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敢巧!”林振东瞅着面前木板上金黄的豹子皮,无奈耸耸肩。

    明儿他就得和柱子出发去乌拉大队,至少三四天回不来,原本寻思帮屯里干点儿活,这下子指定是不成了。

    豹子皮处理得差不多,林振东见差不多到点儿,用一旁的笤帚旮旯扑棱两下身上的毛,走出西下屋。

    刚从阴凉的下屋里迈出门槛,灼热的日头猛地砸在脸上,眼睛瞬间眯成一条缝。院子里的土坯地被晒得发烫,脚刚踩上去,一股热气顺着布鞋底往上钻。

    院儿旁边地里,留着自家吃的粘苞米苗晒得噼啪发干,菜园子架子上爬着的豆角叶蔫头耷脑,连趴在门口的两条狗都躲在窝里,吐着舌头懒得动。

    这天气瞅见小电风扇,但凡有点儿条件的,都得停下脚寻思寻思。

    刚出自家院门不久,迎面就碰上背着小背篓,蹦蹦跳跳跑上来的孙小鱼。

    “林叔儿,上午好呀!我来找小虎和小花妹妹学习。”孙小鱼主动打招呼。

    林振东闻言脸上展现出和煦的笑,“都在屋呢,快去吧!”

    经过上次沈芝芝的劝说,老孙头最终还是把小鱼送去上学。虽然老孙头坚持不用沈芝芝出学费,但沈芝芝还是履行了承诺,偷摸把孙小鱼的学费交了。

    靠山屯上学的孩子从原先的四个,变成了五个。

    瞅孙小鱼背后的背篓,应该是一大早进山刚回来,迫不及待的就过来一起学习,里头还有不少新鲜野菜。

    “这丫头,要是虎子真能娶了小鱼,也算是一种福气。”林振东想到自个婆娘闲唠嗑儿的话,感叹了句。

    不过孩子们还小,一切都顺其自然最好。

    下屯子后,拐过两个路口,来到东头的大队部旁边打谷场。

    还没到秋收的季节,平时上头会被屯里人晾晒一些隔年苞米,谷子之类的东西,靠山屯不是清一色种苞米,大河附近的水田也有不少。

    打谷场很大,容纳一个电子的人没问题,一进院儿,就发现打谷场被清理出来,地面上干干净净,东西摆放整齐。

    一阵儿热风拂过,风里裹着晒热的泥土味、柴火灰味,亮得晃眼的大太阳底下,整个电子都静悄悄的,夏天的热劲儿,闷沉沉地压在整个院子里。

    往里走,林振东就看见一群人围成一圈,里头传来阵阵笑声。

    他抬头瞅了眼天上的大太阳,见到打谷场那头仓库阴影下空无一人,神色一怔,好奇的凑上去。

    柱子站在外围踮起脚尖,神色复杂的盯着包围圈里头,似乎看到了啥不好的事儿一样。

    “瞅啥呢!”他捅咕了下垫脚的柱子,好信儿的问道。

    柱子见到是东哥,一脸复杂的往里瞅了眼,压着嗓子解释:“吴大胆从市里回来了,还拉回来十台小电风扇。

    小电风扇?

    林振东愣了下,同样踮起脚朝着人群里头望去。

    只见吴大胆穿着一件儿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仿工作服,身上背着一个大包裹,靠在一辆人力木板车的旁边。

    那人力木板车安稳停放在人群中间,上头摆放着一个个纯黑色、塑料质感的....鸿运扇。

    说是鸿运扇,其实就是那天林振东在市里雷德厚租的房子里见到的小电风扇,颜色、样子和质感都一模一样。

    “这玩意真不断电啊!这么小能凉快吗?”六叔孙卫国扒拉了下,瞅着比镇上百货商店小一圈的电风扇,眼里露出一丝新奇。

    “一分钱一分货,五十块钱一台,比镇上卖脱销的鸿运扇还便宜一半,估计不太行。”刘长贵摇摇头。

    中间的吴大胆始终没说话,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自信,瞅着大家伙议论。

    等差不多了,他轻咳两声,胸有成竹地介绍道:“这就是仿照鸿运扇做的,鸿运扇有啥功能,我这小电风扇就有啥功能,就是颜色上全都是黑色,没那么花花,但比正常的鸿运扇便宜四五十块钱呢!

    风指定没铁片子电风扇风力大,但这玩意风也不小,等一会儿大队长来,咱用拉线儿插销试试不就行了,保准凉快。”

    听到这儿林振东明白了,这是自个的生意被抢先了,目光落在人群中这十台小电风扇上,眉头一皱。

    就是不知道这小电风扇是被吴大胆运气好碰上了,还是雷德厚那边已经开始全面销售,但现在才六月初,时间有点儿对不上。

    “难道是我引起的蝴蝶效应?”林振东心里想道。

    长时间垫脚他也受不了,落下后瞅着被围堵扎实的人围,他向柱子使了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旁边仓库下头的阴影处,躲着毒辣的日头。

    今儿在家穿的是干活的老土布裤子,他没嫌弃埋汰,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拿起一旁的蒲扇扇了扇风。

    “东哥,咱生意是不是被抢了?”柱子眼神里透露着担忧。

    昨儿听干完这一笔就能盖大瓦房,可把他开心坏了,一宿都没睡,谁曾想今一觉起来,就听到这个‘噩耗。

    林振东长吸了口九爷送的大前门,依旧稳如泰山,吐出个烟圈淡淡说道:“人家能做是人家的本事,别慌,无非就是卖出去早晚的事儿。”

