边餐馆的水平。

    同样是免费食堂,日本人在饮食这一块确实比德国厨师有水平。

    下午时分,源稚生把他们带到十一层的办公区,给三人安排了临时办公室。

    “这是给三位安排的临时办公室,从今天起,你们就算是入职执行局了。” 源稚生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三人先熟悉熟悉,晚上会带他们见识一下心心念念的调停黑道,便匆匆离开了。

    整个工作室准备的像模像样,电脑、工牌等等,一应俱全。

    “我说,怎么搞得跟打工模拟器似的,还真让咱们在这坐班啊。”林远有点懵,自己是来日本干嘛来着?怎么突然开始上班了。

    而且源稚生刚刚还说,晚上还要带他们去感受调停黑道,虽然林远确实对这个感兴趣,但这明显是加班了吧!

    日本这边是多少小时工作制来着?

    “是啊,是啊,咱们三个可都是没毕业的学生呢。”芬格尔很有狗腿的潜质,听到林远的抱怨,在一旁附和道。

    楚子航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手指敲击了几下键盘:“是有些奇怪,源稚生之前对我们十分上心,没道理突然把我们冷落在这。

    话是这么说,林远其实也没太上心,反正不管源稚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真遇到麻烦也没人打得过自己。

    眼下闲着也是闲着,林远望着眼前的电脑:“这边既然给咱们配了电脑,芬格尔你能用这里的内网。查到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芬格尔正在摆弄一个回形针,听到这话,像看外星人一样望向林远。

    “师弟,你的意思是让我在他们全程监控下,黑进他们的内部网络,查看机密资料?你这跟站在源稚生面前直接说‘把你们的底细全交出来有什么区别?”

    林远一想,还真是这个理,只能作罢。

    三人就这么在办公室里耗着,最后不约而同地选择打开电脑上自带的小游戏,打发时间。

    楚子航玩扫雷,芬格尔玩蜘蛛纸牌,林远则翻出了经典的空档接龙。

    期间林远还给绘梨衣发了封邮件,但一直没收到回信,估计那丫头正在治病。

    而源稚生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中拿着三份刚刚从医疗部送来的血液分析报告。

    他刚刚之所以匆匆离开,就是为了第一时间看到三人的报告。

    楚子航和芬格尔的报告被叠在最上面,源稚生顺势拿起这两份文件,原本只是打算随便扫两眼了事。

    毕竟根据卡塞尔那边发来的档案,这两人都只是常规A级血统(芬格尔虽然降级,但是血统评级依旧是A),虽然也算得上精英,但并不值得花太多精力,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还是林远的那份报告,这关系到绘梨衣。

    然而,就在他漫不经心地掠过那两份报告时,仅仅一眼就让他整个人看呆了。

    这两个人的龙血浓度竟然高的离谱,各项指标几乎与他齐平,尤其是那个一路上都在满嘴跑火车,甚至听说今天抽血时还晕针的芬格尔,好几项关键数据甚至超过他。

    源稚生有些色变,要知道他可是身负白王血裔的“皇”,是天照命,是蛇岐八家最强的血脉。

    卡塞尔本部或许不清楚,但他心里清楚,日本的混血种大都是白王血裔,而白王掌握精神权柄。

    因此,白王一系的混血种对龙血的侵蚀抗性,天然就比其他混血种要高,所以才能诞生出自己与绘梨衣这样不可思议的血统。

    可现在本部随便派来的两个人,血统竟然就和自己相当?

    要知道楚子航和芬格尔在卡塞尔学院里仅仅只是A级血统,而像这样的学生,这么些年下来,在那座学院里足足有三位数之多。

    一百多个实力与自己相当的混血种同时降临东京与日本分部开战......源稚生脑海中刚浮现出这个画面,就觉得一阵窒息,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这种可怕的设想抛在脑后。

    而且这两人甚至还不是他们中最强的,源稚生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抛开,把最下边属于林远的报告翻了上来。

    他很好奇,这份血统数据得夸张到什么地步。

    结果看清数据的那一刻,源稚生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又翻开报告的封面,确认姓名和样本编号是林远没错啊。

    但报告上的各项数据平平无奇,林远体内的龙血浓度不仅远不如楚子航和芬格尔甚至都比不上樱。

    “这怎么可能……”源稚生喃喃自语。

    虽然没见过楚子航和芬格尔出手,但是他俩的实力应该远不如林远。

    毕竟林远可是有着实打实的战绩,作为单杀三代种,斩落次代种的猛人,这种记录放在秘党的历史上都绝无仅有。

    结果报告告诉他,林远体内的龙血浓度甚至还不如两个A级。

    那他凭什么可以砍次代种,难道是天生神力?

