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东收起心头思绪,回头望向这个穿着的确良便式黑色中山装男人,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和胳肢窝夹的皮包,心头一动。

    他之所以一直没走,就是寻思在这嘎达等人。

    上辈子他听说最初卖小电风扇的塑料厂厂长小舅子,经常在车站推荐自家盗版的“鸿运扇”。

    因为这块人流量大,倒腾电子产品被举报,不容易被抓住。

    市里和乡镇不一样,车站里放眼望去不老少穿着便式中山装的人,这人混在里头平平无奇,路过后想找都找不到。

    这人还专门找县镇的人推销,毕竟是没牌照的盗版,价格定位就适合县镇工人,最关键的是,市里电路稳定,县镇电路不稳定。

    当时小电风扇风潮起来的时候,镇上有人直拍大腿后悔,说当时咋没寻思买几台小电风扇,回到镇上等个半月,一倒手估计就能挣个好几十,相当一个月工资了。

    “小兄弟,来一台不,保准和鸿运扇没差,咱本土产的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费用,四十块一台都是成本价儿。

    这天赶赶热了,晚上睡觉一身汗,这小电风扇放床头一晚上,费不了多少电,要是你们那儿电路不咋好也没事儿,这玩意功率小,不跳闸。”

    那男的余光偷摸打量了下林振东。

    林振东一身的确良面料的衣服,但脚底下的鞋却沾了不少土,刚才在站台上和那个小伙子的撕巴给钱,他瞅的一清二楚,是个潜在客户,他推销的也更加卖力。

    “有实物吗?”林振东语气平淡地问了句,并没表现出急切想要的意图。

    为了能够把价格压到他预期的三十块钱一台,谈生意这玩意还得循序渐进。

    “有,当然有!”那人眼前一亮,警惕地瞅了两眼周围,压着嗓子道:“车站外我有成品,还能插电试试,去瞅瞅?”

    林振东点点头,见到他警惕的样儿,就知道这玩意虽然生产出来,但并不好销售。

    上辈子之所以能畅销,也是市里黑市的一个关系挺硬的人和塑料厂厂长一起发力,挡住不少麻烦,要不然这年代倒腾电子产品,迟早要进去。

    走出火车站,林振东跟着那人七拐八拐,来到火车站附近一处破旧筒子楼。

    推门走进去,屋里相当简陋,看样子应该是临时租的一个房子。

    屋里连床都没有,中间有两张合并在一起的桌子,一个小插排,上头摆放着三台黑色的盗版鸿运扇。

    黑色的塑料网框、黑色的塑料扇叶、黑色的胶皮电线和插头,因为全都是黑色,粗略看,看不出什么不同,细看还是能看出有些地方做工比较粗糙,但一点儿不影响用。

    不得不说,这玩意跟正经鸿运扇功能没区别,就是没有保证。

    那人插上插销,下一秒破木桌子上的小电风扇吹出一股凉风。

    接着那人扭动鸿运扇旁边的旋钮,风速渐渐增强,在车站和刘峰撕巴了一身汗的林振东,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吹着小风,相当得劲儿。

    “小兄弟你瞅,和鸿运扇没两样,一小半的价儿就能买个差不多的,就是颜色不一样,功能一模一样,三挡风调节,一个小时的定时,还有跌倒断电,啥都有。”那男人介绍得十分详尽。

    积压了那么老些库存,他一个头比两个大,现在能卖出去一台是一台。

    原本他不用为鸿运扇销路担忧,只要按时生产,然后塑料厂厂长姐夫会安排渠道。

    谁知道这件事儿不知道咋走漏了风声,他姐夫被死对头盯上,一时半会儿插不上手不说,还催着他把这玩意赶紧卖出去。

    这玩意零件都是塑料厂那头做的,他名义上是生产商,实则就是个组装的,东西还都是从塑料厂赊的,不赶紧回本,姐夫那头就顶不住一些人的压力了。

    吉市塑料厂现在不像前几年那么风光,塑料二厂那头因为技术突破,市里的一些重点扶持项目都被他们拉了过去。

    他姐夫也是想要保住塑料厂,不被二厂合并取代,才出此下策,联合一些骨干,瞒着厂里老顽固,准备通过另一个方面弄点钱,才有费用进行技术革新。

    没想到还是被二厂厂长知道,给他姐夫使了个大绊子。

    林振东听着他的介绍,心里头已经有了想法,沉吟片刻后,语气平淡地开始压价儿,“这个价儿太贵。”

    闻言,那男人眉头一皱,刚要说话,林振东接着说道:“实惠点儿,三十一台,我要两百五十台!”

