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冒充建文后裔: 第107章 孙传庭入方城
时值五月。
方城。
自从南阳盆地换了主人,这座北边的门户反倒比从前热闹了许多。
此时正值午后,日头明晃晃的悬在半空。
官道上远远行来一队人马,几个骑马的人护着一顶小轿。
无论是轿子,亦或是那些骑马的人,都风尘仆仆的,显然是赶了不短的路。
轿子里坐着的是王徵,轿旁骑马的自然是贾演贾源,以及那些兵卒了。
自从泾阳县离开,他们便一路抬着这顶现买的轿子往东走,晓行夜宿,走了快一个月。
王徵掀开轿帘往外看,远处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扑扑的青色,城楼上的旗帜隐约可见。
但却不是大明官军的旗帜。
“老爷,前头就是方城。”
贾演策马靠过来,用马鞭指着城门方向,“进了这道关,就算是进了咱们的地界了。再往南走个几天,就能到襄阳。
王徵闻言哼了一声,“什么你们的地界,这是大明的地界。”
旁边的贾源听到这话,大手一挥,“都一样,俺们殿下也是大明的殿下。而且听城里头那些读书人说,俺家殿下可比龙椅上那个皇上要正统。
王徵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这话该怎么接。
毕竟真较起这个真来,确实是这样。。
前提是,这殿下的身份是真的。
轿子继续前行,不多时便到了城门前。
城门洞外架着木栅栏,隔成三条通道。
左右两条排着长队,但其中一大部分都是扶老携幼,拿着大包小包的流民。
中间那条则空荡荡的。
“老爷,前头排队得等好半天,咱们走快速通道,快些。
“快速通道?”
王徵还在疑惑这是个什么,轿子便径直往中间那条通道走去。
刚到入口,一杆长矛便横了过来,守门的士卒开口道,“快速通道,一人一两银子。
"贾演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制令牌,在那士面前晃了晃。
士卒先是一怔,随即凑近去看,待看清上面的字样,脸色骤变,当即站直抱拳,“属下冒犯!快,放行!”
几个士卒七手八脚的将横路的栅栏搬开,轿子顺顺当当的穿过城门洞。
王徵全程目睹了这一幕,忍不住问道,“你那是个什么令牌?”
“就是殿下亲卫的腰牌。”
王徵闻言又哼了一声,随后阴阳怪气道,“连进个城都要收费,你们那位殿下倒真是会敛财。
这就是你们路上说的殿下勤政爱民,将地方上治理的极好?”
贾演忍不住辩解道,“这快速通道又不是逼着人走的,有钱的交钱快些,没钱的排队就是了。
再说了,这一路走来,你又不是没见过其他那些地界什么样。
你自己看看,俺们殿下治理的地界,是不是比别的地方好得多?”
王徵嘴唇张了张,没话了。
确实好的多,甚至可以说是两个世界。
这一路走来,遍地都是遭遇兵祸的痕迹,道旁的饿殍也时常可见,大片大片的田亩都尽数抛了荒。
即便是进驻那些没有遭遇兵灾的城镇,城中百姓也都面带菜色,眉宇间透着股惶惶不安。
而这座小小的方城县,街面干净,铺面齐整,行人脸上也大多安定。
有的甚至还捧着一叠纸,正与旁人议论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贼寇治理的地界是这般模样,可朝廷.....
想到此处,王徵猛地放下轿帘,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
“王老爷,你怎的不看了?”
“老夫不想看了,心烦。”
与此同时,方城北门外又来了一行人。
拢共六人,牵着两匹骡子,同样风尘仆仆。
为首的年约四十,面容清隽,穿着一件旧的黑色直裰,腰间束着布带,看上去像个寻常百姓。
但那双眼睛却格外锐利,正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城门口0的一切。
正是孙传庭。
他身后跟着乔元柱,还有四个扮做脚夫的随从,骡背上驮着好几个大箱笼。
自从接到圣旨被起复为湖广巡抚,已经过去了两个来月。
这段时间里,他在代州老家散尽家财,招募了千余乡勇,又置办刀枪弓马,顺带把招募来的乡勇操练了一番。
等一切办妥,他便将募来的这千余乡勇交给冯容统领,命他领着人马往湖广赶赴。
而他本人,则带着乔元柱和几个随从,轻装简从,绕道南阳。
打算亲眼看看这伙占了南阳盆地的坐寇,究竟是个什么成色,也探探虚实。
孙传庭望着城门口那三条通道,目光微眯。
中间那条空荡荡的,里头还挡着栅栏,左右两条排着长队。
“那就是快速通道。”
乔元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道,“方才在官道上听一个行商说的,走那条道,一人要交一两银子,不用排队,穷人就老老实实排着。”
孙传庭微微点头,随后迈步朝着排队的通道走去。
乔元柱愣了一下,连忙跟上,“恩师,这队排得长的,怕是要等好久,怎么不走快速通道,几两银子咱们还是能拿出来的。’“能省一些是一些。”
孙传庭脚步不停,“排队。
队伍确实很长,守门的士卒还会挨个盘问。
等了快一个时辰,才终于轮到了孙传庭一行人。
守门士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穿着朴素,但气度不凡,随即开口问道,“从哪里来的,做什么的?”
