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王爷疯批,可他夜里叫我乖乖: 第26章 :你要我装死
墙外的甲声还贴着地皮,越来越厚。
叶蓁吹灭了柴房里的半支蜡烛。两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等第一波动静过去。
那声音整齐划一,不散,不吵,是一支会夜战的兵。这排场摆在一条街上,不是巡防营该有的手段。
“太静了。”姬珩用气说话,“他们若真想攻府,早该放箭放火。围着,不动,是在逼我们动。”
“你在城外甩掉的那几个暗卫,跟回来报信了。”叶蓁说。
“是报信。背后还有人盯着。”姬珩没绕弯,“这府里若没有内应,他们怎么会卡在这个点围。我刚进槐树洞,连门都还没关严。”
“先别找内鬼。先把今晚过去。”叶蓁要去摸门,被姬珩一把扣住手腕。
“别走门。”他贴着她耳朵根说,“西院北墙第三根墀头下,有块浮砖。我十四岁藏过弓。后来改成了能容一个人爬出去的口子。你从那儿走。”
“我走,你怎么办?”叶蓁的声音几乎是在用气。
“我要是不动,明天他们只会盯死我。”姬珩松开她,起身。他脚步轻得没半点声,“你去正房,把王符和那些信全带上。今晚真打起来,这些才是本钱。还有,厨房后头那壶药,要温着,不能凉。第六天的底子若是废了,我明日就醒不转。”
“药我一直在温。鸢娘在守炉子。”叶蓁说。
“鸢娘。”姬珩重复了一句,沉默了片刻,“先不用她。”
叶蓁心里一凛。
他连鸢娘都开始疑。可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她自己套上留在柴房的旧短打,按他指的方位摸过去。浮砖一抽,墙根下露出个窄口。外面是一道夹墙,仅供人侧着走。
她钻进去,墙外巡逻兵的靴子就踩在头顶的瓦檐旁,甲片碰着枪杆,脆生生地响。
夹墙走到头,是通后厨的地沟。叶蓁爬出来时,正看见鸢娘一个人蹲在药炉前,用蒲扇压火。听见动静,鸢娘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二爷在正房,灯还亮着。方才门口有人往院里扔了只死鸡,没信,也没字。”
“什么鸡?”
“黑鸡。脖子让人拧断了。”鸢娘说,“这是赶人的意思。意思是天亮之后,府里的下人若不出来,鸡犬不留。”
“传话给全府。”叶蓁掸了掸身上的灰,“男的下地窖,女的进佛堂。各家把门窗顶死,火烛全灭。今晚谁都不许点灯。告诉二爷,西院的事我接下了。叫他守他自己的屋,听见什么响都别出来。”
“您呢?”鸢娘问。
“我陪大公子守西院。”叶蓁说,“这府里若今晚要死人,我想从西院起。”
她把药壶的药汁滤出一碗,用棉套捂着,提回西院。姬珩已经不在柴房。
月光下,他坐在西院正中那方石凳上,刀横膝头,刀鞘丢在脚边。他脱了湿衣,只穿一件中衣。左侧肩胛上方的旧伤露出来,没愈合的裂口在冷气里泛着白。
“站在那儿别出声。”他没回头,“你看这墙。外头的人不动。因为他们不雇此夜的险。我的人压在东面这条街,他们的人躲在南边。今晚两边要是真打,这排房子先塌。”
“那就不打。”叶蓁端着碗走到他跟前,“把药喝了。喝完了,我去门口和他们谈。”
“谈什么。他们要的不是谈判。”
“他们要的是时间。等天亮。天一亮,宫里就有借口搜府。”叶蓁把碗递过去,“我们就让他们没等到天亮的理由。”
姬珩接过碗,手没抖,仰头把药喝了。药汁极苦,他喝得面不改色。
“你想怎么谈?”他放下碗。
