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王爷疯批,可他夜里叫我乖乖: 第27章 :心墙
北墙根下,鸢娘还蹲着。
叶蓁和姬珩一左一右从回廊包过去,靴子踩在薄雪上,半点声都没出。
鸢娘背对着他们,手里捏着一根竹管,管口朝外,正往墙外递。
墙外没人露脸,只有一只手伸进来接。
姬珩出手,一把攥住那只送到一半的竹管。墙外那只手抖了一下,想缩,姬珩的腕子使了暗劲,往外一掰,墙外传来一声闷哼,那人松了手。
鸢娘回头。她的脸白得透明,眼里的光一下子碎了。
“大公子。”她说,“您听奴婢说。”
“这竹管是你递出去的?”叶蓁从姬珩手里抢过竹管,拔开封口,里面蜡封着一张字条。她把蜡掐碎,展平。上头写着六个字:药凉,人未死。灯黄。
“信的内容,是你们约好的暗语?”叶蓁把字条翻转过来给鸢娘看,“今天递了几回?”
“一回。”鸢娘跪下了,膝盖砸在冻土上,咚的一声,“夫人,大公子外逃之后,有人用奴婢的弟妹要挟,叫奴婢每日报三样东西:大公子睡了没有,药喝到什么时辰,府里谁进谁出。奴婢不敢全报,只报了假信。谁知今晚这一步,还是教夫人撞破了。”
“谁要挟的你?”
“一个灰袍人,没有头发,脖子上挂着串白骨珠。净慈,就是茶棚里给您说话的那位。”鸢娘咬了咬牙,“她说您今夜只要见字,便不会再疑奴婢。字是真的,信是假的。奴婢原想拖到太妃下山,借外头的乱,把弟妹从城隍庙后头捞出来。”
“你捞得出来吗?”叶蓁说,“净慈把绳子拴在你弟妹脖子上,你一错,她先割的就不是你了。信里说的‘灯黄’,是不是马桩子那三串黄纸灯笼?那是我跟大公子商量好的。你把这个递出去,外头那帮人就知道大公子没死。这是谁教你的?”
“是净慈教奴婢的。”鸢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是要你用我们的信号,去敲我们自己的丧钟。”姬珩蹲下来,把竹管掰成两截,扔在雪里。他居高临下看着鸢娘,眼神冷得能冻住人:“你要救你弟妹。我不拦你。你今晚这腿先押在我这里。天亮之前,把我府里第四个人挖出来。事情办成,我将你弟妹一并救下。办不成,你就别回来了。”
“第四个人?”鸢娘抬起头。
“你换了我的药没有?”姬珩问。
“没有。奴婢只传信。药是夫人自己守在炉边的。”
“炉边有我们,药却被人换成了毒。”姬珩说,“谁换的?你每夜都在后厨当值,除了你,还有谁能进这府里不惊动前门,又认得府里每一条回廊?”
鸢娘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声音:“还有一个人。厨下打杂的哑婆。前几日,夫人出府之后,厨房里的小米少了一升,还打翻一碗井水。哑婆那时说,是城南豆腐坊的人来送豆腐。奴婢去灶房核点,就见那婆子正拿白布擦您煎药的砂锅外壁,还翻您的药壶。”
“你说的人,在哪儿?”叶蓁问。
“就在柴房外头的窝棚里。她今晚当值守夜。”鸢娘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
姬珩冲叶蓁使了个眼色,两人跟着鸢娘往柴房方向去。墙外的甲声一阵乱,像有十余骑从北街口朝这边奔来。叶蓁不敢点火,只借着雪地反光走。
柴房外头的窝棚门虚掩着。鸢娘推门进去。里头黑洞洞的,一股发酸发霉的气味。
哑婆蜷在草堆里,蓬头垢面,干树皮一样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鸢娘伸手去探她的肩,刚碰到衣裳,哑婆的身子猛地一弓,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响,接着整个人朝后仰,直挺挺地栽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线黑血。
