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东跟陆主任足足聊了半个多钟头,刚过九点,亲眼看着陆主任拨通电话,才蹬着自行车往回赶。

    把车子在后院支稳锁好,他径直走进前厅,坐到小电风扇跟前,扯过一条白毛巾,擦着脑门和脖子上的汗珠子。

    “咋了,对面疯了?”

    他瞅见店里冷冷清清,先是愣了一下,转眼就瞥见对面贴着大红纸告示,卤猪肉标价低得离谱,折算下来,比市场上的生肉还要便宜,漫不经心的问了句

    “可不疯了咋滴,像是知道要捞最后一笔似的,不得不说这价儿我都想去买点儿了。”高翠曼瞅见姐夫这个自信的表情,就知道事儿成了,轻松地耸耸肩。

    提到这事儿,林振东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一丝了然。

    不出意外,应该狗三儿那边准备收网了,看来他们还是挺守规矩的,没让他再费心收拾他们。

    “姐夫,热坏了吧,快喝点儿凉水解解暑。”高翠曼见到自个姐姐从后厨端过来的水,立马接了过来,嬉皮笑脸的递过去,表情相当期待。

    林振东见状轻笑一声,慢慢悠悠喝了口水把她扒拉一边,拉过来自个婆娘给擦汗。

    良久后,瞅着众人同样期待的眼神,缓缓开口道:“那头妥了,良子、赋子,你俩那点儿钱去国营饭店买点儿饭,吃完大家休息休息,估计下午就要忙起来了。”

    “哦吼,太好了!”高翠曼开心的欢呼一声。

    听到这声欢呼,刚刚从家里过来的万芳往这边瞅了一眼,见到冷冷清清的铺子与对面吴国强经营的卤味儿店热闹场景形成鲜明对比,不屑撇了撇嘴。

    “呵,之后有你哭的时候。等下次来求我收你家的卤味儿子,就值一个工作岗位,看你后悔不!”万芳目光落在林振东身上洗的发白劳动布褂子上,心头暗爽,一扭搭走向了对面的卤味儿铺子。

    今儿她不是来看林振东家注定失败的‘笑话’,而是想要提醒一下吴国强做生意的尺度。现在百货商店的猪肉指标都很少,基本上每天一到新鲜的猪肉,不到一个小时就会被抢购一空。

    眼下永安全县肉源紧张,吴国强一天公然摆出来五头大肥猪,肯定会引来不少买不到肉的老百姓猜忌,大伙免不了要怀疑肉联厂暗中放水。

    一旦有人往上举报,于主任少不了要跟着吃挂落,被牵扯进去,有可能这条线儿都不能用了。

    刚靠近店门口,一股子猪血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呕!”万芳现在是孕反最严重的时期,这个味闻一下都受不了。

    要不是为了提醒吴国强那个办事不牢靠的,她才不会来。

    顶着这股子让她恶心的味道走进去,瞅见一旁无所事事的于吴和忙起飞的两个帮工,万芳心头无奈摇摇头。

    正好吴国强扛着新分好的猪肉进来,万芳冲两人招呼一声:“你俩跟我去后头,商量点儿事儿。”

    万芳可是要承诺他俩工作的“大人物”,算是未来两人的领导,于吴和吴国强还是很给面子,脸上带着一丝谄媚跟着从后门走了出去。

    相对于前头门市房擦肩接踵排队买卤猪肉的人,后头的巷子里安静不少。

    万芳转身皱着眉看向两人,质问道:“今天咋一下子弄了五头猪,现在县里和镇上猪肉紧张,这么弄被有心之人举报咋整,到时候不仅连累的是卤味儿店,还有你爹那边。

    之前我不是和你来说过,每天一两头猪就够了,最多也就三头,你这五头猪一出,还特意降了一毛钱根本不划算。”

    这番训斥过后,吴国强瞅着面露不满的大侄子,知道这个混球是啥脾气,害怕他给万副总顶撞了,急忙站出来开口解释:

    “万总,今儿也是事出有因,对面这两天搞了啥会员制度,想要抢客儿。这不于吴今天特意弄了五头大肥猪,还降价,就是为了破坏对面的生意,你刚才过来也瞅见了,效果挺好的,还不到中午对面店里就没人了。

    放心,我们心里有底儿,今儿弄完明天就恢复正常供应。”