    留出门市房的五千块钱,算上陈九爷的一千块报酬,林振东还能拿出来六千块钱。

    昨儿柱子回来还自行车的时候,林振东和他说了小电风扇的事儿,他家能拿出来一千五,正好能七千五百块,二百五十台,不多不少。

    “啊!?”那人被这个数字震惊到了,上下打量着表情平淡的林振东,咽了口口水,再次确认道:“两百五十台,就算是三十块一台也得七千五百块钱,你确定要买这么多?

    兄弟,不瞒你说,我这小电风扇给不了保证,除了黑市没人会收,你确定。”

    他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这可不是一笔小生意,防止以后因为这些事儿扯皮。

    这事儿本就不太合规,要是闹起来他姐夫那边也不好交代,所以他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县镇的人。

    二百五十台小电风扇,足以销售出他一大半库存,不仅能回本,塑料厂那边的窟窿也能添上,接下来的小电风扇生意也能被盘活,徐徐图之。

    “那自然,我有我的渠道,钱我有,你有这么多货吗?”林振东丝毫没有犹豫,吹着小风,从容地笑着看向他。

    听到这话,那人心头一紧,瞅着林振东顿时有些拿不准主意。

    他不确定眼前这人是不是有这个实力,这生意实在是太过诱人他也不想这么轻易放弃。

    想到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他一咬牙,准备试试,大不了到时候被要一通,“这样,听兄弟这话就是个明白人,这事儿我做不了主。

    这快一点钟,我瞅你在站台那旮沓就给那人买了盒饭,自个没吃,咱去国营饭店吃点儿,我让人去问问,咋样?”

    林振东没买是不乐意吃那破盒饭,原本寻思在市里逛逛,吃点儿新鲜的,但听他这么一说,还是觉得生意要紧,点了点头。

    “那啥,我姓雷,叫雷德厚,瞅着应该比你年长几岁,你叫我雷哥、厚哥都行,兄弟咋称呼。”雷德厚点完菜回来,瞅着面对面坐着的小伙子,主动自我介绍。

    林振东笑了笑,“姓林,雷哥叫我小林或者林老弟都行。”

    眼前这人不抠,就两个人点了不少菜,一瞅就是能做大事儿的,林振东自然没吝啬自个的姓儿。

    接下来的具体个人情况,两人都识趣地避开,开始聊起关于小电风扇的价格。

    通过林振东的一通坚持和量大管饱的订单,那人最终还是妥协了,三十块是他的底线,林振东这个尺度拿捏得刚刚好,让他有些无可奈何。

    等菜都端上来后,雷德厚又从柜台那头拿了一瓶牛栏山二锅头,倒在小酒盅里,端起酒杯苦笑一声,“林老弟,你可真把老哥我拿捏得死死的,瞅你也不过二十多岁,面对你都有种面对我姐夫的感觉。

    来,咱俩走一个,不知道这笔生意能不能行,就算不行老哥我也乐意交你这个朋友。”

    关键是他通过对话了解,觉得眼前这小伙子不是塑料二厂的人,不是他看不起塑料二厂,实在是眼前这小伙子这么年轻,谈吐又有涵养,对于小电风扇未来市场又有远见,着实不像是塑料二厂那些老顽固的人。

    “来,走一个。”林振东笑着端起酒杯,眼前这人是个人才,再加上他的背景,结交没坏处。

    两人推杯换盏的时候,国营饭店门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仿工作服衣服的汉子,盯着国营饭店大厅里的两人,怀里抱着刚买的小米粥,小声嘟囔:“林振东咋和那人喝上酒了,难道是想要做那小电风扇的生意?”