叶蓁冲上去。她掰开哑婆的嘴,一股腥臭味喷出来。人已经没了。舌根紫黑,和那法场之前死在破庙里的刘德顺,一个下场。
“毒死在这里。是自己咬的。她牙里也缝了毒囊。”叶蓁站起身,心头一阵阵发紧。这个不起眼的哑婆,是宫里埋进王府最久的一条线。她每天擦洗姬珩的药壶,神不知,鬼不觉,把毒下进去。而叶蓁直到今晚才从一撮药渣上嗅出不对。
“好深。”姬珩站在门口,声音极轻。
“她不是换药的。”叶蓁看着草堆里散落的几粒米,忽然扭头,“鸢娘,这婆子平时还做过什么?她用什么熬药?你把那药壶拿过来,我们重新看。”
鸢娘转身就往后厨跑。过了片刻,她抱着一只外面还热着的小砂锅回来。叶蓁掀开盖子,里头的药汁已经少了半碗。药渣沉在锅底,叶蓁沿锅沿刮下半片黄黑色的东西,细看过去,不是药渣,是一截半溶的烛芯。
“她用这砂锅熬药的时候,把蜡烛打翻在锅里了。”叶蓁把烛芯提起来,就着雪光反照,“烛油入了药,表面温着,实际药性已经折了。您没有立刻喝下去,是命大。这婆子铁了心要毒死你。见毒发慢,她又偷了你的行踪。”
叶蓁这一番话说完,院子里静了一瞬。紧接着,墙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越逼越近,直冲到北墙根下才停。不用猜,是那辆黑篷车后头跟来的人。
“现在外头的人全动了。”姬珩侧耳听了一息,“鸢娘,我给你两条路。一,开门,把追兵引到偏院去,我在正厅后头布置弓手;二,你现在就可以翻墙去投净慈,我不拦。你选。”
鸢娘低着头,双手抓着自己的衣摆,半晌,起身把刀抽了出来。
“奴婢不是要投她。奴婢是想把这刀,插进那帮人胸口里去。”
……
墙外的攻击来得比想的快。
先翻墙进来的三人全是从北墙入。叶蓁藏在二门后,姬政的人已经拉满了弓,隐在中院廊柱后。姬珩站在正房檐下,刀横在身前,没有点火。那些人一落地,就朝正房摸。他们目标很明确。
弓弦响时,最前面那人一个滚翻,躲开两箭。刀光一闪,他人已经到了台阶下。姬珩横刀扫过去,火星溅起,一条黑影被逼退两步。叶蓁看准时机,把怀里的王符往灯下一晃,大吼:“先王符在此!谁敢动!”
这声喊不管用。来的人全是死士,哪认什么先王符。姬政从后头接了一句:“别喊了。这几条狗是奔着王符来的。正好,我把他们熬成人干了给你。”
他说罢松手,二门旁两扇铁门轰地合拢,把三人全关在院里。这三个人都不停手,背对背结阵。姬珩一打三,刀风刮得檐下的冰棱子一根接一根往下掉。叶蓁急得嗓子眼发干。就在姬珩被一人用刀背拍中肩头时,叶蓁把手中的灯台掷了出去,正砸在最近那人的膝盖上。那人一个趔趄,姬珩追上去,刀脊拍在他后颈。
“只放倒,不杀。”姬珩喝了一声。
弓手们一拥而上,将三人按住捆了。叶蓁搜了他们的身,剥下两枚铜牌。牌上刻的不是姬王府的徽记,是碧云庵。太妃的人。
“这……是太妃的卫队。”叶蓁把铜牌递到姬珩眼前,“怎么会来攻王府?外头那辆车,不是姬王的?”
姬珩闭了一下眼。他抢过铜牌,就着微光瞧了瞧。牌背有字,刻着“碧云庵后山行在”。这是太妃圈养多年的私卫,专护老太太。今夜下山,半道上竟分出人手来攻王府。
“她被人截了。”姬珩说,“这三人不是来抢符,是来打探。看看太妃的符还在不在我们手里。若在,他们主方便放心动手。若不在,他们就不会打草惊蛇。”
“那他们现在怎么来了?”
“因为有人告诉他们,符还在我这儿。”姬珩盯着那铜牌,忽然笑了,那笑里有森冷的杀意,“这个人,就在咱们府里。他一直等这一刻。他等的是三拨人都在,好叫我死在乱箭里。”
“谁?”姬政追问。
姬珩没答。他走到那三人面前,拾起一只被缴下的箭。箭尾缠着一缕蓝布条,布料细密,经得起夜露。叶蓁盯着那条蓝布,忽然觉得眼熟。
府里用蓝布的仆役,只有洗衣房。洗衣房的老陈头,是前年姬王拨来的。他管着全府的号服、被褥,最不起眼。可早前两次,霁月轩后窗的纸条,可能就出自他手。姬玉的记号若拿到洗衣房,也能顺手习得。
“去抓陈老六。”叶蓁说。
姬珩眼皮一抬:“你知道了?”
