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王爷疯批,可他夜里叫我乖乖: 第35章 :手按向腰后
第三十五章
西水门被炸塌了半边,水从闸口涌出来,冲进西营。
姬珩是带着人从南边绕过去的。
当叶蓁跟到西水门时,地上已经全是泥浆。
水不深,只没到脚踝,但天太冷,泥和水搅在一起,踩下去再拔出来,鞋底就厚一层。他们带的火药不多,全用铁皮包着,塞进水门老闸的裂口,用火绳引燃。
炸响的时候,半边石墙塌进水里,水道的铜闸弹开,水流嘶叫着漫上西营的低处,把几堆还没烧透的粮灰冲得四散。
“水放早了。”姬珩站在水门残墙上,声音不大,“西营是在低处。但这一冲,火全灭了。淮王的马没处站,人也得往坡上退。可这淹法,最多到天亮。水一退,还是能过来。”
“那也让他多冷一夜。”叶蓁说。
“冷的是外头。我们里头更冷。”姬珩看过来,眼神清醒得发亮,“水闸炸开,城里往西的去路就断了一半。若天亮之后这水还没流走,西边几条街的人全困在泥里。淮王不用打,只要围到我们断粮。第三天,不用他出声,城里自己会开门。”
“有粮。”叶蓁说,“北边的粮道还通。张字营的人说过,出北门,往北走三十里还有两个小仓,是周老将军的行粮。存得不够七天,但省着吃能熬。拿这一点,能逼淮王动手。他要是还想在大雪封路前回去,就不会干等我们死。”
“拿粮要去城外。城外全是淮王的巡骑。”姬珩说。
“我去。”叶蓁说,“北城墙根我也熟,走民道夜里出城。用周家的马,不用灯笼。这些跑腿的事,你去了就是给敌军立靶子。”
姬珩沉默。两人下了水门,钻进西街一座烤塌的茶楼后头。
几个周家的亲兵围在火堆边烤手。叶蓁坐下,把靴子脱了。
脚底板泡得发白,她自己没管,光脚踩在温热的灰上。
“王令仪呢?”她忽然问。
“关在城隍庙后院,四个兵看着。”姬珩说,“她伤太重。问了话,只笑着说城外会有人替她办。我不杀她,先吊着她的命。还有些旧事,得从她嘴里挖。”
“西营烧粮,是给外头看的。真让全城断粮的人,是你。”一个声音从茶楼外传来。叶蓁抬头,是张字营的骑尉。他浑身是泥,手里提着半袋从泥里掏出来的米。他走近火堆,把米袋丢下:“水一泡,城北那两个小仓里也进了泥。粮食还能吃,但马料废了。周老将军刚才派人传话,明日想拨两千人出城抢粮。我不想去。可老将军说,不去就开城门献城。”
“他这是要逼宫。”姬珩说。
“他没有。他只是觉得,与其饿死在城里,不如到城外拼一拼。”骑尉说。
火堆旁的柴忽地一爆。
叶蓁扭头看那条黑漆漆的西街。街口蹲着几个人,是百姓。
不是来闹的。他们裹着破被,一排排坐在人家门槛上,就着火堆的暖。
有老头,有孩子。这些人没去抢粮,就坐着等。她们的家,已经被火和水轮着洗了一遍。城里这仗,打到这会儿,已经不再是谁能杀出去。
是看谁能让这些坐着的人,明天还有一口热的。
叶蓁心里发紧。她起身,朝北门方向走。姬珩跟了出来。
“你要出城。”他说。
“天亮前。”叶蓁说,“我方才说了。北门外三十里,是周老将军的行粮。他若真要动手,粮车一动,淮王的后队就会截。我偷不了几车。但我能把路断掉,让淮王以为有大股人马出城。他们分兵,我借黑出北门,去取一小仓。人少,一车就够西街的小孩嚼上三天。”
“让周家小将军陪你去。”姬珩说。
“不。”叶蓁说,“他走了,北门就只剩老将。你守着城。我走民道。鸢娘在城里,照看二爷留下的药。天亮之前,我若回不来,城门就不要开。”
姬珩看着她。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复杂。叶蓁绕过他,往外走。他没再拦。