“回军爷话,我等是山西来的行商。”
说着,孙传庭指了指骡马背上的箱笼,“特来此贩卖些土产。
士卒闻言过去打开箱笼看了看,发现里头尽是些干果蜜饯,还有不少汾酒,甚至还有好些瓶老醋。
除此之外就是些换洗衣服,于是挥手放行。
穿过城门洞,踏入方城县城的街道,孙传庭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街面干干净净,沿街的铺面整整齐齐,没有一家把棚子支到街面上来。
行人靠着两侧走,中间留出车道。
街边每隔几十步便有一个半人高的竹篓,上面用黑漆刷着三个大字,垃圾篓。
乔元柱眼尖,一眼瞧见不远处立着个布告栏。
那上头贴着好些告示。
有入城须知,有治安管理条例,有流民安置通知,还有巡街使职责公示。
密密麻麻的写了一大堆条款。
他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回来时脸上的表情颇为古怪,“恩师,那布告上写了一堆罚钱的条款,随地便溺罚百钱,占道经营罚一两,纵畜粪污街面罚五十钱…………………
简直闻所未闻,这哪是官府啊,这分明是商贾。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路过的本地汉子听见这话,忍不住接了一句,“自打前些日子,这些个新政推行以来,俺就在树底下撒了泡尿,那几个天杀的巡街使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二话不说就罚了俺百钱。你说俺又不是故意的,寻思着在树底下解决一下也没人能瞧见,结果……………”
R.....
他正说得起劲,忽然眼睛一直,指着他们身后的那两头骡子,声音提高了八度,“嘿,你们的骡子屙了!”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去。
只见其中一头骡子正岔开后腿,尾巴一翘。
几坨黑乎乎的粪便就噼里啪啦的落到了地上,还冒着热气。
紧接着,街角便闪出两个穿黑衣的身影,腰间别着短木棍,脚步飞快,转眼便到了近前。
当先那人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粪污,然后开口道,“纵畜粪污街面,罚五十钱。”
那本地一汉子一见这阵仗,忙往后退了几步,但却没急着走,显然是打算留下来瞧热闹。
甚至脸上不自觉的露出几分幸灾乐祸。
孙传庭皱了皱眉,“张口便要罚五十钱,你们这样岂不是盘剥百姓?
“盘剥百姓?”
那巡街使反问,“进城时没瞧见布告栏?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俺们罚钱那都是有理有据的,按着城管法来得,从不冤枉人。”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几页,找出两张单子。
又从腰间摸出一管毛笔,拿嘴含了含笔尖,然后在那两张单子上刷刷写了个名。
接着便将其递给孙传庭,“你是领头的吧?给,把你的名字写上,两张都得写,然后掏钱。
孙传庭伸手接过来。
但他没有签名,而是皱着眉将这两张罚单仔细看了一遍。
两张罚单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而且显然都是提前备好的。
抬头是,方城县城管罚单。
下面列着处罚事由,处罚金额,还编着同样的号。
再往下,盖着两方大印。
一枚是巡街司的印,一枚是县衙的印。
最下面则分作三栏,签发者,处罚者,被处罚者。
签发者那一栏已经签好了名字,处罚者这一栏刚被巡街使填上,只有被处罚者那一栏还空着。
那巡街使见他盯着罚单看了半天,“你是不是不会写字?不会就直说,我帮你写。
“会写会写。”
孙传庭连忙点头,拿起那管毛笔,在两张单子的被处罚者一栏写了个化名。
写完之后,他又像是不经意的问了一句,“这位差爷,不知这签发者,处罚者,被处罚者,都是些什么讲究?”
