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王爷疯批,可他夜里叫我乖乖: 第47章 :四周看不清
雨水打在那个井圈上,三块条石有两块被冲散了。
那块老铜盘终于压不住下面的气,砰的一声弹起来,滚到墙边。
井孔打开,一股黑流从下面涌到井沿,又坠下去。没有涨上来。再重看,不是水。是泥,极重的泥,像一口含在井底的涌泉翻了一下身子。叶蓁借着闪电,看到井壁上到处是粗麻。
像有人用整块的麻布把井里的砖包了一遍。麻布已经烂得只剩筋,在风里一抖一抖。
“下面有东西。很重。”姬珩说。他的身子半挡在叶蓁前头。那已经没挡的必要。雨下成了帘,四周看不清。
叶蓁走到两步远的地方,探出身去看。这次云层里打了长长的闪电,全亮。
井底那层黑泥被水搅翻,渐渐清下去,露出半截圆木。不是圆木,是一个木轮。轮心还连着一根碗口粗的铁柱,柱上有齿。这正是叶家修井老图上的提水翻轮。
每口井都应有一架,坏了就用转索换人下去。这宫里的井不产水,所以当年封它,把这架也一起封在下面。如今水一浸,轮上的油泥胀开,竟转起来了。
“它不自己转。”叶蓁说。她忽然发起寒来。下面一定有第二个口。风从另一头灌进来,水一直一翻,轮子才转。那是东边。下面还通着。有人在外头开了风眼。
“来了不是鬼。”姬珩说,他已经摘下了那半只箭袋,从里取出一根细绳。“我下去。”
“你疯了。”叶蓁的话音没落,他已经把绳扣在井圈外缘的两个旧铁环上。这种井口以前悬过桶,铁环还能承力。他把绳一绕,顺着井沿滑下。
叶蓁一把抓住那绳。她的手臂被勒得发痛,却没有松。
“下头一有响,我拉你。”她喊。
井里回声很大。姬珩下得极快。快到中叶蓁都怕绳太松。她向下看,只能见一片黑。有火光在下面亮起来。
是姬珩打的火星。一下,没着。两下,闪着。他没用火,只凭那线微光贴着井壁四处照。照得了地,照不了风。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湿湿的,被井筒揉得不像他的:
“井底没有水。东边有洞。能走一个人。你下来。”
叶蓁没有犹豫。她把绳在腰里绕一圈,滑了下去。井里的气味顶得她直发昏。到井底后,她先摸到的是碎麻,再摸到姬珩的手。他伸过来,极稳。
两个人贴着湿冷的井壁,朝东边的洞口看。那洞半人高,前头黑得发晕。姬珩蹲下,摸那洞底的地。摸出一根已经熄了的蜡烛头,旁边还落着一只铜顶针。针头上刻着姓:梁。
“不久前有人在这里。”叶蓁说。
“不是。是很多年前。”姬珩说,“这洞里没风。你的头发没动。我说有风眼,是在更上头。有人从哪个地方通出来了。你没有闻到?”
叶蓁站定。那气味一丝一丝的,又有了。是线香。外头哪座寺里烧的。雨水一压,香灰气全进了地。
原来井下的人就是靠这些气知道上面的时辰。这不是风眼。是气眼。每一口井都留了气眼。人从地面上看,只当那石缝是渗水的。想不到底下在用它听外头。
“城北的旧僧房,香火从前最旺。”叶蓁说。
“是。马被香引来的。它才不走。马不是通人。是贪那口香。”姬珩说。他说得极轻。但这句话把先前关于马的所有鬼神之说全推翻了。那马只是去闻自己从前闻过的味。是谁身上常沾这香的?极可能是叶家那位死在南巷井口的夫人。叶蓁的亲娘,礼佛。
“我娘常去那寺。”叶蓁说。她很久才把这话说出口。说完以后,整条井洞都像短了一截。她等着自己涌上什么,没有。只有潮气,从很深的地方压过来。
他们往东走了十来步。洞壁渐渐干起来。有木架子,都是旧物。再走几丈,前头一堵砖墙断在路上。
不是井道尽头。是塌。砖还是干码的,没灰,有些砖上盖着朱红的戳。那戳数了数,正好是城南采石场的。这堵墙不厚,却能断水。墙后是一条更宽的渠,半人高的石岸,水黑亮亮地停着。