    万芳听到这个解释,诧异的看了眼身旁那个小胖子,没想到这小胖子还挺有头脑,事实证明也是歪打正着,对面高家姐妹卤味儿店里确实没啥人了。

    不过这事儿一两次行,次数多了恐怕就会被有心之人举报,起码这一两月不能影响卤味儿店的货源供应。

    “嗯,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有这种事儿,你和我说一声我同意了再做。”万芳瞅着那小胖子脸上不服气的表情,语气轻描淡写地开口道:“好好干,干得好估计用不上到十月份,你俩就能回凉快,轻松的百货商店上班。”

    典型的‘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不过这招确实好使,肉联厂采购于主任的儿子明显脸上笑容热情了些。

    万芳这边刚出去,就撞见林振东从卤味儿店旁边没装修的空门市房里出来,瞥了一眼他身上蹭的灰儿,穿过砂石路走过去,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扫过林振东的脸色。

    随即撇了撇嘴,下巴扬起,带着点儿显摆意味儿的阴阳怪气道:“哎呦,这不是林老板吗?咋,今儿这生意不咋地啊,店里一个人都没有。”

    这话里的嘲讽和幸灾乐祸意味相当明显。

    林振东只是稍微抬眼瞥了这娘们一眼,没工夫搭理她,扑棱扑棱身上的灰儿,满脑子都想着和穆姐开服装店儿的事儿。

    见林振东没说话,万芳还以为她的话成功戳到了这个不识抬举的年轻人心里,趾高气昂的抱着胳膊,再次开口:“念在你和我公爹是老乡,外加邻居的份儿上,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卤料方子交易给百货商店,还能勉强给

    你一个正式工作岗位名额,只有一个。

    你想清楚,现在要是还不答应,等到时候生意做不下去再想卖,就不是这个条件了,就像是最开始的四个工作岗位名额一样。

    我吃的盐比你走的路都多,年轻人还是要听一听别人的建议,否则....呵!”

    要不是目前的卤料方子做卤菜,在百货商店里售卖的效果不好,她才不会搭理这个不识抬举的小子。

    这人在耳边絮絮叨叨的林振东十分厌烦,扑棱完身上的灰儿,他本来寻思关上身后门市房的木门,回卤味儿铺子等着吃饭。

    忽然,一个熟悉的穿着浅灰色中山装制服,头上戴着灰色大檐帽,胸前别着红底金字‘工商行政管理’铝胸章的男人,映入林振东的眼中。

    这场景十分熟悉,只不过这次工商所工作人员身后不是穿着深蓝色的食品安全卫生员,而是肉联厂的工人,以及穿着橄榄绿制服的派出所警察。

    见到这一幕,林振东顿时起了兴致,瞅着趾高气昂、胜券在握的万芳,嘴角微勾。

    万芳还以为他想通了,心底得意地叉着腰,像吩咐手底下员工一样直接吩咐道:“想通了明天就可以去上班,我先给你安排个工作,你要是也想给你老婆弄个工作,也不是不行。

    你不是和张方平有点儿关系,你和他提一提,至于说啥,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多教。张方平那边松口,再加上我这边的配合你们两口子都能有工作,别说我不照顾你。”

    林振东听了这话,脸色没有什么大变化,瞥了眼万芳反而笑出声。

    一孕傻三年,这老话果然名不虚传,精明的万芳咋可能不知道是自个给二驴找的工作,用脑子想想就能清楚,林振东要真是想去百货商店上班,还用得着她帮忙。

    当然,不排除万芳最近被压力压得有点儿晕头转向,肉类紧缺、蔬菜暴涨,全都是万芳手底下负责的业务,恐怕被压力惜了。

    “有什么好笑的!”万芳瞅着林振东这始终从容淡定的模样,完全没达到她心里低声下气、谄媚讨好的预期,训斥了一句。

    林振东抬眼打量了下她,左右看了两眼,开口道:“万副总最好找个电线杆子扶住,我想不想通没关系,一会儿你可别想不通,急晕过去,再赖上我。”

    万芳不明所以。

    下一秒,沉声生硬的呵斥声从身后对面的卤味儿铺子前传来。

    “肉联厂于志军利用采购活猪权利,私自篡改活猪收购指标,让其妹夫、儿子恶意压榨老百姓活猪价格,以达到谋取私利的目的。二十三天期间,一共违规篡改四十一头活猪指标,包括还没杀的两头大肥猪。

    于志军被抓人赃俱获,于昊、吴国强立马停下手里的动作配合调查,店里生意就此为止,活猪和猪肉全都收缴,等待最终结果处理。”

    镇上派出所的老警察话说的干脆利落,还没等于吴和吴国强反应过来,两道银手铐就落在了他俩的手腕子上,冰冷的触感让吴国强反应过来。

    “冤枉啊,警察同志,我冤枉啊!”