那巡街使看了他一眼,“你打听这个作甚?”
“初来乍到,从没见过这等事物,一时难免困惑,便想弄明白些。
巡街使见他说话文绉绉的,像个读书人,说话也客气。
便从鼻子里出了口气,手指点在签发者那一栏上,“这个签发者,是县衙派到俺们巡街司的书吏,他们专门负责写罚单,每张单子都得他签名盖章,不然不生效。
谁。”
下面这个,是俺们巡街使签名的地方,谁开得罚单谁签名,回头出了岔子就找随后,他的手指移到最下面那一栏,“这就是你了,也是你签名的地方。
"说罢,巡街使顿了顿,将其中一张罚单拿走,“这单子一式两份,那份你留着,这份俺们得带回衙门,每天下值了得交回去,少一张都落不到好。
要是哪个巡街使开出的罚单跟收上来的银子对不上,那可是要追责的。”
将这些话听罢,孙传庭将自己的那份罚单折好,收进袖子里,随后拱了拱手,“原来如此,多谢差爷为在下解惑。’“行了,交钱吧,五十文,然后把地上那粪便收拾了。”
乔元柱本来还安静看着,听到这话登时急了,“罚钱就算了,我等还得收拾这地上的粪便?”
“你们的骡子,它的粪便你们不收拾谁收拾?”
“可我们……………”
乔元柱还想再说,却被孙传庭给拦住,“按差爷说得做,先给钱,然后收拾。
闻言,乔元柱只得把嘴里的话咽回去,从褡包里掏出五十个铜板递给对方。
随后看着地上的粪便开始踌躇,不知该拿这些腌膜物怎么办。
那巡街使刚把钱点清,抬头见他一脸难色不由笑了,“是不是不晓得怎么收拾?”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两个灰布做得口袋,递过去,“俺这有两个粪兜,是俺家婆娘自己做的,就算你二百文罢。
你把这两个粪兜绑到骡子屁股后面,省得你们回头再挨罚。
另一个巡街使则从怀里摸出个竹制的小铲子,“俺这有把铲子,是俺自己做的,就算你一百文吧。你正好拿铲子给这坨粪便铲了,装进粪兜里。”
乔元柱本就憋着气,一听这话又急了,多大?
“二百文?你这破口袋哪里值二百文,寻常麻布也不过几文钱一尺,你这袋子才还有你这铲子,不过一节破竹子做得,也敢要一百文?”
那巡街使也不恼,只是反问道,“你就说买不买吧?不买也可以,只要你们能保证这两头畜生接下来不拉。
要是再拉,一泡五十文,两泡就是一百文,然后这坨粪便,你还得用手收拾,你自己琢磨吧。
去。
乔元柱语塞,一张脸涨的通红。
“三百文就三百文,买了。'孙传庭开口,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何况这位差爷刚才给咱们解释了不少,就当是酬谢了。’乔元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从褡包里数出三百文来,不情不愿的递过那两名巡街使收了钱,将两个粪兜和铲子递给他,又盯着他们将粪便收拾干净了,这才转身离开。
孙传庭立在街边,目送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轻声自语道,“当真是好手段。”
乔元柱刚收拾完地上的粪便,又在几个随从的帮衬下,把布口袋绑在两个骡子的屁股后头。
百文。
听到这话,当即接言了,“恩师说的是啊,可不是好手段?卖了两个破口袋,外加一把破铲子,就收了三腰包。
那俩遭瘟的巡街使少说能赚二百五十文,还有那罚款的五十文,我看也得进他们11“我说的好手段可不是这些,那卖给咱们的东西且不论,便说这罚钱的一手。”
孙传庭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门生,你没听那巡街使说吗?签单的书吏是一拨人,开单的巡街使是另一拨人,而那“书吏是县衙派去的。
这便说明双方互不统属,各有监管。
一张单子两份存根,每天对账,数目对不上便追责。
这法子,说穿了不过四个字,分权制衡,有这等规矩卡着,这钱断然进不了他们的腰包。
着。
乔元柱听了他这一通剖析,脑子里渐渐转过弯来。
孙传庭接着道,“再如你方才所言,这不像官府,倒像是商贾。
那你可曾想过,商人做生意,从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明码标价。
这样的罚钱百姓反倒不怕,因为他们知道罚多少,怎么罚,因为什么罚。
反倒是在那些不罚钱的地方,衙役下乡,敲骨吸髓,百姓连告状的门槛都摸不乔元柱默然无语。
他回想起自己家乡那些衙役下乡催科时的场景。
没有单子,没有账目,没有监管,全凭一张嘴。
比起那些,方才那两个又是开罚单,又是趁机高价卖东西的巡街使,反倒显得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对方,想到这些,他对着孙传庭深施一礼,“弟子受教。
"“走吧。
"孙传庭教完了门生,迈开步子接着往前走。
但没走多远,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的吆喝声,“卖报卖报!襄阳旬报!新一期襄阳旬报!”
