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主任王先锋清了清嗓子,从兜里掏出一根卷烟,拧掉烟头,借着老搭档烟头的火点着,深吸一口,吐出一股白烟,

    “老赵,别寻思了,咱公社没那条件。”

    毕竟是多年的老搭档,赵光明一抬屁股,他就知道要这个老搭档要放啥屁。

    瞅他那个眼神,估摸着是想要问问眼前这靠山屯的小伙子,能不能在公社里头弄卤味儿店,给春林公社充充门面。

    公社里头供销社酱货都只敢卖猪肝,要是让这小子来公社里做生意,得赔死。

    “我刚才也急糊涂了,这不自己就否决了嘛!”赵光明苦笑一声,吐出一个烟圈。

    两人的对话听得林振东一头雾水。

    他栓好马后,一屁股坐在大槐树阴影里的树根子上,好奇地打听道:“啥事儿啊!”

    “哎,说来话长!”赵光明皱着眉头,望着不远处的大山,长长叹了口气,“刚才不是说我俩刚从下头屯里回来嘛!前个县里头给公社来电话,说眼瞅着没几天就七月份,乡政府的事儿要正式落定,政社分开后县里第一件大

    事儿就是修路,之前你们大队长应该和你通过气儿。”

    林振东了然点点头,应答道:“嗯呐,王叔儿确实和我说过这事儿,公社里要是能用的上,尽管吱声。’

    “你是好样的。”赵光明欣赏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无奈地继续说道:“不过现在好像是用不上了。我县里有认识的朋友,听说这次修路指标只有三个,以前这三个名额应该就是松河镇、太平镇和万家屯,基本固定。

    这不今年松河镇金矿沾光,不仅修了铁路还帮着铺了砂石路,你经常去镇上应该知道,那一层砂石路老厚了,比县里头给的指标好多了。这样一来,三个修路的指标就空出来一个,各个公社也有了争一争的心思。”

    确实是这样,上辈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修路名额最终落到了红旗公社。

    一旁的王先锋接过话,骂骂咧咧的吐槽道:“他娘的按照之前的评选指标,咱们公社挺有希望的。去年,前年两年接连洪水和大旱,多亏了二道沟水库,咱们公社各个屯子受到的影响没那么大,这两年公粮交得在各个公社里

    都是数一数二的多。

    虽然比不上万家屯的人参园和太平镇的袜厂,但起码能排在第三。

    我和书记还特地算过,咱们公社这两年交公粮,比红旗公社要多至少两成。谁他娘的能想到这修路指标不按照以往交公粮分配,县里头弄出来一个他娘的支柱型产业分配标准,让各个公社汇报支柱产业竞争。”

    说到这王先锋长长吐口白烟儿,朝着一旁草丛里啐了口唾沫,骂道:“这他娘摆明了就是针对咱们公社,老子这么短时间内上哪儿给他整大产业。

    这两天我俩一直在各个屯子里跑,瞅瞅除了种地之外有没有别的可以上报的,屁都没有。

    按老子说,农民不种地都他娘的是狗屁,不种地吃啥喝啥,那些人就好日子过惯了,不知道咱老农民的辛苦。”

    听到这话,林振东有些尴尬。

    因为他还真是不种地跑去做买卖,这话还把他都骂里头去了。

    同时也猜到刚才赵书记欲言又止的事儿,估摸着是想用他的卤味儿店上报,就像是红旗公社杨立新的蔬菜大棚一样。

    高家姐妹卤味儿店,在松河镇人尽皆知,永安县里不少人都听说过,特地跑过来买卤味儿。

    这也是林振东敢百分百确定开业销量会翻倍增长的主要原因。

    只不过在公社里开卤味儿店,纯属找死,就算是赵光明提出来,他都不能同意。

    见到林振东尴尬的表情,人精儿赵光明瞬间注意到了,拍拍他的肩膀笑了声,“你别在意,老王心直口快,说话容易不过脑子,绝对没有说你的意思。”

    王先锋经过这么一提醒,也反应过来,抱歉说道:“那啥,小林,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抱怨抱怨,也知道县里这么做有别的用意,哎!就是咱们本来能捞到指标,硬生生从手里溜走,有点儿不甘心。

    你应该猜到了老赵刚才要说的事儿,别多想,我俩这两天拥护这事儿都没咋睡觉,脑子容易犯糊涂,你该做做你的,咱公社绝对没有那些沟槽的事儿。”

    林振东咧嘴一笑,不在乎的摆摆手,“主任,不说这个,我都明白。我刚才在寻思,红旗公社有冉冉升起的蔬菜大棚,太平镇国际袜厂不可动摇,但万家屯现在情况可不太好。”

    此话一出,顿时勾起赵光明和王先锋的兴趣。

    王先锋掐灭剩下的一半烟,揣进中山装胸口的兜里,伸个脖子瞅向林振东,“咋回事儿,说说看!”

    回忆片刻上辈子万家屯引起的人参市场乱象,林振东稍微组织了下言语,清清嗓子解释道:

    “书记和主任应该不常去县里,或者说不太关注县里人参的事儿,我婆娘娘家大姐夫就是在万家屯附近倒腾人参被坑惨了。现在县里头人参市场,因为二道贩子打着万家屯的名声,弄虚作假、以次充好,导致县里人参市场几

    乎要崩盘。

    你要是去县里头但凡问一个人买不买人参,人家都会以为你是骗子,万家屯口碑差了。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我听县里的朋友说,上头对万家屯的人参园相当不满,准备组织专项组整治。虽然咱公社没有支柱型产业,但咱

    交公粮多啊!再加上万家屯现在这副德行,卖卖惨,哭一哭,备不住能行呢!”