    如果林振东瞅见这人,就能一眼认出来,这人也是靠山屯的人,还是个熟人,李秀丽的丈夫吴大胆。

    他们夫妻俩昨儿端午节就来市里了,就为了今儿能早点排队检查。

    大前个开会,柱子那一句绝后不仅气得孙保家直突突,也刺激到了李秀丽。

    两口子结婚好几年,平时也没有避孕措施,两人晚上也努力,但李秀丽始终没怀孕。

    两人去镇上,县里检查过好几回,医生都说没问题,耐心点儿,可这肚子就是没动静。

    瞅着自个媳妇儿被刺激的吃不下去饭,做做饭还走神儿,手差点儿伸进油锅里头,吴大胆寻思之前倒腾罐头挣不少钱,家里积蓄有个小一千,决定带着自个媳妇儿来市里瞧瞧。

    这不今儿一早天没亮,两人就在医院门口排队,上午经过一系列检查,他是没问题,他媳妇儿那儿医生检查出了毛病,说什么输卵管天生闭合导致的不孕不育,需要做手术才行。

    听说要动刀,李秀丽被吓得不轻,但为了能有个孩子,还是决定住院调理,等着手术。

    吴大胆为了让老婆开心点儿,特意去附近小吃摊买了点儿小米粥、煮鸡蛋和他媳妇儿得意的小吃。

    瞅着国营商店里的林振东,吴大胆虽然有猜想,但现在也没钱跟着做。

    今儿光检查费就花了80块钱,听说住院床位费、药费和例行检查,每天都要七八块,做手术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他家就小一千块钱,还不知道够不够,有心无力。

    吴大胆摇摇头,抱着手里的东西走进市里中心医院,来到二楼住院部,推开房门进去。

    瞅着他媳妇儿盯着临床的女人咽口水,笑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都是你乐意吃的,垫吧垫吧肚子,别怕,你男人在这儿呢!”

    “当家的,我不怕,我一定要给你生个孩子,看以后谁再敢瞧不起咱家。”李秀丽心头一暖,拉着吴大胆的手,顿时觉得底气多了些。

    “那啥,你先吃,我去医生那儿问问手术费,别到时候要手术钱取不出来。”吴大胆把那些东西打开,然后拍拍自个婆娘的手,笑着走了出去。

    拐了几个拐角,吴大胆打听到了那医生办公室,学着白天时候瞅见那些病人进门前的动作,礼貌地敲了敲门。

    听到里头回话,才推门进去,瞅着里头干净利索的环境,他束手束脚的坐在医生面前的凳子上。

    轻声问道:“医生,我媳妇儿做手术要多少钱,我们都是农村的,身上没带那么多的提前取,别到时候不够。

    还有,我想问下,这手术危险吗?会不会对我媳妇儿有啥损伤?”

    那医生记得眼前这汉子,从一旁翻开记录册,瞅着李秀丽的病例,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笑了笑,安抚道:“别紧张,就是个小手术,风险不大。这手术在计划生育专项经费补贴里头,要是职工的话全免费,农村的话有低价减免

    政策,手术费至少能减免一大半。

    术后需要留院观察7天,床位费、药费和检查费估摸着五六十,手术费减免后十八块钱,估计七八十就够了。”

    “啊!”吴大胆不敢相信自个的耳朵,小声问:“还不到一百,这么便宜?”

    以往在县里和镇上光检查、拿药就得小一百,这也是两人一直省吃俭用,不敢来市里检查的原因。

    他俩预想的是,在县里医院光吃药和检查就花了小三百,相当于两三年刨地的钱,市里怎么也得一千往上,要不是跟着林振东屁股后头赚一笔,他俩万万不敢过来。

    没想到市里反而便宜这么多。

    检查才花了八十,住院做手术也才八十多,合着以前的钱都白花了。

    “市里减免和惠民政策多,这手术也赶上计划生育里头的福利政策,听你这样子挺有钱啊!那就多给你老婆买点儿吃的,多吃点儿好的对以后生孩子也有帮助。”医生笑着提醒了句。

    以往来的病人要不就说贵,要不就说老农民没钱,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嫌便宜的。

    “哦哦,好的,谢谢医生,谢谢一声!”吴大胆欣喜若狂,其实他心里也想要一个孩子。

    只不过考虑到自个婆娘的感受,他一直表现得不在乎,不喜欢小孩的样子,就是为了让李秀丽安心,这年代谁想要绝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