“鸢娘递信,哑婆下毒,都只在明处。这府里能替你关门,能在这些条线上打暗结,能把暗卫放进西院,还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把纸条塞进我后窗的,一定最会借人。洗衣房最杂,谁都能进。”
“陈老六刚才人呢?”姬政惊问。
“就在耳房里锁着。”鸢娘插话,“我听见里头有磨刀声。”
“磨刀?”姬珩唇角一沉,“走。”
他们赶到耳房时,房门大敞,里头的炉火已经灭了。一个瘦小的灰发男人蹲在墙角,拿着一把半睡,正用袖口擦刀。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脸上堆起一个怯生生的笑。
“大公子,小的正等您。我娘前日来了信。”他说,“问,王家的人,什么时候能阖过这道心墙。”
姬珩没有急着进去。他把那扇半掩的耳房门用脚尖踢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空响。
“你娘的信呢?”姬珩问。
陈老六笑而不答,只把刀在膝盖上磨了一下。刀口刮过石板,声音细而利。
“信在我这儿。”叶蓁上前一步,从怀中摸出那张从后窗捡来的纸。那是上一回塞进来的纸条,字早已模糊,只留下折痕和半朵五瓣花。她将纸举起来:“你说的是不是这张?这纸条,从我后窗塞进来时,用的正是洗衣房的糨糊。”
陈老六看了那纸一眼,有点意外,笑容落了下去。
“大公子,二夫人,小的不敢骗您。”他慢吞吞站起来,刀尖朝下,“小的是王家的人,可小的这条命,十七年前就欠大公子的。那年宫里大火,大公子从偏殿救出一个人,那人就是小的。”
“我救你,你就成了王家的狗。”姬珩说。
“不是狗。是还债。”陈老六声音发抖,“小的替王家收账,收了十七年,从没害过大公子。要杀您的是宫里那位王氏。如今王家的半符到了她手里,小的娘落在她的人那儿。她让小的杀您,小的要是不下手,我娘天亮就得挂北门。”
叶蓁看着他,忽然打断:“所以那辆黑篷车,是你的人?”
“车是王氏的。人也是她的。”陈老六说,“她今晚把太妃的卫队也调了来,就等着大公子露出破绽。只要大公子出这府,他们在半道上截杀。王家的债,就一笔勾销。”
“人已经在墙外。”姬珩说,“怎么现在又不想杀了?”
陈老六叹了口气,把刀举起来,朝自己咽喉比划了一下。
“小的这条命,还大公子。”
他说完,手腕一翻,刀尖便往自己喉咙扎去。
叶蓁抢先一步,抓住他握刀的手腕。鸢娘跟着扑上,一脚踢飞那把刀。刀钉在门板上,颤了几颤。
“你死在这儿,能赎什么?”叶蓁厉声说,“把王氏今晚的布置说出来。你娘,我们替你抢回来。死人一个,不如活口三个。”
陈老六跪在门槛上,浑身脱了力。他抬头看着叶蓁,又看了看姬珩,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西墙外停着一顶青灰小轿,轿里有个人,蒙着面。卫队的人都听她的令。方才翻墙进来的三人,是来探符的。符在,他们就动手;不在,就撤去北门拦太妃。出府时,夫人的灯在檐下亮了三下,那是信号。灯亮,他们才放人进来。”
“鸢娘。”姬珩转头,“听见了?去把轿子里的人给我带一个回来。要活的。”
鸢娘领命,翻墙而去,身法极快。
“你方才说,王家半符在她手里。”姬珩说,“她叫什么?”
“王令仪。”陈老六低低道,“王家三房嫡女,当年嫁入东宫做女官。先王驾崩后,她被姬王接进内廷,掌印。这个女人,手上有姬珩母家旧部的名册,也有先王后宫的私账。她这次来,就是要把大公子这一支,从根上拔了。”
叶蓁心头一沉。王令仪。她想起王氏在轿中说的“周老将军”。太后、太妃、周老将军,这条线一旦被王令仪捏在手里,姬珩即便今日活下来,也只能做砧板上的肉。
“她要符,我给她一个字。”姬珩说。
“什么字?”
“杀。”
他转身出了耳房。院外,天将明。东边的天光从墙头透进来,把满院焦黑的雪地照得惨白。外头的甲声忽然像退潮一样散了。人没进城,马却乱了。
姬政从偏院跑过来,手里捏着一支箭。箭上绑着一条黄绸布。
“大哥,城外来的消息。”他喘着气把箭递过去,“周老将军反了。天没亮,他带了四千骑,从城北大营直扑北门。说是奉先王密诏,进京勤王。”
姬珩接箭的手没动。他望着北方的天,嗓音沉得吓人:
“王令仪先动了。”他转过身,看着叶蓁和姬政,“她假传先王密诏,逼老将军进京。只要周字旗一立,咱们全城的人,都是勤王之下先祭的血。”
风把箭尾的黄绸吹得猎猎直响。天边,一线血光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