孙传庭循声望去。
就见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怀里抱着一叠报纸,正在街边叫卖。
只不过他的腋下拄着拐,左腿的裤管下面空荡荡一片。
看到这,他目光一凝,随后迈步走过去。
“你们这襄阳报怎么卖?”
“五文钱一份。”
孙传庭从怀里摸了摸,只掏出几枚碎银子,他想了想,直接将其中一枚银子递给“烦请给我来一份。”
“这位老爷,你这也太多了些,俺没那么多钱找你……”
“无妨,你都拿着吧,看你腿脚不便,权当我发善心给你的。
报童一怔,随即接过银子,对着孙传庭深深鞠了一躬,“老爷公侯万代!俺替养济院的兄弟姊妹们感谢老爷的大恩大德。
“养济院的兄弟姊妹?”
孙传庭怔了怔,“你是孤儿?”
“回老爷话,俺是。”
“那你们那养济院收养了多少孤儿?”
倒也不多,凡是没爹娘的,要是腿脚都在,就会被放进童子营里头,据说还被“殿下收作了亲卫。
像这种少了胳膊,瘸了腿的才会被放进养济院里头抚养。”
说到这,那报童指了指怀里的报纸,脸上透出几分自豪,“俺们这些能跑能动的,就出来寻些活计做,卖报是最轻省的,能给养济院减轻些负担。
孙传庭看着他自豪的神情,又瞧瞧他空荡荡的裤管,默了一下,随后他把袖中那几枚碎银子全掏出来,放到报童怀里“这些银子,你都拿着,给养济院的孩子们买些吃的。”
那报童低头看着那几枚碎银子,愣住了,等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眶已经红了,“老爷,这,这也太多了......”
“拿着吧。
孙传庭温声道。
报童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憋回去,随后把怀里的报纸一股脑全塞给孙传庭,“老爷,这些报纸都给您吧,俺得赶紧把银子拿回去,不然俺怕丢。
说完,他又郑重其事的鞠了一躬,“老爷公侯万代,俺替养济院的兄弟姊妹们给您磕头了!”
随后他拄着拐杖转身,一蹦一跳的离开了。
孙传庭站在原地,望着那孩子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翻了翻那孩子塞给他的报纸。
"厚厚的一摞,少说也有几十份。
翻着翻着,他发现这里头不止有所谓最新一期的,还有一些是前两期的旧刊。
纸张虽然粗糙,但印的还算清晰。
孙传庭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份旧刊上。
头版是一篇告示,是分田令。
“各府州县,无地少地之贫户,按人丁多寡,无论男女老幼,每丁授田五亩。
若有参军者,参军一人,可多授十亩,军阵亡者,名下田地免赋五年。”
下面还有另一则告示,“理政院谕令,自即日起,废除徭役丁口税。
凡理政院管辖,所有徭役悉数废除,修桥铺路,开渠筑城,一应工程改为招募,按工计酬。
人丁税一并废除,田赋按田亩多寡征收,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
孙传庭盯着这份报纸看了半晌。
分田且不论,可这废徭役,废丁税.......
徭役自古有之,不知多少青壮因服徭役而死在外头。
而丁税,使得民间溺婴之事屡见不鲜。
但历朝历代,都未曾想过废除。
如今,那位从了贼的建文后裔,却如此有魄力,推行了这等前无古人的善政。
“恩师,这报纸……”
身后传来乔元柱的声音。
孙传庭将怀里的报纸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乔元柱接过报纸,只低头看了几眼,眼睛便瞪大了。
孙传庭望着街上两排的店铺,还有那些来往的行人,随即幽幽叹了口气,“朝廷治下苛捐杂税,百姓卖儿卖女,这里却在废除徭役,废除丁口税。
若没有这一遭,我真不知这所谓的坐寇治理出的地方,竟是这幅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