    任凭他喊破喉咙,人赃并获、证据链齐全的公职人员没有丝毫动容,压着两人出了卤味儿铺子。

    吴国强出来后,瞅着对面铺子门口一脸错愕的万芳,顾不得其他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疯狂大喊:“万总救我,万总!”

    万芳听到动静,脑袋还有些发憎,看着那些镇上各个部门的同志们,余光瞥了眼丝毫没有意外的林振东,顿时气得咬牙切齿。

    转身指着林振东质问道:“是你,是你用了下三滥的手段,是不是!”

    “嗤,万副总这话也说得出口?”林振东轻嗤一声,盯着气急败坏的万芳,语气依旧从容淡定:“论下三滥的手段,谁比得过您啊!收购不成,就撺掇人打擂台,暗中想要策反我表弟,我朋友,想尽一切办法想‘偷’我家的卤料

    方子,现在倒是反咬一口,这张脸恐怕比鞋底子还厚把!”

    既然已经到了这种撕破脸的地步,他也没必要给万芳留情,他从来不欠她家什么。

    万芳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死死盯着林振东,表情十分不甘心,但不得不承认这一次她输得彻底。

    卤味儿店这边算是彻底没戏了,赶超姓宋的争取明年张方平离开后当上松河镇百货商店总经理同样希望渺茫,顿时气血上涌。

    “同志,有人举报你和这件事儿也有关,请跟我们走一趟!”一个老警察穿过砂石路,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面目狰狞的万芳脸上,不容拒绝的说道。

    “我.....”还没等万芳说出口第二个字,忽然感觉到眼前一黑,整个人脚步摇晃,要不是那个老警察扶住了万芳,说不定真像林振东说的,直接摔倒在地。

    林振东见状耸耸肩,出声提醒道:“她怀孕了,最好通知一下她家里人,她家在一汽厂家属院,叫万芳。”

    这几句提醒也是看在徐万军的面子上,说完他听到店里吃饭的招呼声,转身回去。

    许是有县里总供兼管商业局的陆主任发话,这些人动作干脆利落,加一起都不到二十分钟对面就人去楼空。

    对面卤味儿店里所有的猪肉和卤肉都被带走调查,留下几个一脸茫然的帮工和后头排长队,等着买便宜卤猪肉的老百姓,渐渐散去。

    高家姐妹卤味儿店里,高翠曼快速扒拉完碗里头的饭菜,瞅着对面的场景面露喜色:“这下子好了,看他家还咋牛逼轰轰的,每天早上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活该!”

    林振东咽下口中的溜肉段,轻笑一声,没再关注对面那家。

    接着抬头看向正对面来帮忙的秦有为,想到今早大刘的话,问道:“你们班主任是不是叫曹国柱?”

    秦有为愣了下,赶忙咽下口中的饭菜,点点头:“嗯呐,曹老师是这个名字,东哥你咋知道?”

    “没啥,今儿我去县里找个朋友,他说他那一届班主任就是曹国柱,正好比你大三岁有可能是。”林振东确认后没把上辈子的事儿说出来,不过心头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吃完饭之后,卤味儿店里就开始忙活起来。

    对面五头大肥猪、降价出售的卤猪肉吸引了不少顾客陆陆续续过来,但听说上午那件事儿后,一个个都捶胸顿足,后悔没早点儿来买。

    恰巧高翠曼吆喝声吸引了那些人,相比起市场上越来越贵的生猪肉,便宜、实惠的卤野猪肉成为了他们的第二选择,再加上有会员活动,成为会员能够免费得卤菜,还能累积钱数免费换肉,成功勾起了众人喜欢贪便宜的心

    理。

    林振东跟着一直忙活,一直到下午四点多,店里卤肉、卤菜、白面馒头全都卖得一干二净,大家这才有了工夫缓口气。

    正巧这时候来送菜的冯自强也到了,帮着卸完货之后,林振东把他送出了后院,顺道打听了一下向阳的情况。

    杨立新明显是听了自己的建议,竟然主动去和县里沟通,帮助调节这自然灾害导致的菜价暴涨情况,前几天县里还来人到向阳实地考察,顺便看了看向阳屯附近那片可以开发蔬菜大棚的荒地。

    “慢走哈,有啥事儿第一时间说!”林振东冲着驴车上的冯自强挥了挥手,送走了他。

    刚想要转身回去帮忙洗菜,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动静从侧面的土路上的传来。

    “二小子,等一下!”

    林振东扭头望去,见到那穿着一身印着‘松河镇百货商店’米白色的确良短袖和海蓝色工装长裤的徐大爷走过来,眉头一挑,神色有些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