“我去说我大公子死了。”叶蓁说,“死在回府之后,药没救过来。他们信不信,不打紧。他们得进来验尸。进来,我们就关门。几个带头验尸的进来,捏在手里,外面的人就乱了。”
姬珩看了她半天,眼里浮出一点笑。
“你要我装死。”
“对。就借你那一身伤。”叶蓁说,“你本来也该躺着。现在站都难。躺下去,正好。”
“可我没有死人气。”姬珩说,“那几个暗卫老来成精,探鼻息就露馅。”
“所以这药不是白喝的。”叶蓁从怀里翻出早先留下的那半瓶假死丹,倒出一颗在掌心,“这东西,我原本准备给你吃。现在用一半。半颗丹,一盏茶的假死。我早先让城东药房的人磨过药性。闭气的时间,足够你被抬到正厅。”
姬珩伸手把那半颗丹捏过去,就着雪水咽下。没过几息,他身子朝前栽,叶蓁一把扶住,把他放平在地上。她摸他脉搏。
起初还有跳,随后一点点沉下去,直至全无。胸口不起,面皮泛青。这是叶蓁第一次亲眼看见假死丹的用处。
“成了。”她起身,朝正房急走。
正房灯还亮着。叶蓁推门进去,姬政从椅上弹起来。
“你真让他吃假死丹?”
“不然呢,等他伤发作了,躺地上装可怜?”叶蓁说,“外头的人等不到天亮。天亮我们更被动。现在就把人请进来。二爷,你敢不敢演这一出?”
姬政嘴角绷了绷。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伸手把外袍扣子一颗颗系好。
“你去后头换身干净衣裳。”他走到柜前,翻出一把没用过的刀,别在腰后,“待会儿我哭我的。你站旁边,装哭都行。别露了喜色。”
叶蓁转身去后屋重新挽发,把脸上的泥擦干净,又出来,朝姬政点了点头。
大门缓缓拉开一条缝。叶蓁和姬政站在门内。外头黑压压的人影没有动。
“府上有白事,不闻不明。”姬政的声音不高,却传得远,“请你们领头的进来看一眼。今夜之后,再要硬闯,就冲我的刀来。”
门外安静了片刻。一个披黑甲的校尉押着刀走上台阶,身后跟了四个随从,个个手不离柄。姬政侧身让开。
校尉跨进门槛。叶蓁引着他们往前厅去。
厅门推开。姬珩躺在地上。几根白蜡就在身旁,火光一动,照得他脸色灰败。那校尉蹲下,探了鼻息,又按了颈侧。他被这模样糊弄住了,伸出去的手停了半息才收回来,脸色阴晴不定。
“如何?”姬政哑着声问。
校尉没应他,转身朝门外比了个手势。
就在这一瞬间,叶蓁动了。
她藏在袖中的短刺抵住校尉后腰。同一刻,姬政一脚踹上偏厅屏风后的铁链。
中院的石板下机括转动,前厅与二门之间的三道铁栅从地底弹起,轰然合拢。那四个随从全被隔在外门,只有校尉一人被关在里侧。
“你骗我。”校尉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却没把刀。
“大公子若真死了,你们回去不过领一条死讯。现在他人还活着,你们更该知道这府里不是好进的。”叶蓁说,“我只问你几句话。答得好,天亮前放你出去。答得不好,这三道铁栅就是你的坟。”
那校尉额角青筋跳了跳。他知道自己今晚栽了。拔刀无用,后面四人也打不开这机关。
“问。”他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外面是谁的兵?几百?口令是什么?”叶蓁逼前一步,“今晚这次围府,是几个经手人?别拿空话耗我。我听着,外头的人声乱了一下。我只要再拖半刻,你们自己人就会先动手。”
校尉冷笑一声:“叶氏,你当你在审谁。我吃的是公家饭,死一个我,身后还有九个。这府里人有几何?杀得出去?”