    更要命的是,如果这份报告没问题,那绘梨衣怎么办?

    源稚生心中的希望落空了,按照老爹之前的判断,林远能够以如此实力,还能保持人类意识不受龙血侵蚀,必然掌控着某种秘密,搞清楚原理,绘梨衣就有救了。

    可现在报告的结果显示,林远的龙血浓度根本不高。

    他之所以不受侵蚀,也许只是因为......本来就没什么龙血可以侵蚀。

    带着浓浓的失落,源稚生拨通了橘政宗的电话。

    慈父。

    响了三声后,电话被接通了。

    “老爹,他们的血液检测报告出来了。”源稚生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结果怎么样?”橘政宗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像是一个十分关心晚辈健康的“情况很糟糕,楚子航和芬格尔体内的龙血浓度高的惊人,几乎和我相同,卡塞尔学院的底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的多,他们可能有很多像这样的A级。

    “和你相同?这不可能!”橘政宗不相信这样的数据,没人比他更清楚源稚生和绘梨衣的血统有多么恐怖。

    “西方秘党的混血种,怎么可能承受得住‘皇’级血统而不堕落成死侍?你确定报告没出问题?”

    “我反复确认过,数据绝无差错。”源稚生苦笑一声。

    “如果卡塞尔学院那边上百个A级专员,都是这种程度的怪物,那我们还是尽早臣服于本部为好。

    “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橘政宗喃喃自语。

    紧接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加惊人的事情,声音急促到有些颤抖:“等等……………

    稚生,如果连两个A级血统都已经达到这种匪夷所思的程度,那林远呢?他可是密党公认的S级,是有过单杀次代种战绩的,他体内的龙血浓度该夸张到什么程度?”

    “他的龙血浓度远不及楚子航和芬格尔,如果非要找个参照物的话,大概和樱处于同一水平。”源稚生努力控制着语气,让自己不至于被情绪所影响。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橘政宗,罕见地失态了。

    “一个血统平庸的普通混血种,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战绩,医疗部那帮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化验报告肯定出错了。”

    源稚生又将报告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无奈地叹了口气:“老爹,我和您刚才的想法一样,但医疗部的每一份报告都有最少三道检验程序,是不可能出错的,除非他有什么办法能隐瞒血液中的龙血浓度,否则这份报告没有问题。”

    了。’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但各自心里想的事情,或许并不太一样。

    过了很久,橘政宗才再次开口:“稚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老爹您之前的判断是错的。”源稚生意兴阑珊。

    “我们没法从他身上找到控制龙血侵蚀的方法,得赶紧想别的办法来救救绘梨衣“你说的对,稚生,在这件事情上,老爹确实判断错了。”橘政宗在电话那头轻笑起来。

    他的语气里不仅没有半分受挫的颓废颓丧,反而透着种令人不安的亢奋:“但你只看到了硬币的一面,我们确实没法从他身上找到不被龙血侵蚀的秘密,但是有值得我们去研究的东西。”

    源稚生不解,不明白老爹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还是被混血种的常识蒙蔽了双眼,以为他是靠着突破临界血限,才拥有近乎神明般的力量。”橘政宗的声音在听筒里微微发颤。

    “但很显然,我之前的判断还远远不够大胆。”

    “那又怎么样呢?”源稚生越听越觉得无力。

    "“就算知道了他身上的秘密,又能如何?可以拯救绘梨衣吗?”

    “糊涂!你的眼睛里就只有拯救绘梨衣吗?难道你忘了覆灭猛鬼众,埋葬神葬所的宿命吗?”橘政宗毫不客气地打断源稚生的幼稚发言。

    “想想看,稚生,这样一个龙血浓度并不高的人,却能做到所有混血种都不曾做到的屠龙壮举,这说明他身上藏着某种我们完全未知的伟力,虽然不清楚它具体的表"现形式是什么,但和它比起来,去弄清怎么稳定龙血,反而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橘政宗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不要打草惊蛇,继续和他们保持联系。”

    语调很快重归以往的沉稳与威严。

    “有任何新的进展,随时向我汇报。”

    “我明白了。”源稚生说道。

    电话那头被挂断了,源稚生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手臂久久没有放下。

    老爹的反应和源稚生预想的不太一样,他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在乎绘梨衣的死活。

    但很快,他将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压了下去。

    老爹是从小把他和绘梨衣养大的恩人,待他们如亲生骨肉,如今更是统一日本地下世界的大家主,站在那个位置,自然要优先考量家族的百年大计。

    自己作为一把刀,怎么能对握刀的手生出这种大逆不道的怀疑?

    他不应该这样去想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