    上辈子雷德厚仿照鸿运扇火起来之后,松河镇基本上都拿不到货,足以见得火爆程度。

    他俩加一起才两百五十台,还是三十块一台的成本,想要五十块销售出去分分钟的事儿。

    只不过他在想,是不是自个的行为产生了蝴蝶效应,让雷德厚的小电风扇提前火爆起来。

    要真是这样的话,以后做事儿可能要小心点儿了。

    至于吴大胆木板车上那十台小电风扇,林振东根本不在意,他本来也没寻思做靠山屯的生意。

    “围一块堆儿干啥呢!”大队长爹俩从院外大步流星走进来。

    院里围观的众人主动散开一条路,屯里谁不知道大队长家儿子支书位置确定了。

    听马丽娟说他大儿子在县里机关也被调到重点岗位,公社里提前知道‘政社分开’就是她大儿子通知的,扬巴得不行。

    再加上大队长的名声,老王家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了解了事情经过后,王伟忠瞅着那木板车上的小电风扇,摸摸下巴,“正好一会儿拉插排过来,在这儿试试,要是行的话我留一台。”

    他倒不是自个想用,毕竟五十块钱的玩意,一辈子都这么苦过来的,指定舍不得花钱享受。

    王伟忠寻思要是和鸿运扇差不多,给他大儿子拿过去一台。

    上次端午二儿子王武去县里给大儿子送粽子,听他描述王文累得瘦脱相儿了,晚上都得趴在桌子前干活,一两点钟才睡。

    为了那个宣传办的工作,这个月基本上都没回来过,要是有个小电风扇宿舍里,晚上工作能得劲儿不少。

    王伟忠叹了口气,大儿子年纪不小了,婷婷都这么大,他不能说不让人家努力,要真是在县里宣传办扎根,以后有好日子享,老王家在县里也算是有人脉了。

    那边试小电风扇的时候,吴大胆瞅见一旁阴凉下坐着的林振东,寻思了下,没主动过去,别暴露人家。

    他可不是李万和那种人,跟在人家屁股后喝口汤,再搅和人家买卖的事儿,可做不出来。

    “啧,真凉快哈!”孙卫国站在插上电的小电风扇前头,迎着凉快的小风,寻思了下,“那啥,给我也留一台,一会儿我回家拿钱。”

    “我也要一台。”刘长贵瞅着确实不断电,招呼一声。

    一下子卖出去三台,可把吴大胆开心坏了,这相当于一上午挣了三十块钱。

    “这十台全卖出去,做手术的钱都赚回来了。”吴大胆美滋滋的寻思。

    李秀丽手术做完好几天,医生说他媳妇儿体质不错,恢复得挺快,后个就能回家休养。

    这不正好昨晚小电风扇到了,他特意租了个木板车,连夜拉回来。顺便烧烧炕,把家里烧热乎点儿,别凉着他媳妇儿,今晚还得连夜赶回去。

    当然,这一切都得益于那边仓库阴影下坐着的林振东,想到这儿,他摸摸身后儿子里的黄桃罐头,准备一会儿好好谢谢人家。

    小电风扇的事儿结束,王伟忠正经起来,其实也没啥事儿,就是号召大家明儿开始修路,组织人手。

    正好地里现在不忙,帮着屯里修路还挣钱,不少老爷们争先恐后,人数爆棚,林振东不参与挣钱反倒是给了别人机会。

    “那行,今儿就到这儿,老六,你不有事儿要说。”王伟忠合上手里的本子,转头瞅向一脸新奇摆弄小电风扇的孙卫国。

    孙卫国应了声,起身清清嗓子,意气风发的咧嘴一笑:“也没啥事儿,这不俺家房子要盖完了,下周五是吉日子要上梁。我寻思今儿人齐,提前告诉大家伙一声,答应大家伙的杀猪,猪已经订好了,到时候大伙都来吃!”

    “看来六叔真没少卖,又是杀猪,又是买小电风扇,还盖了红砖大瓦房。我前儿还学着扣了扣墙皮子,结果被我老娘抽了一顿,到时候可得多吃点儿补补。”屯里一年轻汉子耍宝大喊,引起一阵哄笑声。

    孙卫国红光满面,显摆的比划起四根手指头,说道:“可劲儿吃,我特意挑了一头四百多斤的大肥猪,家里之前还有一缸酸菜搁下屋,管够!”

    闻言,打谷场上的众人顿时炸开了锅,四百多斤的大肥猪就算是前些年在公社里都是一顶一的肥,这孙老六是真下血本了。

    “恭喜恭喜啊,这以后指定越来越好!”

    “那个叫啥丢了马,又得到了福,老六就是那样式儿滴。”

    “黄老拐,让你扫盲班不好好上,人家那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下次公社里扫盲班可得好好上!”

    此话一出,又引起众人的一阵哄笑,人们都是发自内心开心。

    这年代逢年过节才能吃顿肉,农闲时候能吃口杀猪菜,谁还能拉拉个逼脸。

    靠山屯的大会跟着在哄笑声中结束。

    林振东这边刚往后山走没一会儿,忽然听见后头有人叫自个,回头一瞅不是别人,正是捧着个网兜子的吴大胆,眼中露出一丝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