子时一过,风更硬了。
叶蓁藏在北城墙根的一间旧驴棚里,等巡城队过去。
城墙上的火把每隔二十步一支,在风里摇摆。她不能等全灭。得趁两队交错的空当,贴着墙根奔出去。那处旧排水沟昨晚还淹着,如今水浅了,有些地方只到小腿。她选的就是这里。
北门不让民出,墙根也不会有人下。除了她这种不要命的人,没人愿意在这鬼天气里下沟。
她下水,慢慢往外摸。沟里又黑又臭,她早在上游堵住了口子,水声不大。偶有碎冰擦过皮肤,像被刀片刮。
叶蓁咬着牙,一点一点爬出城墙范围。一出城,地势开阔,风从北边刮来,冷得透骨。她平趴在田垄上,不敢抬头。
淮王的前营灯火通明。巡骑的哨子很勤,一骑过去,隔几十步又有一骑。他们的火光离地不高,但够亮。
她往北绕。这一绕,就绕了一个多时辰。天快亮时,叶蓁摸到了北坡下那片小树林。两个小仓就修在林边,已是焦黑,门都掉了半扇。是先前被淮王游骑烧过。
北边粮道更远处,还有一处半埋在地里的土仓,道窄,马进不去。
叶蓁摸进去。土仓门用厚草压着,她掀开一角。里面还有粮。一袋一袋,码得齐整,没有被水泡,也没有火味。她数了数,十二袋不到。
一个人扛不了多少,就拿了两袋。用草绳并捆在背上。
走出土仓没几步,林子里响起一声口哨。
不是人。是鸟。被惊起的。可这鸟早不叫晚不叫,偏在她出仓时叫。
叶蓁全身一冷,就地滚进旁边的草沟。
东边,一队巡骑正打马过来。火把灭了,马蹄声很轻。五人五马,排成一线。
其中一人架弩,瞄准着南边的土坡。
“头儿说这里有粮食。”一个兵道,“天亮全烧了。不留一粒进城。”
“再搜一遍。那老婆子的人天不亮会来偷。”另一个说。
叶蓁趴在沟里,心跳重得像被鼓槌敲。草不高,只遮住她半边身子。
风把草压得乱动。她没动。她的手慢慢按向腰后。
那里面,是不多的一把短刀和两颗没打过的火石。她不能被发现。可那五人已经朝这边散开来了。
天色一线发白。最前头的巡骑已经要踩进草沟。
突然,北边爆起一片火光。
五匹马同时受惊,打转嘶鸣。一个兵抬手朝北放了一箭,没有中。
那片光是从山坡外的干渠里起来的,像是有人往草里丢了火把。
火势陡起,噼啪乱响。五人调转马头,朝火头那边围过去。
叶蓁借势起身,背着两袋粮往南折跑。她知道那火是谁放的,北门外三十里,除了王令仪,还有一路人在活动。
张字营。
周家的探子。他们也在偷粮。
半路,她撞见一匹无主的马。马身上还驮着半袋粮。她翻身爬上马背,调整方向,贴着北丘小路朝城墙跑。天已经大亮。城墙上的火把,灭了。
北门,开了一条缝。
是昨夜约定好的。姬珩亲自站在门后,一手推着沉重大门。他的身后,黑压压站满了人。没有旗,没有鼓。全是城里的青壮。
每人手里拿着棒子、铲子、柴刀。他们听说了。有人从这个门出去,去偷粮。她带回了粮。
叶蓁的马冲进城,粮食袋子坠在地上。一个孩子从人堆外挤进来,把半块冷硬的饼塞进叶蓁发抖的手里。
“吃。”那孩子小声说。
叶蓁掰下半块饼,塞进嘴。饼很硬,硌得她腮帮子疼。可这口粮,在那一刻,比什么都金贵。
“别停。”她对姬珩说,“今夜还会有人去。他们知道了路。我们还可以抢。淮王每烧一处,我们就去别处。北边的粮,杀不完。”
姬珩走到她面前,突然伸手,把她脸上干掉的泥抹掉。他的手指很凉,却很稳。
“你回来了。”他说。
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
叶蓁没说话。她觉得眼眶发酸,可没掉泪。城门在她身后又关上了。外头,淮王的大旗在晨光里猛烈抖动。
城头上,有人喊:“西营的大队在往北门移!”
