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坐了没多久,门外走廊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从步伐节奏判断,是蒂莎。

    敲门声紧跟着响了起来。

    江原头也没抬:“进。”

    门被推开。

    蒂莎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江原看向她:“怎么了?”

    蒂莎深吸了口气:

    “上次俘虏的那批骑士里,放回去传信的那个......他又跑回来了。”

    江原好奇道:“又跑回来了?”

    蒂莎眉头蹙着:“一路急赶回来的。”

    放回去传信的俘虏,没有理由主动往回跑......出什么事了?江原沉声道:

    “详细说说。”

    “那个骑士说铁橡领出事了。”蒂莎的声音压低了:“整座城都空了。”

    整座城都空了?!江原以为自己听错了。

    前几日铁橡领那位科恩伯爵才派了十几名骑士来犯,声势不小。

    转眼之间,整座城就空了?

    “人去了哪里?"

    蒂莎摇头:“他说不知道,只是在城中没找到一个人。”

    一个人都没有,只剩满地衣物?江原不再多想,直接道:“人在哪,带我过去。”

    “在前厅,马林正在给他喂水。”

    江原迈步走出书房,蒂莎紧跟在后。

    前厅里。

    凯尔半靠在一张长椅上。

    马林蹲在他旁边,端着水碗往他嘴边送。

    凯尔接过水的手还在抖着,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他嘴唇干裂,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那双眼睛空茫茫地睁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得不敢合上。

    听到脚步声,凯尔猛地抬起头,看见那位曾经见过的领主大人走近。

    “领主大人......”凯尔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

    江原凝视着他,没有催促,等了会。

    凯尔张了张嘴。

    也许是一路策马狂奔时积压的恐惧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断断续续地开口了:

    “铁橡领......整座城,一个人都没有了。”

    厅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饶是众人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马林端着水碗的手悬在了半空,几名女仆站在角落里,脸色也隐隐发白,虽然她们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原面色不变:“继续说。”

    凯尔攥紧了手。

    他从自己策马赶回铁橡领说起。

    城门大开,无人把守。

    他以为只是守军懈怠,没有多想便纵马入城。

    街道上空荡荡的,两边的店铺门敞着,摊子还支在路边。

    他走过半座城,一条巷子接一条巷子,一间屋子接一间屋子…………………

    但依旧没有看到任何人。

    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迹,更没有打斗的痕迹。

    只能看到散落着满地衣物。

    “半座城......”凯尔的声音颤抖:“我把半座城都走了一遍。”

    没人说话。

    一整座城数万人,就这么没了。

    且看不到尸体,只剩衣物,不知发生了什么。

    这比尸横遍野的战场更让人脊背发凉。

    江原沉默了几息,开口道:“马林,带他下去休息。”

    马林回过神,忙点了点头。

    他架起凯尔的一条胳膊,半扶半拖地往外走。

    凯尔踉跄了几步,像是终于卸掉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几乎挂在了马林身上。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外面的走廊里,前厅中还是没人开口。

    江原转过身,朝书房走去。

    蒂莎会意,跟了上来。

    书房的门合上。

    魔晶灯的暖光铺在桌面上。

    江原看向蒂莎:“你有什么想法?”

    蒂莎的沉默了会,吸了口气,道:“上次你说,有一个四阶的邪教徒跑了?”

    江原沉声道:“但他怎么做到的?数万人,无声无息地从一座城里抹掉......四阶能做到?”

    这两件事摆在一起,很难不让人往同一个方向去想。

    时间也对得上,对方从海角领逃走之后,完全来得及赶往铁领。

    蒂莎声音压低:

    “我在学城读过一些典籍。有记载过一种大型血祭法阵。以一座城为祭坛,以城中所有活人为祭品。由四阶以上的存在亲自主持,加上足够数量的邪教徒从旁配合......理论上是可以做到的。”

    血祭法阵?

    “但那些记录都是数百年前的事了。”蒂莎压下翻涌的心绪:

    “最近百年,王国境内没有邪教敢这样做。”

    数万人......江原没有接这个话。不管他们哪来的胆子,事情已经做了。

    铁橡领已经没了。

    纠结对方为什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已经没有意义,重要的是这件事会引发的连锁反应。

    铁橡领消失这件事,不止意味着海角领面临同样的风险。

    蒂莎声音中有着难掩的惊骇:

    “一座数万人的伯爵领核心城池出事,这是足以惊动王都的大事。”

    江原微微点头。

    他想的便是这样,这件大事肯定会惊动许多人。

    若是王都的视线投在这里,海角领很难安然无恙。

    海角领和铁领挨得太近,近到任何调查都绕不开他们。

    更麻烦的是,他的身份本身就有漏洞。

    “伪造转让文书的路走不通了。”蒂莎说道:

    “一旦王都派人下来查,你这个身份藏不住。而且——”

    江原替她说完:“而且他们需要一个交代。”

    蒂莎点头。

    一个来历不明的冒牌领主,这口黑锅不扣给他,还能扣给谁。

    调查官也需要交差,先抓一个现成的替罪羊何乐而不为。

    江原问:“铁领的事要多久才会被发现?”

    蒂莎略作思忖:

    “这里地处偏僻。像这样的领地,彼此往来有时一个月才一趟。如果没有商队路过,光靠断联,可能要十天半个月。”

    “然后消息传到王都,王都再派人下来核实,又要十天半个月。”

    蒂莎说完,神色并没有松下来,

    时间不算少,但也称不上充裕。

    江原若有所思:

    “你上次提到希奥格学城的学者身份,如果我拿到手,能不能挡住这次的事?”

    蒂莎微怔。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最后抬起头,语气笃定了些:

    “可以。我们本来就和这件事无关,只要让调查的人认真走流程,还清白就够了。怕就怕——”

    江原接道:“怕连走流程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扣上罪名。”

    蒂莎点头:

    “对,没有身份就会被随便安排。有了学者身份,他们要动你,就得先过学城那一关。学城对自己的学者护得很紧,就算王都贵族也不能绕过学城直接定罪。”

    江原轻轻颔首。

    他早就有心去这个希奥格学城看看。

    旧日王庭和奥法王国应该是在同一个世界,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他很好奇。

    而希奥格学城,或许是离答案最近的地方,如今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走一趟。

    蒂莎看着他:“你真打算去希奥格学城?”

    “嗯。”

    蒂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最终道:“我去准备推荐信,你拿着去找我的导师。有他引荐,会顺利很多。”

    江原看着她:“你不去?”

    蒂莎垂下了紫眸:“领地这边需要人。”

    她显然有些不愿提及的事。

    江原没有追问。

    第三个锚点,正好可以设在希奥格学城。

    只要到了那里,随时都能瞬间回来。

    领地有蒂莎坐镇,他随时可以往返,两边的局面都能兼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