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王爷疯批,可他夜里叫我乖乖: 第41章 :越来越近
野狐岭的火烧到了午时。
城里的人能看见北边天翻起来的那道黑烟,像从地底下揭起来的一层旧皮。
风从北山往下灌,把灰和雪搅成昏黄的颜色。没有人敢睡。北门城楼上站满了人,有的披着军袄,有的裹着被。
他们就那么看着,看那道烟。这烟比信还准。烟起,就是那边打上了。
叶蓁在城隍庙后头的偏房里给姬珩换了药。他的伤她不敢细看。
左肩的箭口化了脓,后腰一片青紫。腿上那道旧伤裂了又裂,皮肉翻得像掰开的老树。可这人一听说北边交战,硬是把鞋踩实了要起来。
叶蓁没拦。
她只把一根折下来的旗杆塞他手里当拐。两人并肩上了北城。
周家军昨夜回城之后,一直没有大动静。周平的一队去烧了淮王后营,回来时丢了三成人马,粮草也没抢回多少。
周老将坐镇北门,一张老脸冻得发亮。
他看见叶蓁和姬珩,只点了下头,把手里一个铜管递过来。
“山上的探子,用这个吹的气。野狐岭伏击,先死了淮王的马。三面围了,就北口留了松。我让人往死里追。追到现在,他缩进岭西的旧村。我们的人进不去。那村子后头有条深涧,滚木一落,路就断。淮王把亲兵都收在村里。他不走。”
“他等天黑。”姬珩说。
“天黑他就更别想走。除非有内鬼给他打灯。”周老将说,声音像破钟。他停了一会儿,压低嗓子:“城里还不够干净。昨晚北门开的时候,我亲自在后队。有几个穿灰衣的从人群中穿过,看方向是往水关去的。那时候水刚退,地面软,留了脚印。我让人跟,人跑了。今早在南城又冒头。都抓不着正主。这城里,淮王留了不止一路人。”
“我知道。”叶蓁说,“有一个是吴三。”
周老将眯起眼:“谁?”
“淮军弩匠。给淮王修过机括。他调过先王符。这人要是到了城里,不是来偷粮,就是来做耳朵。他的本事不在刀。他能在三更天把一座门拆得没人听见。你昨夜看见的灰衣,多半就是吴三和他徒弟。”
“怎么除?”周老将问。
“不除。”叶蓁说,“放他进来。他若没接到淮王的退令,会把全城当成自己人的主场。这种人多疑。我们一抓,他就炸。不抓,他就等。等他给淮王发暗灯的时候,再动手。一网捞尽。”
“他会发暗灯?”周老将的眉毛又拧起来,“你凭什么说?”
“因为淮王缩在野狐岭旧村,是在等一束灯。他选那个地方,就是为这个。夜里从城东北角的望火楼打三下火镜,山上看得很清。野狐岭离城四十里,中间没高地。这城楼就是最高的灯台。”叶蓁说。
“你是说,今晚。”
“今晚。”
叶蓁抬头,望了眼城东北角的望火楼。那楼就在北门往东半里,顶上是平的。从前打更的人在上头点风灯。
现在人去楼空。火镜,她有一块。是昨夜从船上拆下来的旧铜。
谁家有块镜子就能打光。不是吴三独有。可吴三会用三长两短那套军中的暗号。叶蓁懂。
她上辈子在边城躲马匪时,见过花子帮用火镜报信。一通百通。
天很快黑下去。野狐岭的火光更远了。淮军没有冲出来。城里的兵将全都在等。
周老将亲自下令,今夜所有人离城楼远五十步,没有令,谁也不许点火。
叶蓁先去了望火楼。那楼梯断了两级。她上去时,风将整座楼吹得嗡嗡响。
姬珩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来,站在她后头。他把拐棍靠在墙边。两人在黑洞洞的楼顶坐定,面前摆着一盏反扣的铜火镜。没有人说话。等。
子时过了。起初,城外静得只剩风。后来,南城西头有一声鸡叫,不对,是夜鸟被惊起。叶蓁耳朵支起来。她听见城墙根下,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刮擦声,像谁用草鞋底在找破墙的入口。
那声音从西边移到东北角。她按住姬珩的手。
“来了。”她低得只有气声。
东北城角,有火折闪了一下。极短。接着,一个极轻的脚步上了望火楼外头的矮墙。没走门。
他爬墙。人很快。
叶蓁屏住呼吸。那人翻身进了楼底。他绕着柱子摸一圈,又上了半截楼梯。在离顶层五六步处停了。叶蓁听见他喘,不重,匀得很。这是个老手。
他不急着点火,先查环境。叶蓁和姬珩在废窗的一边,被半截破帘挡住。
