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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二百一十一章 仙人抚我顶

    颜延之那双素来写满了狂傲与挑剔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盯着刘义真停在半空中的那只手,那杆被随意搁在笔山上的毛笔,还有那张被狂草填满,再也容不下一个字的凝霜纸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那种“朝闻道,夕可死”般的渴望,此刻正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几乎是嘶吼着朝身后的侍者们喊道:“快拿纸来!快!”

    那些者们却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被刘义真扔了诗稿的士人们还要难看。

    其中一个管事模样的老者硬着头皮上前半步,用一种近乎哭丧的语调颤声禀报道:“颜参军,那凝霜纸方才已经用完了………………”

    他们此番备下的纸本是建康城中最好的黟歙凝霜纸,产自新安郡的深山之中,纸面光洁如镜,质若凝霜,向来是专供谢家使用的。

    他们其实已多备了不少,可这些纸实在太过珍贵,却不可能和麻纸一般任人挥霍......加之方才那些士人们太过浪费,写了不满意的便揉成一团丢掉,再取一张重写,如此反复,竟是已将所有备纸都耗尽了!

    颜延之听罢,那张因酒意与亢奋而泛红的面孔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霍然转过身去,用一种近乎癫狂的目光瞪着方才那些作诗的士人们,却是直接破口大骂!

    “你们怎么敢写诗的?你们怎么配写诗的?啊?!!”

    和刘义真的诗一比,这帮人写的诗简直就是粪土!实在令人作呕!难怪刘义真要将那些诗都扔下去!啊呸!

    那些士人们被他这一骂,个个将头埋得极低,恨不得将整张脸都藏进袖口里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管事赶忙道:“颜参军,虽没有了凝霜纸,却是还有陟厘纸的......您看,可以吗?”

    颜延之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转头看向刘义真,试探着问道:“将军,用那陟厘纸可以吗?”

    陟厘纸虽比不上凝霜纸那般名贵,却也是交州与南越一带出产的上好纸张,纸面光洁柔韧,墨色在其上能显出极好的层次。

    可刘义真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用一种极为平淡的语气反问了一句:“颜参军觉得,这首诗写在那种纸上,合适吗?”

    颜延之顿时语塞。

    若是别的诗,写在陟厘纸上自然毫无问题。

    可方才刘义真写下的那几句,字字都如同从九霄云外坠落的星辰,那样的诗,除了洁白细腻、质若凝霜的凝霜纸,又有什么样的纸张能够承载的?

    就好像凤凰不能栖于荆棘,美玉不能盛于瓦砾,这首诗若写在那泛黄的陟厘纸上,便如同将绝世明珠镶在了朽木之上,那是一种亵渎!!!

    刘义真见他沉默不语,便朝他微微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便不再叨扰诸位了。”

    他说罢,随即便转身朝楼下走去。

    那些方才还对他冷嘲热讽,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士人们,此刻竟是不约而同地朝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颇为宽敞的通道来。

    他们一个个低垂着头,目光紧紧盯着脚下的地板,连抬眼的勇气都已不复存在。

    之前的褚淡之看到周围人的表现,却是再度庆幸起来。

    “幸好,幸好刚才没有再去招惹这镇安将军啊......”

    颜延之眼见刘义真的背影已快要消失在楼梯口,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底,猛地清醒过来!

    若是当真让刘义真因为纸张不够这般荒谬的理由而搁笔离去,若是当真让那首足以流传千古的名篇因为缺了几张纸而永远无法现世,那他颜延之便是文坛的千古罪人!!!

    他快步追了下来,向来狂妄不羁的面孔上,此刻竟破天荒地写满了低声下气的恳求。

    “今日不知将军在场,准备实在不周,还望将军宽谅。”

    “只是将军方才运笔不畅,便如同口含仙气却不能外放,这般硬生生憋回去,将军难道觉得舒心吗?”

    此刻谢弘微也快步追了上来。

    这位素来以从容淡定著称的谢家子弟,此刻那张俊秀的面孔上竟也浮现出一抹极为罕见的恳切与郑重。

    他朝刘义真拱手道:“将军还是将那首诗写完吧!”

    “若当真搁笔于此,我等恐怕会抱憾终身.......”

    谢令仪看着自己这位小叔叔竟也去求刘义真,一时有些傻眼,喃喃道他这究竟是在做什么?

    更让她瞠目结舌的是,她那一向腼腆的妹妹谢碗,此刻竟也走下楼去,朝着刘义真屈膝行了一礼:“还望将军能将此诗写完......不然若是如那“太康之英”的陆机一般,作《子书》而未成,岂不令后人惋惜?”

    刘义真却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就仿佛什么颜延之,什么谢弘微,什么谢氏女,在他眼前都和空气一般......

    他继续朝门口走去,就在快要踏出门槛时,却是刘义符从人群中挤出,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刘义符嘿嘿一笑:“车士别生气嘛!方才冷落你是大哥的不是!大哥回去就给你赔罪!不过今日反正来都来了,不如便将那诗写全了,也算落个美名,如此何乐而不为呢?”

    刘义真看着刘义符的面庞,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哪里是不想写?

    他是真的记不住后面的了!

    这诗又不是高考语文必修篇目,他哪能通篇背诵默写下来?

    可此刻他若是直说自己忘了,估计就彻底要被刘义符误会了。

    而且如今刘义符用他那虎背熊腰的身躯挡住门口,他好像也实在出不去.......

    他沉默了好一阵,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罢了。”

    “取笔来。”

    这几个字从刘义真口中吐出,却仿佛是大赦天下的诏书!

