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琳攥着银片冲进屋内:

    “老师,是——是一环!”

    维拉尔从满桌羊皮纸中抬起头。

    她的目光先落在柯琳散乱的发髻上,再落到她高举的银片上。

    真理之塔的白色尖塔徽记在银面中央微微发光。

    她手指一动,精神力已将银片牵引入手。

    触感冰凉。

    一行行文字在其上浮现。

    维拉尔的目光扫过评定编号,扫过论著标题,扫过署名......最后钉在评定结果上。

    握着银片的手抖了起来。

    “一环......”她嘴唇翕动,声音一字一顿,“真是一环!”

    柯琳凑到近前,脸上还挂着跑出来的红晕:

    “老师,马上整个学院都知道您获得一环论著了!”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去通知江原学弟?”

    “对对。”维拉尔回过神来,旋即眉头一拧,训斥道:

    “叫什么学弟——老师我也得尊称他。”

    柯琳张了张嘴,见老师脸上的神色不像在说笑。

    那个比她年纪还小的学弟,提供的东西恐怕远比她想象的更多。

    她点了下头,转身跑了出去。

    真理之塔,高层会议厅。

    白色石质地板光洁如镜,弧形穹顶上嵌着环环相扣的法阵纹路,正发着极淡的冷光。

    六把高背石椅围着一张环形石桌,桌面中央悬着一团雷光。

    不似寻常雷电。

    内敛压缩到极致的雷元素凝成了一颗两米大的球体,光芒在球面下翻涌。

    “伊薇尔”踏进会议厅的时候,已有五人各自落座。

    她一头炽红长发披散至腰际,红色丝绒长裙曳地无声。

    目光在厅内掠了一圈。

    古代文献学院的“奥德里克”,深褐短发,墨绿法袍。

    星象学院院长“克罗夫”,双目始终闭阖,一袭深蓝法袍上星辰轨迹缓缓游移,他同时是学城护卫队的统领,此刻薄唇紧抿。

    拓扑学院院长“马格努斯”,中等身材,深棕法袍一丝不苟,手指在石椅扶手上轻轻叩着。

    还有一位。

    半边脸和脖颈的皮肤呈水银般的灰色,隐隐流动着金属质的光泽。

    一只眼球被那层灰色完全覆盖,另一只褐色的眼睛则冷冷盯着桌面上的雷球。

    炼金学院院长“昆图斯”。

    “伊薇尔”在空位上坐下,伸手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没来晚吧?”

    桌前无人接话。

    希奥格学院院首“埃尔维斯”站在石桌最前方,他抬起手,五指在雷球上方虚虚一按。

    “想必诸位都知道了。”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内荡开:

    “学院南区发生的事。”

    众人脸色各异。

    “伊薇尔”也收起了脸上残余的慵懒,直起身来。

    “埃尔维斯”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缓缓道:“元凶我已抓到。”

    他看向那团雷光,“就在这里。”

    随着他的目光,雷光嘶啦一声向两侧展开。

    电弧如帷幕般揭开,露出里面一团深红色的东西。

    厅中一时静得只剩下雷光低沉的嗡鸣。

    那东西约莫人头大小,形似一颗肉瘤。

    表面密布着扭曲的暗红纹路,像是活物身上的血管。

    它在雷光的桎梏中微微跳动着,每一次收缩都往外渗出一股黏稠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股令人生厌的邪恶气息在厅中弥漫开来。

    但在座的都是六阶大魔导师,无人后退半寸。

    “克罗夫”闭阖的双眼转向那团肉瘤,眉头拧紧

    “院首,这是什么?潜入学院的邪物......怎么可能未被法阵察觉?”

    “这是阿尔班。”埃尔维斯缓缓道,“真理之塔评审学者,五阶魔导师。

    厅中静了一瞬。

    “马格努斯”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下:“五阶魔导师......他为何要这样做?”

    炼金学院院长“昆图斯”前倾身子,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团跳动的肉瘤:

    “我倒是对他现在的形态更感兴趣。”

    埃尔维斯没有回答两人的疑问。

    他抬起手,指尖在雷球表面轻轻一点,一缕深红色的雾气被牵引而出,在空中扭曲了一下便消散了。

    残留的气息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腐浊感,离得最近的“昆图斯”眉头一挑,收起了脸上的兴致。

    “克罗夫”冷哼了一声:“有什么可好奇的,果然是被某种深渊邪物污染罢了,我只是奇怪......”

    他闭阖的双眼转向埃尔维斯,“——为何连院首都没来得及阻止。

    埃尔维斯收回手,道:

    “阿尔班在失控之前,体内就已经被种下了某种来自深渊的东西。

    “从他遗留的物品中,我收集到一些信息。这出自一个邪教——代号‘三圣'。”

    三圣?在座几人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

    这个代号此前从未在学城的任何情报中出现过。

    “其背后的邪神实力不弱。”埃尔维斯抬起眼:

    “虽说那东西在他体内蛰伏已久,但我仍来不及阻止。”

    阿尔班......阿尔班......古代文献学院院长“奥德里克”眉间拧起,忽然抬起头:

    “这个名字我想起来了,我们古代文献学院近日那篇论著,参与评审的九人评议之一就是阿尔班。

    “而那篇论著我接了下来,已经评了一环!”