    林振东是真想促成这件事儿,就算卖卖面子,付出点儿别的代价都可以。

    修路可不仅仅是对集体有利,对林振东更是有天大的益处,尤其是从万家屯人参园里抢来的修路指标。

    等路修好后,公社里念他在这里头的功劳,后山那片林场简直手到擒来。

    他在后山林场种植林下参的计划,不仅能够顺利进行,还因为通往镇上的路况好,能减少很多运输成本,吸引更多人前来进货。

    相对于路破破烂烂的万家屯,能够有一定的优势,抢占一小块市场就够了。

    他倒不期待能够干掉历史悠久的万家屯人参园,起码能够让自家种植人参的生意不会像上辈子那个小老板一样,前两年完全是用自个的钱撑着这个无底洞,这就够了。

    口碑得一点点儿经营,后山那块种植林下参品质绝对够,差得就是口碑发酵的时间。

    ‘要想富,先修路’可不是一句空话。

    此话一出,并没有林振东想象中的叫好场景。

    王主任和赵书记对视一眼,随后无奈摇摇头,看得林振东一头雾水。

    “没寻思县里头还有这事儿,要不说人还得多出去走走涨涨见识。”赵光明先是夸了句,然后瞅着林振东疑惑的表情,无奈解释道:

    “要是这事儿是红旗公社或者太平镇说不定还真有希望,但万家屯就别想了,人家这么多年经营,县里人脉广。不说别的,今年年初公社里不是多了一批拖拉机嘛,就是县里头农机所统一分配的。

    你也知道咱平常就农忙时候用用拖拉机啥的,大多数时候都挂靠在咱公社运输队里头,去镇上拉拉人,跑跑短途运输买卖。

    拖拉机上路得去交监所办理证件、登记牌号,我和几个公社的书记、主任一起去,结果正好碰见万家屯的主任从里头出来,人家没一会儿就办完了。

    一打听才知道,交监所征费稽查科的副科长就是万家屯出来的,你说咱还能有机会吗?”

    这么一解释,林振东眼中露出一抹了然。

    现在84年还处于‘一室三科'的标准架构,交监所下头设立综合内勤办公室、征费稽查科、车管科、事故管理科一共四个部门。

    其中的征费稽查科是少有的大科,因为上路稽查、养路费任务最重,人员最多,必须一正一副搭班,是交监所唯一一个固定配备副科长的科室。

    可以说这个科的副科长和正科长权力方面没太大区别,甚至有可能互相不对付,因为是既合作又竞争的关系。

    副科长常年带队上路拦车、下乡巡查、管外勤,普通老百姓平常见得最多的反而是副科长,声望自然也是副科长大一些。

    84年的永安县还没有独立的交通局,工交局的组织架构十分不完善,无论是公路管理站,还是地方道路管理站,以及运输公司,全都归在交监所下头管理。

    上次林振东听关舒雅谈起县里组织架构混乱,组织部要趁着这次‘政社分开’的搞一次县里组织结构大变动,他才知道这件事儿。

    目前一切关于路的事儿,都归赵书记口中这个征费稽查科管理。

    副科长是万家屯出来的,可不就没有他春林公社啥事儿,就算人家再烂也是有一个支柱产业,还有人帮着说和,修路的事儿还真轮不到他们公社。

    想要搬到万家屯,难度和搬到这个副科长一样。

    这样一来还真不好办了。

    林振东和大刘关系没那么铁,要是没人干预的情况下,卖个面子说和说和,说不定有戏。

    但现在情况不同,是个聪明人都不会因为一个只见过一面儿的朋友,得罪工作中有可能还是他上司的人,即使他爹是交监所所长。

    倒不是得罪不起,而是没有必要因为林振东给他自己添麻烦。

    见到林振东皱眉沉思,王主任休息的差不多,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儿,笑着安慰道:“没事儿,反正咱们希望也不大,这是个思路,就算是抢不到名额,哭一哭说不定能弄点修路的经费。

    听到这话,林振东无奈地点点头,看来修路的事儿没太大希望了。

    “对了,公社里要是需要我的话,随时吱声,虽然我不认识啥副科长,但也认识交监所的一个朋友,他爹是交监所的所长。”林振东轻描淡写地笑着说道。

    “啥!”王先锋不敢相信自个的耳朵。

    眼前这个靠山屯的小伙子家庭背景他可是一清二楚,一个爹不疼娘没用的家庭里,前三年还去农场刚回来,他咋能认识这种人脉。

    赵光明之前五四青年节的时候,他和林振东一起去县里的路上,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相对于老搭档震惊要少一些,不过还是有些感慨。

    寻思了下,他缓缓开口道:“还真得麻烦你一下子,本来明儿就要去县里头开会,没想麻烦你。刚才老王提醒我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就算是弄不到修路指标,弄点儿修路经费,用砂石土填填坑也行。

    明儿你要是有空和我一起去一趟,我这边准备准备,你看看你那个朋友能不能说和说和。咱给这事儿促成了,以后大家伙去镇上或者拉苞米、稻子啥的,车也好走。”

    “明天没啥事儿,正好我也为公社出份儿力。”林振东爽快答应下来。

    不知道为啥他总觉得这修路的事儿挺有希望的,他没记错的话,春林公社变成春林乡的第三年,也就是87年,乡政府就得到了一大笔修路经费。

    具体什么原因,他当时没太注意,因为那时候他已经不在屯子里晃荡,名声都臭了,没人和他说话。

    林振东总觉得忘了啥,脑子里隐隐约约有些印象,但始终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