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东听到这话眼中带着一丝惊讶,四个正式工人的名额这么轻易许诺出去,是不是太儿戏了。

    这卤味儿配方是很值钱,但她一个财务副总不该有这么大权力。

    他忽然想起上次聊天,张方平突然说万芳比较顾家的场那番话,他当时还寻思是张方平夸万芳,没想到是别有深意。

    想到徐大爷的工作岗位,心中已然跟明镜儿似的。

    在万芳期待的目光中,林振东面带微笑摇摇头,“感谢万总的好意,这生意确实起起伏伏,不过我还是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再者生意也还不错,足够我们一家人生活的了。”

    一家四口人每天上班,两三年加一起才能月赚二百块钱,咋听都不划算,没看一旁除了孙良之外的人,对这个条件都没多大惊讶。

    她家现在卤味店每天光卤菜生意,稳定能赚二十块钱,一个月净利润都在四百块,这还是只有高翠曼和高翠兰姐俩忙活。

    等过段时间稳定下来,他小姨子一个人在店里就够了,就算是那百货商店主任的岗位,他都不可能答应。

    万芳还处于老一辈思维中,谁能拒绝铁饭碗儿,下意识以为林振东答应下来,面露微笑,“确实够你们一家人生...呃,你说啥?”

    反应过来的她猛地瞪大眼睛从凳子上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看向始终面带微笑的林振东,脸色陡然难看到了极点。

    她想不通为啥林振东还会拒绝,本来这就是个合作双赢的局面。

    收购高价姐妹儿卤味儿店后,凭借着百货商店的优势和独一份儿的卤料配方,她绝对能把自己管辖范围的肉菜熟食盘活。

    张方平还和林振东称兄道弟,只要在考察期内压过那个姓宋的一头,凭借着业绩和这层关系,百货商店总经理位置她手拿把掐。

    偏偏这最关键的一环出了问题。

    万芳皱起眉头,抬头盯着林振东,试探性地问道:“是条件不够吗?四个工作岗位已经不少了,百货商店现在一个正式工作岗位至少要一千二,都是那种可遇不可求的,相当于五千块钱买一个配方。”

    “不是钱的事儿,是我喜欢做生意。”林振东也不绕弯子,态度相当明确。

    万芳盯着林振东看了足足一分钟,见他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始终保持着平静如水,这才相信他是真的不心动。

    毕竟是这么年轻就坐上财务副总的人,万芳很快平复了情绪,扭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卤味儿摊子,言辞犀利:

    “做买卖不是喜不喜欢的事儿,你也看到了竞争很激烈,最开始赚钱是因为大家害怕政策反复,竞争对手不多。

    一旦做卤菜和卤肉的多了,那些经常过来的顾客,很有可能选择离家近,味道和价格差不多的摊子,甚至人家没有人力成本和店铺成本可能更实惠。

    今天我过来的目的你也知道,百货商店那边开始考虑增添卤味儿档口,一旦原材料新鲜且充足的档口开起来,可以说松河镇所有卤味儿摊子全都竞争不过,势必会分走一大波顾客,单凭味道不可能做到现在这种几乎垄断的局

    面,利润会大大降低。

    振东,你和我公爹是老乡,所以我想劝你一句,目光还是要放长远。”

    听到这话,林振东不免欣赏地点点头,不愧是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脑袋里确实有点儿东西。

    只不过还是那句话,政策推着时代往前发展,老一辈儿的思想如果不随着改革开放与时俱进,势必会被淘汰。

    就算百货商店卖卤猪肉,在政策没有发生变化之前,也必须凭票购买。

    再说绝大部分人都不可能隔三差五吃得起卤肉,就比如今天一样,对面那么优惠的卤肉价格,但客流始终不如头几天火爆。

    要是按头两天,两头便宜的大肥猪不到中午就能卖完,现在对面还剩下不少,反倒是自个店里的卤菜几乎被一扫而空,所以他小姨子才会这么开心。

    蔬菜本来价格就低,卤菜定价太高不会有人买,拼得无非就是个味道,这也是卤味店儿最大的优势,卤肉反倒是添个花儿而已。

    见到林振东依旧无动于衷,万芳脸上标准微笑落了下来,“如果你要是想通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没多说别的废话,转身便要离开。