    一环?几位院长同时将目光投向他。

    伊薇尔也有些感兴趣。

    平时让院长审议的论著不多,而这其中能评议为一环的就更少了。

    大多都是二环。

    论著评议?“埃尔维斯”平日要维持着法阵和修行,对这些已经很久不关注。

    他灰白长眉下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是怀疑,他出手是为了杀这论著之人?”

    “我认为有部分可能。”奥德里克沉声道:

    “他接触过什么,见过谁、受谁指使——必须查清楚。一名真理之塔的评审学者不可能毫无缘由地冲着一个人去。”

    “我正是如此想的。”埃尔维斯颔首,目光转向克罗夫:

    “克罗夫,此事交予你——彻查阿尔班在学城内的一切往来。”

    克罗夫闭着眼,点了下头。

    他兼管学城的护卫队。

    “埃尔维斯”收回目光,停顿片刻,道:“除此之外,我从阿尔班遗物中还得知一件事。’

    他抬起眼,环视众人。

    “三圣教的目的——是寻找'神骸”。”

    厅中一寂。

    神骸?!

    神色波动极小的众院长,眼皮都忍不住跳了跳。

    奥法王国禁止神灵崇拜已有数百年。

    但哪怕是他们,也不会说出如此有辱神灵的词。

    这是无数辈传承下来,目前仍难改变的习惯。

    “遗留下来的资料说,神骸是拥有神灵部分权柄的物品”埃尔维斯的声音不疾不徐:

    “而这邪教已掌握某种特殊方法————能用神骸,赋予人类掌握神灵权柄的力量。”

    众人俱是一惊。

    炼金学院院长“昆图斯”那惊愕出声:“这怎么可能!”

    奥德里克质疑道:

    “我要是理解的不错,‘神骸”一词是指神灵的遗骸吗?但神灵何来死亡之说?

    “众神高居于灵界之上,只不过是最近百年才开始联系不上。”

    马格努斯和克罗夫同时点头。

    埃尔维斯没有反驳,道:

    “不管怎样,这新冒出的三圣教,值得调查,而那提到能与神骸共鸣的人同样也是,你们可注意此事。”

    四名院长一一起身,事情既已谈完,便不再多留。

    石椅后移的声响在厅中回荡。

    伊薇尔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埃尔维斯看向她,道:

    “你平常都是第一个走的,有事?”

    “你就只抓到这一个人?”伊薇尔抬起眼,红的瞳孔里映着雷光的残影。

    埃尔维斯疑惑。

    “你是感应到空间波动才赶去的。”伊薇尔把一缕长发拨到肩后:

    “但我感应到的——不是一道。”

    她竖起两根手指,“而是两道。”

    埃尔维斯那张干瘦的脸上,始终未变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难道你没感应到另一道?”伊薇尔盯着他。

    这位传奇法师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只感应到了一道,或许......你感应到的,并非空间法术。”

    真理之塔塔顶的弧形石壁上荡开一圈涟漪般的纹路。

    伊薇尔从中踏出,脚下是虚空,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风梭之上。

    她手中已多了一卷羊皮纸。

    标题《论符文法术的另一种可能》。

    这是她方才离席前从塔里顺手拿的备份。

    听奥德里克那家伙说,那个邪教徒可能要杀的人写的论著。

    她已经两次听到,起了些好奇。

    风从学城上空掠过,将她的长发吹得往一侧飘。

    伊薇尔一边走一边展开羊皮纸,一边看。

    很快,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本打算扫两眼便收起来,可过了没几行,步子越走越慢。

    她就这么转而踩着风梭飘回去,眼睛不停一页一页的看着。

    回到庄园。

    伊薇尔迫不及待推门进入,院门被推开的一瞬,一团黑影从角落里蹿出。

    黑猫弓着背,尾巴竖得笔直,绕着伊薇尔脚踝蹭了一圈又一圈。

    伊薇尔一脚把它拨到一边。

    黑猫在地上滚了半个圈,咕噜一声,爬起来蹲在墙角,黄眼睛委屈地眯成两条缝。

    伊薇尔在书桌前坐下,羊皮纸在面前铺开。

    魔晶壁灯的光投在纸面上。

    在她眼中,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发光。

    她一动不动地坐了三个小时。

    忽然,一阵极其细微的波动掠过。

    “又来了......”伊薇尔从纸面上抬起眼,微微蹙眉。

    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空间波动,和前两次一模一样。

    她凝神追了几息,但根本无从判断方向,不用说具体的位置了。

    “或许如老家伙所说,还真不是空间法术,但我怎么会感觉到......”

    伊薇尔沉默了片刻,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羊皮纸上的超环纹路上。

    超环纹路的繁杂转折都干净利落。

    “学院里沉寂太久,终归出了个有意思的人。”她语气里没了平日的慵懒:

    “好精妙的理论……………超环法术......”

    伊薇尔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缓缓张开。

    精神力从眉心涌出,一丝一丝地凝在指间。

    空气里亮起一道道符文。

    她正在尝试构筑【焰流织】的第一道超环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