“九个?”叶蓁重复道。她笑了。
“好,九个。那你的人活该今晚全撞在这三道铁栅前。”她抬手,短刺更用力,“二爷,劳您去后堂,把他那四个随从一个个放进来。谁第一个开口,谁活。谁最后说,谁死。”
姬政会意,转身往后堂去。
校尉脸色变了,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慢着。”他说。
叶蓁没松手。
“我把今晚来的这批人交代了。可有一件,要你们先应我。我有一家老小在城西。今晚我若死在你们府上,他们逃不出这京城。你们要保。”
“你现在没资本谈条件。”叶蓁说。
“我还能给你们一个更大的消息。”校尉的声音压到极低,“今晚带兵的,根本不是姬王。是宫里的老太太。碧云庵的人,从后半夜就下山了。你们府外那三百人里,有一多半不是来索你们的命,是来防着老太太闯城,怕她把王符带进宗人府。”
叶蓁的瞳孔一缩。
太妃下山了。王符在她手里,太妃动了这个念。今晚这满街的兵,围王府是妆,拦老太太才是真。
若太妃真进了城,这京里一半的兵、旗、长老,全得站队。明日午时问斩的事就摇摇欲坠了。姬王怕的不是他们翻盘,是皇城根下那套旧制重开。
“王符在我这儿。”叶蓁说,“可我哪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你拿口供换命,命就在你嘴边。”
“我袖袋里有半张单子。”校尉说,“今晚各门的兵数、口令轮次都在上头。还有一句口信,是从宫里递出来的。你们大公子见了,就知今晚该怎么走。”
叶蓁接过来一看,单子是薄绢,上头数字密如蚁行,边缘用火漆封着。姬政从后堂回来,手里捏住了另一个随从。
“给大公子看。”校尉的汗从额角滚下来,“让他验真伪。”
姬政把绢子递到姬珩脸侧。姬珩睁开了眼。假死丹的劲已经过去小半,他眼底清亮,一眼扫过那绢子上的字。
“是真的。”他说,嗓子嘶哑,“今晚带兵的是王城宿卫右营都统,姓伍。这位校尉你放他走。用他,去找这半张单子上的人。一个时辰内,让他们后撤两条街。你若办成,我保你一家出城。办不成,就凭这绢子,我也能把你们今夜所为告到御前。”
校尉看着姬珩,愣了一瞬,慢慢点头。
夜色里,三道铁栅重新落下。校尉被松开了。他朝叶蓁拱了拱手,带着四个随从一道出了府。
大门再次合死。
天,还是没亮。但风向,已经转了一寸。
………
校尉前脚出门,姬珩后脚就从地上坐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右臂,假死丹的药力散干净,只留下满背冷汗。
“你信他?”叶蓁低声问。
“不信。”姬珩说,“但我给了他一条比死还难受的活路。这半张单子能证明是他有备而来,不是我们。他若反悔,全家就得折进这档子事里。”
“外头到底还有多少兵围着?”姬政插话,“墙根下这回怎么连喘气声都听不见了。”
“已经退了一线。”姬珩走到窗边,拿匕首挑开半条窗缝,就着雪光向外看,“西面退得最快,三十步。东面没动。北边街口有辆黑篷车,刚才还没有。那是等信号的。”
“等什么信号?”叶蓁问。
“等我出府。”姬珩回到她面前,把刀归了鞘,“不信你听。只要我这屋里的灯一亮,外头就跟着亮。他们今晚不是来战的,是来堵的。堵我,也堵太妃。太妃从北边下山,走的就该是这条官街。他们封住这条街,就是逼老太太改道回庵。”
“那现在怎么办?”叶蓁说,“等太妃真到了北门,外头这些人一乱,我们就又有机会。可要是不乱呢?天亮就是死局。”
姬珩把绢子重新铺在地上,指尖划了几处字,正是几个带兵的军官名字。
“咱们府离北门不远。”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那绢子,“后半夜出城,顺西墙根的窄巷,可以绕到太妃的马队前头。她走的是香炉坡下头那条旧官道。从这儿过去,抄近路,半个时辰就能碰上。”