叶蓁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淮王不等他们喘气。他把烧粮变成了围门,把城外老将军的行粮逼成了这城最后一口活命的本钱。
“上城。”她说完,把剩下的饼塞进怀里,转身朝石阶跑去。
上城以后,风大得站不住人。
叶蓁抓着垛口往下看。淮王的大营在动。
不是散兵游勇,是一队队结阵,往北门外的官道压。前队持盾,后队压弩,中间藏着一排裹了铁皮的撞车。
那些撞车不是从南边带来的。叶蓁认得,车辙很深,轮子包了牛皮,是当年淮军北征时留下的旧器。
有人把这些东西从废仓里掘了出来。淮王要强攻。
“撞车还远,一时到不了门洞。”姬珩上城后只看了一眼,就回头喊:“把正街的火全灭了。城里一点亮都不能留。他车板上的铁光会反火,我们借着黑。快去!”
城下的青壮拿着沙和水,分头扑火。北门附近的几堆火很快压下去。
城上又把铜盆扣了,火把也灭了一半。天还没亮透,城头城下都暗得快。叶蓁伏在垛口后,眼睛慢慢适应。
外头那排撞车越来越近,车后的人低着身子,脚步却齐。
每走五步,后头有人敲三下木梆。这是淮军攻城的节奏,不响,却极有压迫感。
“等他们过了石桥再打。”姬珩说。那声音低得贴着风走。
“石桥下我埋了三包火石。”叶蓁说,“桥板不结实,木筋早朽了。只要车压上去,不炸也塌。”
姬珩看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埋的?”
“昨夜出城前。不多,够断桥。可这法子只能用一次。他们若是分两道,石桥就没用了。”
“所以只推主道。西侧的小路用柴堵了,他们上不来。”姬珩把旁边一个弓手的肩按了按,“都别露头。等响声。”
他话音刚落,城外第一排盾兵上了石桥。那桥前宽后窄,撞车行到中段,轮子卡了一下。
叶蓁的心跟着一提。
没炸。
火线被水浸了。昨夜她回来时,衣裤湿透,火石外头的油纸也被泥水泡烂。
她心里发冷,暗骂一句。撞车过了中段,还在往前推。
“点火。”姬珩吼。
城头上十几个弓手弹出身子,点了火箭往下射。城下有淮军的盾阵护着,箭全被挡下。撞车仍一步步近。
叶蓁往南墙瞥了一眼,那里有几个抱着酒坛的青壮。
她冲过去,把坛子提起来闻。
“是灯油。”有人小声说,“昨晚从庙里收来的,不多。”
“全扔下去。扔在桥头的泥里,别砸车。”叶蓁说。
五六个坛子从城头飞出,落在城门前的冻土上,啪地碎开。
灯油泼了一地。撞车再推两步,车轴必碾进油里。
姬珩抓了一支火箭往下一拜。
火。
这次着了。
蓝白色的火贴着地皮烧起来,浓烟蹿得比人高。那辆撞车刚过桥,就被烤得火起。车里的人往下跳,城头看准了掷石。
车烧成了团。可这支是先锋,后头还有第二辆、第三辆。它们没有停,直往门洞里来。
“门轴的沙包顶不住了。”城下有人喊。
“再上顶木。”姬珩下城,叶蓁也跟着下去。城门洞里站了几十个兵,他们用后背顶着门板,耳朵贴在门上听。
外头撞车离门还有多少步,听得清清楚楚。
每撞一下,门里就震起一片灰。
叶蓁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冲进后街的泥水沟。这里还留着昨天夜里她爬出去的出口。
水已退,泥软。
她仰头朝城洞喊:“后墙根还有个口子!别全堵城门。分出十个人,去后门!”