    整座枕流楼瞬间便沸腾了起来,有人高声喊着笔来了,有人手忙脚乱地递上仅剩的几张陟厘纸。

    谢弘微亲自捧笔,颜延之双手托纸,两人一左一右地站在刘义真身旁,那副架势仿佛不是在伺候一个少年将军,而是在恭迎什么从天而降的谪仙人!

    可刘义真只是接过谢弘微递来的那杆笔,看了看颜延之手中那几张微微泛黄的陟厘纸,却摇了摇头。

    “不用。”

    “我既然说过方才那诗不会写了,就绝对不会再写。”

    闻言,颜延之面上一急。

    不过刘义真此时已是转过身去,竟是在一楼那面雪白的墙壁上直接挥毫落笔。

    他的动作依旧是那般狂放不羁,笔锋在墙面上游走之间,一行行诗句便如同有了生命般在白壁上蔓延开来——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颜延之站在那面墙壁前,硬生生将自己方才想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转而,是将这首诗从头到尾反复看了数遍!那双素来挑剔的眼睛里竟再次浮现出一抹比方才更加深刻的震撼.....

    世人虽然都以“颜谢”齐名,但是也有人批评颜延之,说他“铺锦列绣”、“错金镂采”,却不如谢灵运那般,景中融情,情中寓理,突破“玄言诗”的限制,令人耳目一新。

    但今日从刘义真的诗中,颜延之却是看出了“如大匠运斤,无斧凿痕,不知者则疲精力,至死不悟”的大道至简!

    甚至在看到刘义真行笔之后,颜延之心中那一层始终牢固的瓶颈都有了松动的痕迹!

    只要过了今日,颜延之相信自己的水准怕是能够彻底突破,再不逊于谢灵运!

    可颜延之还在品味一楼那首诗时,刘义真已抬脚上了二楼。

    众人赶忙跟了上来,却不知刘义真要做些什么。

    却见刘义真到了二楼后,竟又在那面空白的墙壁上挥毫写下了一首新诗——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又一首名篇!

    而且与一楼那首春意盎然的诗相比,这首诗中的禅意无疑更受如今这些玄谈成风的名士们的追捧!

    颜延之此时看刘义真的眼神已彻底变了!

    此刻的刘义真在他眼中,与那些传闻中冯虚御风、餐饮露的仙人已没有任何区别了!

    更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刘义真还在往上走!

    他踏上三楼,依旧是面不改色,挥笔即成——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人群中忽然有人发出了一声难以抑制的惊叹!

    这声音惹得其他人纷纷朝他瞪来,那意思不言而喻——

    “你啊什么啊?若是再惊扰了镇南将军,我们马上弄死你信不信?”

    那士人被众人的目光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压低声音解释道:“你们难道没发现吗?镇南将军这几首诗,是按照春、夏、秋的四季之序来写的!”

    这下便是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颜延之也无法淡定了!

    出口成章,落笔成诗,每一首都足以传世,竟然还暗合四时之序!

    所有人便不约而同地朝四楼涌去,要亲眼见证这最后一首诗的诞生。

    果不其然,刘义真到了四楼,依旧毫不停歇,却是龙飞凤舞的写下他们期盼的那诗来——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果然!果然是按照四时之序!

    而且!而且每一首,都是传世佳作!

    颜延之在这一刻,竟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热!

    这四首诗一成,从此这流便会成为天下所有文人墨客心向往之的圣地!

    就如同后汉时雒阳城中那些刻着熹平石经的碑石一样,凡是立志学诗者,此生必来此楼一观!

    莫说后人旁人,就连他甚至现在就恨不得将整座楼中所有人都赶出去,只留下他自己一人,在这四层楼中反复徘徊,好好参悟刘义真留下的这四首传世诗作!

    颜延之此时忽然变得严肃。

    这位被世人称之为“颜彪”的豪迈文宗,却是直接朝着刘义真恭恭敬敬的行礼。

    “将军之诗,当真是超世绝伦!”

    “我等,谢过将军不吝文墨!”

    其余士子们也纷纷点头应和。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虽然腹中墨水有限,可最基本的文学素养却还是有的。

    刘义真这四首诗一旦传扬出去,只怕整个天下的诗坛都要为之震动!

    从此以后那些文人墨客们再写诗,便绕不开这枕流楼中的四面墙壁了!

    他们能亲眼见证这四首诗落成,本身便已经是天大的荣耀!

    可刘义真却丝毫没有理会颜延之那道郑重的行礼,也没有理会满楼宾客们的赞叹与恭维。

    他只是继续朝楼上走去,脚步从容而笃定。

    所有人都不由得面面相觑,连颜延之都有些不解了。

    这四时诗已写完,春夏秋冬四季分明,意境层层递进,再往上去写一首岂不是画蛇添足?

    可他还是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笑话,凡人哪里能理解仙人的境界?老老实实跟着便是!

    然而当刘义真踏上枕流楼的顶楼,在那面最后一面空白的墙壁前站定后,却是并未直接挥笔,而是朝着远处的秦淮河看了一眼。

    “唉~”

    刘义真轻轻叹了一口气,终于是挥笔写出最后那首诗来。

    笔落,诗成。

    颜延之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站在那里,望着墙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句,嘴唇微微翕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调,将墙上那首诗念了出来——

    “白日依山尽,江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这最后一首诗,非但没有画蛇添足,反而是如同画龙点睛一般,将整个的意境再往上抬了一层!

    已经登上顶楼,却还想要更上一层楼吗?

    这,这当真是他此生之年有幸读到的诗句吗?

    如果说,方才刘义真在颜延之眼中,是前来游戏人间的谪仙人,那这一刻,刘义真在颜延之眼中,就已经彻底白日飞升!证道圆满!

    “这才是......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啊!”

    不知怎的,颜延之这一刻突然是热泪盈眶!

    朝闻道,夕可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