    林振东无奈耸耸肩,有时候人际关系就是这样,如果利益没有冲突,你好我好大家好,有冲突,谁顾不得什么老乡不老乡的。

    “良子,你帮着把万总送回去,安全到家。”他瞥了眼柜台上那两大儿子东西,冲后头孙良喊了句。

    既然事儿没办成,他自然不能收人家这么贵重的礼品。

    “好嘞,表哥。”孙良应了声。

    “不……好吧!”万芳本来想要拒绝,她不差这点儿钱,但听到走出来这个毛头小子对林振东的称呼,她心头一动,没再拒绝。

    等店里恢复安静后,秦秀莲从后厨走出来,瞅着门口离开的短发女人和满脸憨厚的孙良,有些担忧,“你咋让良子跟着去,那娘们可不是一般货色,万一被套话咋整。”

    林振东闻言往外头瞅了眼,笑着摇摇头,“没事儿,他不傻。”

    这也算是对孙良的一个考验。

    说实话,林振东觉得店里最好的突破口就是这个表弟,当初只是碍于他老娘的面子,给了这么一个解决方法。

    他算准万芳不会轻易放弃,自个婆娘和小姨子自然不会和她合作,斌子从深山过来,秉性纯良,家里有要做的产业,万芳就算是从赵斌那儿入手,也找不到方法。

    秦秀莲更不用说,简直把他们当成自家人,人家儿子马上要飞黄腾达,更瞧不上万芳能开出来的条件。

    唯一的变数就是这个表弟,孙良憨厚老实,虽然大概率不会上套,但他不敢拿自家生意去赌人性,上辈子他赌输过好几回,已经涨记性了。

    另一边,从卤味店里出来的万芳,路过李大牛那个卤味儿摊子后,瞥了眼那边,准确地说是瞥了眼卤味儿摊后头的商户。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十字路口侧面的那个二十平米的门市房,好像是吴国强的铺子。