“你的意思,是去接人?”姬政怔了一下。
“不是接。是拦。”姬珩说,“不能让太妃直接去宗庙。她只要一出面,宗庙一出诏,这京城就要大乱。我们坐进她的车驾里,让老太太回山。王符留在我们手里,比留在一个七旬老人手里强。”
“太妃回山,外头那三百兵没了由头,天亮以后反而会缩回皇城。”叶蓁想了想,“但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府去接人,怎么走?我们连大门都出不去。”
姬珩抬头,眼里带着一丝她再熟悉不过的算计。
“还记得上头那个校尉说,府外有内应吗。”他说,“他说漏嘴了。他说那三百人里有一半不是来索命的。来索命的另一半,今晚本就要我们府内先出乱子。那乱子,就是内应放的。现在还没打起来,说明内应等不及了。”
“内应到底是谁?”姬政急了。
“他快憋不住了。”姬珩说,“我现在去西院躺着。半刻以后,马桩子那边挂出两串黄纸灯笼。那是我给墙外最后一条路。内应看见灯笼,就一定去正厅找你报信。你一见他,什么话都别说,只问他一句:主子是谁。他要是拔刀,就说明是宫里的人。要是不拔,就说自己不知情。你再来西院叫我。”
姬政一脑门不情愿,还是点了点头。
叶蓁和姬珩分开两路。叶蓁去后厨把药壶换到正房。药要温到第六天,温得不急不缓。就在她刚把灶灰拨开,一抬头,墙上头那盏马灯被风吹得直晃。她顺着灯光看出去,院中那棵枯梅的后头,站着一个瘦小人影。是姬玉。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叶蓁几步过去,把人拉进廊下,“昨晚你不是跟着那个孩子在二爷房里吗?”
姬玉抬起头。她的半张脸上沾着墙灰,眼珠子红彤彤的,手上还攥着一块黄纸。她开口时嗓子是抖的:“二嫂,我今晚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在正房后头的花丛里动。我瞧见了一双白鞋。那鞋底上全是药渣。”
“人呢?”叶蓁问。
“我不敢追。他顺着穿堂跑,往你原来住的霁月轩去了。”姬玉把黄纸摊开,上头是一小撮灰绿色的药渣,“这是我在花丛边捡的。这药渣是你家药壶里倒出来的。有人把你煎的药换过了。”
叶蓁的指尖冰凉。她接过那撮药渣,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一股腥酸味,盖过了原本的苦香。她想起净慈那日说的:“三日之后,喝了这药,不是活命,是断命。”
有人在她眼皮底下,把第六天的药动了手脚。现在,那壶毒药还温在正房。
“这府里不能待了。”叶蓁把姬玉推到后厨门后,“你现在去二爷房里,把石头抱起来,躲进地窖。我不叫,别出来。”
姬玉死死咬着嘴唇,转身跑了。叶蓁回到正房,姬珩已不在厅里。她往西院走。冷风从北边灌进来,窗纸被吹得猎猎直响。西院的门大开着。姬珩站在那方石凳旁,一手按刀,脸朝着马桩子方向。
黄纸灯笼已经挂了出去。三串,在风里摇得乱乱纷纷。
“内应没往正厅去。”叶蓁急步上前,“药被换了,毒药还温在正房。这一手,不是等,是提前要你命。”
“那这黄纸灯笼倒也不用挂了。”姬珩说,“内应不是这府里的。府里那个,看见你从后门回来了。”
叶蓁一怔。
“什么意思?”
“他从后厨窗子里看见了你。”姬珩慢慢转身,“你还没发现?这府里能近药炉又能认你的,一个。鸢娘。”
叶蓁如遭重击。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疑她?”
“从我第一次围西偏院。她跟了我五年。”姬珩的声音低下去,“方才那半个时辰,她人不在后厨。去了北墙根。墙外有人递了竹管,她在回礼。”
雪又下起来。墙外,黑篷车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