可已经来不及了。城门一声闷响,是撞车到了。整扇城门朝里凸出一寸。
沙包被压爆了几个,沙子顺着门缝喷出来。门后的兵有人喊“顶不住了”,脚底打滑,人往两边倒。
就在这时候,城门上的铁链忽然从外边被什么勾住,猛地朝外一拽。门板脱轴,裂开一条大腿粗的缝。
城外的淮军一拥而上,长枪从门缝里扎进来。城里的兵拿刀去架,惨叫混着枪铁声。
“退到二门!”姬珩暴喝。二门距此五十步,是一条窄街。
二门早先被堵死,只留左右两条臂道。淮军真进城,也会被这窄巷困住。
叶蓁被人群推着往二门跑。她抓着鸢娘和两个孩子,拼命把人塞进一处药铺后院。淮军进来得极快。
城洞失守,城门大开。城外的兵马像决堤的水,往北门里灌。
北门破了。
这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早。城里的青壮没打过这种突门战。
淮军进街,见屋就进,见人就砍。
叶蓁躲在药铺后院的墙下,听见街面上的铁甲声、马蹄声、器物碎裂声,搅成一团。二门那儿在死人,城头也在死人。她知道姬珩不在她身边。
他一定还在城门口。
她得回去。可这条街已经变成屠宰场。她出不了。药铺前堂的门板被踹飞,两个小兵冲进后院
叶蓁把鸢娘和两个孩子推进灶口,自己提了一把别在后腰的短刀。
小兵没看见她。他们搜过天井,往外去了。叶蓁刚站直,后墙头忽然翻下一个人。
是张字营的骑尉,他半边身子都是血,嘴里还咬着一角旗帜。
他看见叶蓁,眼珠一滚,从墙头又翻出去,朝外喊:“人在这儿!别管我,往西!”话没喊完,一支弩箭从后巷透进来,钉穿他右肩。他扑倒在地,血溅到墙上。
叶蓁冲出去,把人拖进门槛。她没作声。外头巷战还在打。
满城都是刀兵声。
突然,城西方向响了三声号炮。
淮军死了主将。是周老将军带人从西包抄上来,断了淮王入城大军的后路。紧接着,北门内传出一声长啸。
是姬珩。他还在城门口。那啸声又硬又野,压过了所有哭喊。
“北门,夺回来了。”有人在外头喊。
叶蓁转头,透过半开的门板,看见天已经大亮。
北门口,一杆破破烂烂的北门营旗在晨光里重新立了起来。
旗下,姬珩浑身是血,刀还插在门轴里。他周围,淮军的尸体倒成一片。
而城外,淮王的中军还没动过。他冷冷地看着城门起落。像是在等。等城里的人筋疲力尽,自己打开门。
“他们还会再来。”骑尉在她脚边说,嘴角全是血沫,“天这么亮,淮王不会收兵。他死了一个先锋将,城外还有七八千。我们快没人了。”
叶蓁没应。她把鸢娘和孩子从灶口拖出来,绑在一块。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杆没断的长枪,走出药铺,朝北门走去。
城头,风旗被撕碎。东方天光大盛。
一匹黑马从城外飞驰而来,马上绑着一面白旗。是淮王派来的传令。
“城里的,听真了。”那人扯着嗓子喊,“我家殿下,要一个人。叶氏。交她出来。午时前。不交,午后破城,鸡犬不留。”
风呼呼地灌。北门内外,忽然没了别的声响。只有那面白旗,在晨风里乱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