    虽然她住在一汽厂的家属院,但对下头大大小小的事情有基本的了解,尤其是确认张方平明年就要去县里后,她被指派负责试岗的区域就有百货商店的猪肉摊子这一块。

    吴国强就是之前负责猪肉摊子那一块的吴主任,当初骚扰林振东小姨子的那个胖子吴峰的亲爹。

    因为他儿子的原因,吴国强被停职调查。

    众所周知,猪肉摊子这一块是油水最足的岗位,父子俩肥头大耳的模样,一瞅就没少偷摸动手脚。

    查出来一些证据后,吴国强就被辞退,在这年代算是很重的惩罚了。

    不过吴国强毕竟在百货商店干了这么多年,他婆娘也是肉联厂的正式员工,家底儿还是挺丰厚的,拿下了这个靠近十字路口的铺子,准备做点儿小买卖。

    想当年,吴国强也是借了他老婆的光,他老婆是肉联厂的员工,人家哥哥更是肉联厂的采购主任,主要是负责下乡收猪。

    正是因为这个关系,他才能从一个杀猪的短时间就成为了猪肉铺子的主任,这多年地位一直稳固。

    要不是他在张方平上位的时候,瞧不起人家故意使绊子,然后又被人家抓住把柄,说不定这个主任能传三代都不止。

    现在做买卖,生意相当一般,本来吴国强除了杀猪之外,啥也不会。

    万芳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丝了然。

    刚才她还在奇怪,凭啥这间店能允许人家把摊子摆在自个门前,就算是给钱也给不了多少,还耽误生意。

    现在她才知道,这里头固然有吴国强生意不好的原因,更有想要报复林振东的意图。

    万芳忽然心头一动,想到吴国强和肉联厂采购主任的关系,以及现在的处境,回头看了眼林振东家的卤味店,脑海中瞬间形成一套计划。

    既然林振东不识抬举,那她就换个人,甚至都用不了那么多工作名额。

    只要她许诺吴国强事成之后,把他的卤味儿店并入百货商店里,让他能重新回到百货上班,吴国强保准像个哈巴狗一样凑上来。

    关键是吴国强有肉联厂那边的生意,自己在给他牵线搭桥,弄两个有手艺的过去,指定比这摆摊子的人抢得生意多。

    她就能用最小的代价,把卤味儿市场据为己有,半年时间做出业绩,总经理的位置手拿把掐。

    不过,卤料配方是个问题。

    肉只是吃个新鲜,卤菜才是利润大头,价格低不了,全凭味道。

    她猜林振东有持无恐的底气,就在这儿。

    万芳继续迈步往一汽厂家属院方向走去,余光瞥了眼旁边这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眸光微闪。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脸上再次露出标准的微笑,扭头看了眼刚刚成年的孙良,问道:“你在店里一个月多少钱啊,咋不找个稳定工作干干,你现在正是闯荡的年纪,跟着你表哥干最多也就是个工。”

    孙良提溜着两网兜的礼品,跟在她屁股后,正寻思着今早的八卦,听到前头的动静愣了下,抬头憨憨地挠挠头,“万总,你刚才和他说话了?”

    见到他这呆头呆脑的模样,万芳眼中更加自信,笑着道:“我问问你一个月多少钱,你表哥那么爽利拒绝我,应该没少给你开支吧!”

    “我...我就是个学徒工,一个月二十五,别的我也不懂。”孙良憨笑着挠挠头,除了自个不敢说别的。

    “学徒工?这大小伙子体格壮,还能干,最少也得一个月四十多。”万芳满脸欣赏的瞅着孙良,夸赞了一句,然后接着说道:“上个月你表哥给他一朋友找了个百货商店的正式工,一个月四十多工资,我还以为你和他是亲戚,

    留在店里工资能多点儿呢!”

    听到这话,孙良愣了下,抬头看了眼不像说假的万芳,脸色复杂的挠挠头,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低下头眼中露出一抹疑惑。

    见状万芳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伸手拍拍孙良的肩膀,“没事儿,可能你表哥有别的打算,我公爹以前和你表哥是邻居,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反正都是乡里乡亲的。

    要是以后有啥空出来的岗位,我给你寻摸寻摸,不要钱,瞅你这孩子就是个能干的,我公爹重情义,帮一把不要钱。”

    “别,万总,这工作可太贵重了,我受不起。”孙良猛地抬头看向笑意盈盈的万芳,一脸慌乱、憨厚的晃晃脑袋。

    随后瞅着面前灰扑扑的筒子楼,他脸上表现出一抹羡慕,把那两个网兜礼品递回去。

    憨厚的挠挠脑袋,告辞道:“万总,到地方我就先回去了,后厨还有一堆活儿要干。

    望着转身离开的孙良,万芳提溜起那两个网兜,轻笑一声,转身上了筒子楼。

    在她看来,这个穷小子已经被她稳稳拿捏。

    等吴国强那条线儿成了,她拿出一个正式工岗位,让他帮着从卤味儿店后厨拿出一些过后的卤料包,相信这个老实巴交的穷小子肯定不会拒绝。

    有了那个东西,她就能让人配出一模一样的卤料配方,然后让吴国强和他家打擂台,承接大部分客流后,直接并入百货商店,有这么大的招牌在,指定能拿下卤味儿市场。

    至于老不老乡的,那是她公爹的老乡,又不是她的老乡。

    当年通过自主招工考试进入百货商店试岗,一直做到今天财务副总的位置,她要是动不动就顾念旧情,能不能当上主任都两说。

    她从来不是个优柔寡断的性格。

    另一边从一汽厂家属院里出来的孙良,回头深深看了眼这个以前他羡慕的家属院,随后沉默低着头快步往卤味儿店赶。

    等回到卤味儿店后,孙良抬头瞅了眼望过来的表哥,想到刚才那个短发女人的话,刚想说话余光瞥见后头进来的顾客,又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