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

    海角领。

    马车从城堡侧门排到了路口。

    数十个穿粗布短衫的领民正把石粉袋往车板上摞。

    蒂莎站在城堡二楼,视线从一车车材料上滑过。

    门廊下,女仆长莉兹正捏着一页清单,一样一样对着打勾。

    她身前的几个女仆则伸手往这边一指,往那边一摆,将装车的顺序理得井井有条。

    骑士马林更是领着其他几名骑士也在装车。

    他嫌领民们摞得太慢,自己上手扛了两袋石粉往车板上一扔,回头朝身后一个年轻骑士喊:

    “再快点,天黑前运到起潮镇。”

    年轻的预备骑士应了一声,小跑过去,靴底在碎石地上踩出一串细碎的声响。

    马车装满一辆便出发一辆,车辙压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一路向北。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霜爪部落营地里,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灰白色的石粉袋码成齐腰高的方垛,粗粝的麻绳一卷卷靠在帐篷脚边。

    几个猫耳族妇人蹲在石粉袋旁边,拿匕首割开袋口,按江原特意弄出的图示,把粉料倒进木槽里兑水搅匀。

    搅到第三桶时,一个妇人拿木棍挑起来看了看稠度,朝旁边的同伴点了点头。

    和图上面画的差不多。

    男人们扛着材料来回穿行,身影在帐篷间穿梭不停。

    月梧站在空地中间,手里翻着江原专门弄出来的那本建筑图册。

    册子十来页,上头没有一个字,每一页都画了详细的分解图。

    譬如地基怎么挖、石粉和水的比例、墙面砌到第几层该加横撑,画得清清楚楚。

    她翻一页,便抬眼扫一眼前头干活的进度,再翻一页,如此来回对照着。

    空地边缘,几间试手用的小矮屋已经起了半人高。

    石粉浆拌得比最初那几桶匀了太多,墙面砌出来不再是凹凸不平的疙瘩,已经有了几分齐整的意思。

    江原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昨日,在那笔一千万的款项一到,他便联系门路购买材料后,开始往空间戒指里装。

    但东西太多了,哪怕有着两枚空间戒指和一个次元袋。

    又花费了1点源质,重置了界域之门冷却,终于搬运了足够的材料到海角领。

    照这个进度,用不了多久,一个全新的霜爪部落就能从这片碎石滩上长出来。

    他心头一动。

    淡金色的界域之门在身前无声展开。

    希露在他身旁显现,伸手抓住他的袖口,两人转瞬消失不见。

    希奥格学城。

    白鸽旅店。

    江原从光门中踏出来时,窗外日头正盛。

    希露猫耳朵抖了两抖,先跑到窗边看了看外头塔楼上的宝石光点,然后栽进床铺里打了个滚,整个人陷在松软的大床里。

    江原在窗边坐下,心里算了算时间。

    离开近两天时间,入院评定应该就快了。

    没让他多等。

    临近黄昏,门被敲响了。

    江原拉开门,柯琳正站在门外。

    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短袍,头发也比上次梳得整齐些,几缕碎发被细心别到了耳后。

    “学姐。”江原微笑。

    柯琳看着面前男子,有些惊奇。

    她知道这间房的价码——一枚金币只能住七日。

    虽然早知道对方是一地领主,身价不菲......

    江原继续道:“是入院评定要开始了?”

    柯琳回过神,递来一张信纸:“评定时间排下来了,就在明天。明天我来接你?”

