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旅馆上空,夜色已沉。

    一道无人能看见的淡金色传送门在废墟上方无声展开。

    模糊的轮廓从中踏出。

    江原一脚踩空,身形往下一坠。

    好在他反应极快,精神力自眉心涌出,托住身体悬停在半空中。

    他举目四顾,见到下方废墟间隐隐有几道人影走动。

    石粉混着血腥的气味还没散干净,护卫队拉起的警戒线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江原低头扫了一眼自身。

    一层极薄的暗色纱幕裹在周身,将他的轮廓揉碎在夜色里。

    这是二阶暗系法术【暗纱术】,能借阴影遮掩身形,不凑近了细看便难以分辨。

    “还好想到了这一手......”

    在【万象裁定】给出答案,交代完希露等人后。

    五小时前,他便开启界域之门,重新回到希奥格学城。

    同时他猜到白鸽旅馆废墟四周必然围满了人。

    高阶法师或许早已撤去,收拾残局的低阶法师总归还有。

    这一身暗纱术压到二阶,对上那些一二阶的法师,借夜色便够隐藏了。

    他无声地向一处街角落去。

    脚尖踩上石板,轻如一片落叶。

    不远处两个低阶法师正蹲在碎石堆里,拿某种炼金器物做着什么,连头都没抬。

    江原沿墙根潜出半条街,在一处无人的窄巷里去了法术。

    暗色纱幕从身上褪去,夜风重新贴上皮肤。

    他整理了一下袍领,从巷口迈出,不紧不慢地朝学城三环走去。

    维拉尔实验室外,暖黄的灯光透出。

    江原走上前,抬手叩了三下。

    过了好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板被拉开,柯琳站在门口,发髻松散,眼角红红的,像哭过。

    她看清来人的脸,整个人僵了一瞬。

    “你——”她瞪大眼睛,“你不是死了吗?!”

    “怎么好端端的咒我死。”江原微微一笑。

    柯琳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活人,完完整整的活人......

    可跑去白鸽旅馆时,见到的分明是一片废墟,听说里头一个人都没活下来。

    她猛地转过头,朝屋子深处喊道:

    “老师——老师!江原活过来了!不对——江原没死!”

    哒哒哒的脚步声迅速传来,维拉尔罕见的离开了她的工作间,从里间快步走出,一眼看到江原站在门口,脸上绷着的神情瞬间放松。

    外厅。

    江原在椅子里坐下。

    柯琳捧了杯水递到他手里。

    维拉尔盯着他,问:“你去哪了?”

    “在学城里逛了逛。”江原喝了口水,淡淡道:

    “回来的时候见白鸽旅馆那片塌了,没地方住了,所以就来这了。”

    维拉尔恍然。

    柯琳也舒了一口气,在旁边坐下。

    柯琳忽地想起什么,连忙道:“江原,你拿到一环了!真理之塔一环论著!!”

    果然......江原心头一定,看向维拉尔:“那我该怎么申请学者衔?”

    按照维拉尔所说,二环就能申请学者衔,那他这个一环应该稳稳拿下了吧!

    维拉尔道:“我正要去见院长,顺便帮你申请......”

    她顿了顿,神色沉了下来,“不过,我觉得现在更重要的是你可能有危险!”

    我有危险?江原心头一动:“什么意思?”

    维拉尔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痛惜:

    “今天有一位法师找上门来。他说对你的论著很感兴趣,向我询问你的住处。

    我见他不仅是五阶魔导师,还是学城学者,于是便将你住在白鸽旅馆的地址告诉了他。”

    还有这一层事?江原面色微凝,追问道:

    “他是谁,是哪位学者?你认为白鸽旅馆的事是他做的?”

    维拉尔摇了摇头:“学院的学者我并不是都认识......他须发皆白,一身素白法师袍,年纪不小了。"

    难道是因为论著的事?江原沉默。

    他现在明白了。

    原来那人是从“维拉尔”这问了他的地址,然后才去白鸽旅馆袭击的他。

    但他又心头奇怪,如果是因为论著的事,对方为什么不朝维拉尔动手?

    她也是署名之一,对方凭什么断定自己才是更有价值的目标?

    所以,这件事应该与论著无关?