他就站在风最大的那一面,几乎贴在扳机旁,手往怀里摸。手指擦过铁片,发出轻冷的声音。
叶蓁先出手。她从那帘后滚出去,一柄短刺当胸递过去。吴三身形猛缩,后退,被她一脚踹在楼梯口。
姬珩从侧边扑上,一拐棍横扫,正中他握火折的腕子。火折子落地。吴三叫了一声,整个人从楼梯半截滚下去。下头藏着的守兵一拥而上。
可这人硬是在被按住之前,扯脱了自己的外衫,光着膀子跑了。
“抓。”姬珩喊。
二十几个兵从四面围过去。吴三被迫到水关。他跳了城河。水面上只冒了几口气。两个漕兵也跟着跳了下去。
叶蓁追到水边,风吹得她牙齿打颤。水里的芦苇乱摇一片。过了好半晌,那两个漕兵空手回来。
“人没影了。水底有旧沟,通城外的。”一个兵喘着说。
叶蓁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腿。吴三逃了。可他逃之前,火折子没落在水边。叶蓁走回去,把它捡了起来。火折子是特制的,比城里卖的长一截,头里塞着浸油的麻,中段是细针。
这东西不是用来照明的。是往门轴里一插,能把铜门熔出个洞。
叶蓁拿在手里翻看。在火折尾端,刻着三道横线。不是字。是刀痕。王令仪的刀痕。
“他刚去见过王令仪。”叶蓁说。
“她没死。”姬珩皱了下眉。
“死了也好,没死也好。这火折告诉我,吴三已经开始不信淮王。他找王令仪。王令仪让他跑。他拿来火烧门。没点成。他这一逃,淮王在山上就接不到灯。他会改道。不走城北。从野狐岭往西,有一条极险的旧板道,夜里走必死。他走不成。天一亮,周家军搜山。他只有投降这一条。”
“也有一条。”姬珩说,“淮王亲兵往北口硬冲。拿命铺出来。”
叶蓁没接。她知道那是淮王最后的脾气。
第二天蒙蒙亮,消息就传回来了。野狐岭北口,淮军第二次突围。周家军死伤三百。淮王身边只剩下七十余骑。
折了大半。淮王没有擒住。他的马被砍死,换了一匹民马。周家军追至黑水沟。那沟里有淮军提前埋下的弩阵。
周平本想再追,周老将鸣金收了兵。
“淮王过了黑水沟。”传令兵把刀扎在地上,单膝跪着,“又折了条胳膊。他好像是往北淮去。要逃了。”
大堂里一片死静。所有人都看叶蓁和姬珩。淮王烧了南城,引了外兵,掘了皇陵,如今拍拍马屁股要走。
这人若回了淮地,就是下一场大乱。绝不能再回。
“他走北淮,必走那条老盐道。”叶蓁说,“这日子,盐道先到一段泥沼路。这几日雪化水涨,车马陷着过不去。他那队人想快,只能下马步过。人一散,就成一串。”她顿了顿,“我能去截。要六十人。”
周老将点头,没多问,也没说“女人不能带兵”。他伸出两根指头:“一百人给你。带不回活的,带死的回来。”又看了眼姬珩:“你伤重,别去。你坐镇北门。我老了,你在,他们安心。”
姬珩没说话。他起身走到叶蓁跟前,从衣内解下一块浸过火的护心木,挂到她脖子上。那木头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等你回来补城。”他说。
叶蓁转身,走出大堂。马已在门外。晨雾未散。
一百骑,鸦雀无声,随她朝北奔去。
风刮着泥点子,打在她颈上,冷得发疼。远处,北淮的旧盐道在雪雾里微微发白。
他们的马队,离淮王越来越近。
盐道比预想的还难走。
一百骑出城后先过了一片焦地。淮军撤兵时把北官道两边的干草都点了,火星灭了,烟还从黑土下往出冒。
马踩上去,蹄子下头软一阵硬一阵。叶蓁让三十骑从东侧的旧田过去,自己带七十骑贴盐道走。
两队相隔不过半里,谁先见着淮军的尾巴,谁响哨。
雾越来越重,到后来连马耳朵都模糊了。叶蓁命令不许起火。大伙全咬着布条,借风里那股血腥气认路。
淮王走过的道,有股特别的味。不是血,是烧酒混着伤药。他折了胳膊,随军的医官会给他上云南白药。
这方子冲鼻子,三里外都闻得着。
前头有一道土坎断下去。叶蓁下马看了蹄印。新鲜的。
草被踏进泥里,泥水还没沉清。淮王过去不足半个时辰。这队人不多,马蹄印乱,有的深,有的浅。浅的是空马。叶蓁数了数,至少五匹。
“他们有人掉队。”她对身旁的骑尉说。
“掉队的全是伤兵。”骑尉低了嗓子,“淮王带他们走,就是给他们个盼头。真到了泥沼路,这些人先被扔下。”