    江原接过信纸,展开扫了一眼,上面列着入院评定的时间地点,以及他的参评编号。

    “那就有劳学姐了。”

    柯琳正要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不经意地往屋里落了一下。

    床上有个人。

    虽然大半身体在衣袍里,但从那一截从袍摆底下露出来的纤细轮廓,依旧能看出是个女孩。

    柯琳的嘴张了一半。

    她原本觉得蒂莎愿意替这个人写推荐信,总归是对方品性不差。

    眼下这间房、这个人、床上那个女孩,几样东西同时出现。

    她心里那点好感咔嚓碎了一地。

    这才几天,身边就多了一个女人。

    “......明天别迟到。另外,最好别带什么闲杂人等。”

    语气比方才淡了许多。

    她转身就走,心头已经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刚才居然主动说明天要来接他。

    翌日。

    柯琳天没亮就到了旅店楼下。

    她调整了一晚上的心态,也许只是误会。

    她在楼下站了半晌,终究压下了心里的那团乱麻。

    江原从旅店里出来时,身旁多了一个人,安安静静跟在半步之后。

    柯琳看了希露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身带路。

    一路上她几乎没开口,步子迈得飞快,眼睛只盯着前面的路。

    看来这位学姐误会了什么啊......江原有些好笑,但确实也没必要解释,索性由她去了。

    况且希露肯定是要带上的,她的实力是一道保险。

    万一出什么问题,自己也能第一时间带着她一起传送离开。

    而他成为学士,进入学院后,希露的潜行未必不会被发现。

    虽然异族在奥法王国惹人注目,但并不是什么不可饶恕之事。

    与其藏着掖着,倒不如现在开始就把她大大方方带在身边,反正已经从维拉尔那拿到了名额。

    第六环。

    一座灰白色的石砌建筑沉甸甸地伏在广场尽头。

    外墙是大块粗凿的花岗岩,正立面一排粗重的方柱撑起低矮的檐廊,檐下是深栗色的老橡木大门,门楣上刻着交叉的法杖和羽笔。

    江原跟着柯琳来到这。

    柯琳伸手在门上的铜板按了一下,橡木门“咔嗒”一声向内退开。

    门后是穿过前厅的短廊,壁龛里嵌着魔晶灯,冷白色的光铺在石壁上,空

    对着编号,找到了一扇对开的拱门。

    门侧立着一名看守,灰袍束带,手按短杖。

    柯琳亮出信纸,看守接过去核验了编号,又抬眼打量江原一瞬,这才侧身让开。

    三人进入厅内,江原发现这里是个长条形的空间,顶多容下四五十人。

    他抬头扫了一眼,拱顶中央悬着一盏环形魔晶吊灯,冷白色的光铺在裸露的石墙上。

    厅两侧沿墙各设了一排灰石长凳,凳面磨得光滑,整个厅堂纤毫毕现。

    柯琳挑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仍没说话。

    江原站在她旁边扫了一圈。

    厅里已有十几人,七八个年纪在二十到三十之间,也有看上去稍长些,三十出头的。

    其余的则不像是考核人员,而是如希露和柯琳般的陪同者。

    人数不一,三三两两地立在参评者身侧。

    希露挨在江原另一侧,不漏半点声响。

    江原的目光停在一袭浅金色法袍的男子身上。

    对方偏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接着视线错开。

    这浅金色法袍男子,正是他在浮空艇上见到的那个,还不知晓对方姓名。

    希露也认出来了,兜帽下的猫耳动了动,那杯酒的涩味她还有印象。

    倒是挺巧......江原继续扫视。

    厅左侧靠墙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女子。

    浅亚麻色的卷长发披在肩侧,十八九岁的模样,一双浅绿色的眼睛也正从厅里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扫到几个穿着朴素的候选者时,她的目光几乎没有停留。

    扫到那个浅金色法袍的青年时多停了半息,大概是那件法袍的用料引起了她的注意。

    然后她扫到了江原。

    江原也正看向她,两人目光对视。

    女子的眉梢挑了起来,再对方平静的目光下感觉不适,狠狠瞪了过去,移开目光。

    江原有些莫名,偏头想问问柯琳。

    柯琳却扭过头去,只给他留了一个侧脸。

    这时门开了,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原本翻手札的合上了手札,闭目养神的都睁看了过去。

    一个中年男人走入厅内,一袭深蓝的法师袍,左胸别着一枚银质枝叶纹的徽章。

    那是希奥格学城的“学者”徽章。

    江原隐隐感受到对方的魔力波动,这是一位四阶大法师。

    周围的人迅速归位。

    原本散落各处的参评者纷纷从石凳上起身,朝厅中央靠拢过去,只剩江原还站在那。

    柯琳见江原茫然的模样,赶紧拉了拉他,终于开口道:

    “这应该就是这次的考官了。

    话音刚落,中年考官身后又进来一人,四十出头,脸颊瘦长,同样别着一枚银质枝叶纹的徽章。

    江原低声问:“有几个考官?”