    信息太少,想不明白......江原斟酌着措辞,不再考虑那人出手的原因。

    转而想着是不是该让维拉尔两人,帮忙隐瞒他住在白鸽旅馆的事。

    毕竟与这件事扯上关系,是目前对他最不利的情况。

    正当他要开口时。

    忽然感觉到一道强大的精神力,毫无顾忌地扫了过来。

    江原与维拉尔同时身体一僵。

    而房间内,墙角的地面忽然无声裂开。

    石砖像被一双无形的手往两侧拨开,泥土与石块翻涌而上,又迅速凝实。

    一团土黄色魔力包裹的人影从大地中升起,魔力散去,现出一中年男子。

    墨绿法袍不沾一粒尘埃,一头深褐色短发梳得齐整,鬓边夹着几缕灰白,

    正是古代文献学院院长,“奥德里克”。

    “奥德里克”站定,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先是落在维拉尔身上,然后转向椅子里坐着的江原,视线微微一顿。

    他缓缓开口:“信我已经看到了。”

    奥德里克在真理之塔开完会之后,便来确认了维拉尔的安全。

    发现他人没事,本以为便到此为止,谁知过了几个小时,收到了维拉尔的信。

    信中说道,论著另一署名“江原”便是住在白鸽旅馆。

    他顿觉惊诧。

    不是他忽略了江原,而是学员入学后都与导师同住,这是惯例。

    没想到江原却独自住在外头。

    那“阿尔班”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这江原......奥德里克心中思忖,望向江原。

    只不过本应死在白鸽旅馆里的人,此时正安安稳稳地坐在这。

    江原瞧着盯着自己的“奥德里克”,心念百转,迅速站起身来,正色道:

    “还请院长做主。学院内有人要杀我,幸好我今天出门逛了逛学城,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奥德里克一挑眉,没想到他突然说出这话:“杀你?为何?”

    现在不是藏拙的时候......江原声音稳稳当当,直视着奥德里克说道:

    “我也不知,但我猜,很可能是因为那篇一环论著......论著的核心,全是我一人想出来的。那人想必得了什么消息,要扼杀我这个奥法王国未来的璀璨之星!”

    柯琳在一旁听着他的自夸,觉得有些不对,但转念一想,一环论著且很可能是最年轻的学者。

    好像说得也没错。

    奥德里克点头,沉声道:

    “你猜的有几分道理,那人已被擒获,身份也查出来了,他确实评审过你的论著。不过——这篇论著的核心,当真是你一人完成的?”

    江原没有说话。

    他等着维拉尔开口,这种事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才最有分量。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是她?“奥德里克”精神力一扫,道:“去开门吧。”

    柯琳快步跑出去,拉开了门。

    很快,随着一阵脚步声,一股幽香飘了进来。

    赤红色的长发,红色丝绒长裙,一张慵懒精致的脸。

    伊薇尔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柯琳,先扫了室内一圈,最后落在奥德里克身上。

    奥德里克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目光转向维拉尔,“你就是维拉尔学者?”

    维拉尔已从椅中站了起来。

    她认出了面前这位赤红长发的女人——元素学院的执掌者,六阶大魔导师,她此前只远远见过。

    维拉尔连忙躬身,恭敬道:“伊薇尔院长。”

    虽然对方年纪比她还小,但达者为先。

    伊薇尔语气罕见的敬重:

    “你那超环法术的构想我很喜欢,所以想来请教一二。”

    她顿了顿,道:“另外——你要不要加入我们元素学院?我会拨出大笔经费,供你继续研究。”

    奥德里克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这是当他的面挖墙脚。

    不过,他沉住气没说话。

    他有自信,维拉尔在古文献学院待了数十年,她的根基在这里,她不会走。

    两位院长同时看向维拉尔。

    维拉尔迎着那两道目光,攥紧了袖口,深吸了口气,抬起头道:

    “两位院长——请容我回答方才的问题。”

    她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外厅一字一句落下。

    “那篇论著的核心,并不是我原创的。”

    伊薇尔和奥德里克眼神一滞。

    “是他。”维拉尔抬起手,指向椅中的江原:

    “江原。每一页草稿都是他写的,每一条推导都是他推的,我只是做了最浅薄的整理工作。

    她从桌面上翻出一叠羊皮纸,指着道:

    “这是江原提供的原稿,还请两位院长验证,我说的话都属实。”