“他扔他的。我捡我的。”叶蓁说,“留十个到后头。若见落单的,别杀。把人扶到路边问话。嘴再硬,也有熬不住疼的。问出淮王多少人能打,马上来报。”
十个人领命去。剩下的人继续走。叶蓁把马嚼子都裹了布,队伍在雾中无声前进。越往前,路越窄。
两边是荒滩,长着些半人高的枯蓬。那蓬子无风都摇,像有什么东西在草里移动。其实没有。
是路烂了,两边地下冒出的气泡顶着枯根。
最会藏的,只有一个地方。
就是野狐岭到盐道之间那段老采石场。叶蓁在上辈子来过。这地方地不平,有几个半塌的石窑。
淮王这条人带下去,如果要在天黑之前再跑一段,必会在西边最大的石窑里暂歇。那里背风,能点火。她也可以在那儿作个前后夹击。
“一会儿见了石窑,前后各封一半口子。他里头的人就四五十,我们一百。这一仗要打,不能堵死。狗逼急了咬人。”她对骑尉们说。
骑尉应下。
前头雾淡了些。石窑出现了。黑森森的,依着一座荒坡。四下散着七个火堆。是刚灭的。路上有破布、灰土、几支断箭。有人在此歇过,又走了。
叶蓁挥手,使人分两队从两翼接近。石窑半空,忽然飞出两只黑鸟,扑棱棱往北去了。不是好兆。鸟惊,说明下面还藏着活物。
他们进窑。里面没遇见刀。空荡荡的,地上几块平整石头围成一圈,是淮王的人刚刚坐过。
石头还温。叶蓁把手插进灰堆试温度。外层冰凉,内里烫手。人没走远。最多一刻钟。
“追不追?”骑尉问。
“不追。”叶蓁说,“他们没去盐道。这地方往北有条翻山小道,人走可以,马要卸驮。他们弃了马,从山背走。我们全是马,抄前路截头。”
她说完走到窑口,朝北望。雨丝开始落。细而冷,一下把雾打低了。
山道像从雾里浮出来的黑绳子。叶蓁牵马上去,那小路比想的更险。
行到半坡,前面一匹马突然打滑,后蹄踩空,骑手死死拽着缰绳滚下坡去。下面有人接住,摔得满嘴是泥,没叫。
“下马。”叶蓁命令,“全部下马。别叫。”
一百人下马步行。夜在上面压下来,把最后一点白也吞了。
山风卷着雨,从石壁后斜插过来。每个人都冻得不行,可没人停。
叶蓁走在最前头,拐过一个急弯,看见前面山凹里,有几点极微的火光上下晃。
那是人在举火把过崖。淮王的人就在前方,约莫四十步。这距离,风大,火把声噼啪,对方听不见后头的脚步声。
叶蓁回头,只做了个手势。所有人弓着腰,贴着山壁逼近。雨帮了他们,脚下的碎石声被吞了。前头队伍里有匹马忽然停住,朝后头打了个响鼻。火光一顿。一个声音压着火喝:“怎么了?”
叶蓁在同时抢了出去。
她没有拔刀。她抡起一块从崖壁抠下来的碎石,砸中最近那人的后肩。那兵闷哼,火把落地。
就这一下,一百人全从雾里现了身。没有吼。没有鼓。刀出鞘声混在雨里,像无数条绞索同时拉紧。
“别动。”叶蓁说。她的声音在崖壁之间来回撞,“这么多人堵着崖,你们再走一步,全下沟。”
淮王的人立刻缩成团,把火把举高。叶蓁看见了中间那匹矮马,马上一人,披着沾满泥水的灰斗篷,半条胳膊用木板夹着,脸色被火照得发黄发黑。淮王。他看着她。
两人隔着飘摇的雨,像隔着一条阴河。
“就凭你。”淮王说。他失血太多,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从嗓子后撕出来的。
“就凭我。”叶蓁说。
风把两支火把同时吹得猛烈。雨斜扫下来,打在人脸上,看不清表情。
淮王忽然笑了一声。他那只没伤的手,慢慢松了缰绳,从斗篷下面抽出了半截短铳。铳口没有抬。
他只是拉开了火门。那动作很慢,很清楚。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火门卡在铁片上的轻响。
“我这枪,不等你先出刀。”淮王说,“这一枪,我给谁,看你想救谁。”
叶蓁身后的人全都僵了。崖道上窄,没有躲处。淮王这一枪就算打不远,也够崩死一个。叶蓁没动。她往前走了一步。马背上的淮王把铳慢慢抬起,指向她眉心。
雨更大了。满山都是泥流声。
“那我先谢你的子弹。”叶蓁说,声音跟雨一样,又冷又平。
她再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