    柯琳迟疑道:“就一个啊,这应该是陪同的。”

    果然,那长脸法师朝浅金色法袍的青年招了招手,青年立即恭敬地行了一礼。

    中年考官看见那长脸法师,微微一怔,随即打了个招呼:“赫瓦尔,看来你很钟意他。”

    那被称作赫瓦尔的长脸法师笑了笑,没多说。

    柯琳便小声解释:“有些老师对持推荐信的学徒很看重,会亲自陪同观看考核。”

    江原了然,恐怕不止如此。

    有老师在场,说不定还能让考官看在老师的面子上适当放水。

    柯琳似乎想到了什么,安慰道:“老师也是很看好你的。”

    江原点了点头。

    随即发现,跟在长脸法师身后的还有一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身上透着一阶的魔力波动。

    江原起初以为是参评者,却见柯琳惊讶出声:“他怎么来了?”

    “他?”

    柯琳小声道:“卡多尔!”

    旋即意识到江原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正想着要不要解释两句,就见江原也是神色一动。

    “卡多尔?”

    “你知道他?”柯琳压低声音:“是蒂莎跟你说过吧。你不要让他知道你的身份。”

    江原望着那男人。

    没想到才听过他的名字,现在就见到真人了。

    柯琳仍在奇怪:“他怎么会来......”

    希露对这些名字没什么兴趣,她悄悄的取出一颗水果硬糖,迅速塞进嘴里。

    江原道:“应该也是陪同的吧。”

    说着,他注意到那碧绿色眼睛的女子和卡多尔对了一下眼神,彼此微微颔首。

    柯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瞧见这一幕,略一思索,恍然道:

    “那个女孩,应该就是佩里恩执事的小女儿,据说从小在家族里培养,没在外面露过面。叫安蒂·佩里恩,大概就是她了。卡多尔今天来,多半就是陪她的。”

    她说完停了一下,怕江原有压力,又补了一句:

    “刚好和你同一届,不过没事,考核不限名额,只要达标就过,输给她也对你没有影响,你好好发挥就行。”

    江原点了下头,又看了那女子一眼。

    十八九岁的年纪,透出来的魔力波动应该刚达到二阶。

    在这个年纪,的确算可以了。

    中年考官走到高台中央。

    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在看到江原时微微一怔,显然看出了江原的三阶阶位。

    他不动声色,朗声开口:

    “入院评定,共分三环。”

    厅中一静,所有候选者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第一环——符文试炼。

    “用以考察诸位的魔力感知与符文学习能力。”

    说着,他从袍袖中取出十枚符文石,在台上一字排开。

    这是用特殊材料将符文刻录其上,专供法师快速学习之用的工具。

    十枚符文铺开来,每一枚表面所刻皆不相同,且没有一枚是基础符文,全是进阶符文。

    如霜结纹、风轨纹、岩固纹......

    符文石上隐隐发着不同色泽的微光,有些纹路在空气里轻微震颤,仿佛随时会被魔力激活。

    台下的候选者中有人面色微变。

    全是进阶的冷门符文,他们这些一二阶的法师,甚至大多都未见过。

    避免了提前就学会的可能。

    考官缓缓道

    “十枚符文。每人从中抽三枚,限时内按照掌握多少,用时短、准确度高者,则可得分数愈高!”

    希露腮帮子还鼓着一颗糖,偏头看了看江原,又看了看台上那十枚发光的符文石,猫耳在兜帽下动了动。

    她不懂符文,但她知道江原肯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