    屋内寂静得可怕。

    伊薇尔转头望向江原,上下仔细打量着,红的眼睛里褪尽了慵懒:

    “你就是江原?很棒的魔法天赋......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一位五阶魔导师出手,据说整片地方都被碾成了齑粉。”

    “我恰好出门了。”江原答道:“可能他以为我在屋里,没仔细查探,时间也有限。”

    伊薇尔笑而不语,奥德里克没有追问。

    两个六阶大魔导师,都不是好糊弄的人。

    但见他不想多说,也没追问。

    “事情都清楚了。”奥德里克看向江原,“既然如此,你先随我去见院首,他能保你安全。”

    希奥格学院的院首?江原心头咯噔了一下。

    他的那点手段在这两位院长面前都说不上能瞒住,到了那位面前,他不知道还能藏住多少。

    他斟酌着说辞,有些不想去。

    而伊薇尔则转头,看向桌上的那叠原始草稿,飞快翻阅起来。

    “你有何顾虑?”奥德里克缓缓道。

    江原只能点头,“那就有劳院长了。”

    这时,伊薇尔将草稿搁回桌上转身,目光重新落在江原脸上,“我看你不是很想去见那老家伙。”

    众人嘴角同时抽了一下,当做没听见。

    伊薇尔继续道:“你这超环法术,就只有这些吗?还有后续没有?”

    江原微微沉默。

    “给我看看,若是你有后续,弄出什么事,我都给你保了。”

    难道我此行的转机就是她?江原心头一动,看着面前自信的人。

    他就喜欢这种没脑子的,哦不,是“性情”的人。

    什么都没了解,就放话要保他。

    总比跟着这深沉的“奥德里克”去见那院首好得多。

    反正有【万象裁定】保底,江原道从自己内心更愿做的选择,道:

    “倒还有一点。”

    说着,他精神力自眉心涌出,在身前的虚空中一笔一笔勾勒开来。

    四阶大法师的精神力,在空气里凝成一道又一道弯折的弧线。

    【焰流织】第二道超环纹路,第一次在奥法王国中显现。

    奥德里克看着虚空中逐渐勾勒出的纹路,目光猛地一缩。

    四阶,身前这人竟然是四阶大法师。

    魔力核心到了三阶会晶体化,届时,若想再查探对方阶位,就得精神力侵入的更深。

    对一位后辈学生,他上次自然没有这样做。

    而另一种知道对方阶位的方法,便是看其全力爆发而出的精神力多寡。

    奥德里克沉声道:“你是四阶?外面不是传的都是三阶?”

    维拉尔和柯琳听到“奥德里克”所说,也瞪大了眼睛。

    院长说他是四阶?他什么时候突破的?

    “刚临近突破。”江原面不改色,手中纹路仍在虚空中刻画着。

    伊薇尔没有说话,目光紧盯着虚空中的纹路。

    她不知道外面的传言,但此刻她从奥德里克的话里听出了分量。

    面前这人,前几日还是三阶。几天之内,三阶到四阶。

    她那一双红的眸子愈发明亮,目光紧盯着虚空中不断延展的纹路,一瞬不瞬。

    十几息后,纹路收束。

    江原散去了精神力,虚空中残余的无形痕迹缓缓散掉。

    伊薇尔目光灼灼,道:

    “奥德里克。这个学员我要了。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元素学院的人。”

    奥德里克脸色一沉:“伊薇尔!”

    “怎么?”伊薇尔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要不咱们打一架?再说了,转院本就符合规则,可凭学员自己的意愿转院——他已经同意了。”

    话音未落,她伸出手,眨眼就来到了江原身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江原还没来得及张口,眼前便炸开了一团烈的火光。

    赤红色的火焰从伊薇尔身上腾起,眨眼间便将两人吞没,化作一道狭长的火光,消失不见。

    空气中只余几点飘落的火星,外厅骤然空旷了几分。

    柯琳眨了眨眼。

    ......伊薇尔院长好像没问江原同不同意啊?

    奥德里克脸色阴沉。

    他也看过那超环法术,可也没觉得能到“伊薇尔”如此看重的地步。

    半晌,他转过身,脚下的石砖无声裂开。

    土元素自地面涌起,裹住他的身形,缓缓沉入大地。

    石砖重新合拢,地面平滑如初,连一道缝细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