这水没有味道,是活水,轻轻朝南流。叶蓁看流向,一下子全明白了。宫井塌了以后,城西的暗河还从这下面走。原来这地宫、南巷井、北门旧僧房,共用一条渠。
那年水淹南城,不全是淮王挖堤。也是叶家这地下系被轰塌了气。水没处去,全翻了上来。
“这墙,是有人临时砌的。”姬珩蹲下,看砖上的水痕。那水痕停在半尺高的位置。“水从墙后上来过两次,每次都没漫过去。他们用这堵墙保着宫里。来晚了,就再翻墙进去。翻不了,就沿城北的出口走。这地下本来就是一条巡夜路。”
“所以有人一直住在这下头。不是太后的人,也不是范昭。是另外一路。”叶蓁说。
“我闻到那个香了。”姬珩说。他慢慢站起,转过身。
在他们来的洞道里,有一点香头似的光,极小极小,红得发暗,正往这边走。那点光旁边还有细碎的脚步,不是一个人。两个,也许三个。光顺着洞壁停住。一个声音从黑里淌过来:
“夫人好记性。娘养的香,还认得出。”
那声音很老,很油,像在香灰里腌过。
叶蓁的后颈一层鸡皮全冒出来。这位置她已经分不清来路。她只知道,自己和姬珩这趟不再是自己选的了。
“梁妈妈。”叶蓁没回头,只叫出这个名。
那点香火很慢地扬了一下。
“难为你还记得我。也是。你娘不让人提起我的姓。可这针顶子,是你满月那天我戴的。你抓周,抓的不是糕,不是钱,是一把香灰。你娘怕死了。
只有我怕的是你。你生下来,就和他们一样。叶家女,不是命。是路。
今晚你不来,明晚我也上去寻你。你来得正好。二十一年了,地底下这一站,原该你娘来。她不来,你替。先别问外头怎么说。把你身上那半片铜叶给我。”
叶蓁没有动。那点香火就在前头,像从地心跳出来的一点鬼火。
她感觉到姬珩的手贴住她的后腰。不是扶,是取刀。他用极轻的动作把那柄短刀拔了出来。
来了。她得接。
“这半片,我给过三个人。”叶蓁开口,“一个死了,一个还躺在北门外的泥里,一个用它来和范昭谈价。梁妈妈,你要它,总得让我知道它是谁的。”
“它本来就该在我这个盒里。”梁妈妈往前挪了小半步,那香火离地很矮,照出她一只极旧的红鞋。鞋头绣着药铃花。
叶蓁看见了。她忽然明白,这鞋是她娘压在箱底的那双,说等叶蓁出阁再给。
后来抄家,不见的东西多到数不过来。原来一直被这双脚踩着。
“你从宫里出来后,走了南门,再下了这口井。那针顶子丢在洞口。蜡烛是你点的。”叶蓁说,“这洞二十年来都有人走。梁妈妈,你刚才说,叶家女不是命,是路。那我只问一句:我娘当年,走的是哪条?”
梁妈妈没应。香火一明,一灭。洞里的冷气像被谁搅了一下。过了几息,她才说:
“你娘走的是死路。她不是逃不脱,是不想逃。你们叶家到了她那一辈,为保南巷那批人,她把自己的路让了出去。那条路你今夜已经走了一段。再往前走,到城北旧寺口,就是当年她蹲过的最后一块地。她在那里坐了半宿。天亮没有。北门一开,她进去,死在井边。为的是让人看见。这城不浑水,不养鱼。只有她死了,那些人才信叶家这条路真断了。”
叶蓁脸上的血一下子烧起来了。她咬紧牙,把那半片铜叶从襟里扯出来。不是被吓到。是她娘的死原来是个摆设,是让外头把这局看死的方式。她越想越寒,手却不再抖。
“那路没断。”叶蓁说。
她把铜叶往前一递。梁妈妈伸过手。那手极薄,薄得像灯下的一片影子。
就在她碰着铜叶的同时,叶蓁手腕一翻,铜叶“当”地落在两人之间的湿砖上。她退开一步。姬珩的刀已横在洞中。
香火陡然大了起来,照得更宽。梁妈妈背后还站着人。三个,全是半大孩子。脸都糊着泥。
“我不交。”叶蓁说,“你若要,就带路。我们一起走完下面这条。你带我到旧寺口。到了那儿,别说明天。今晚,我把这叶家的路全摸透。”
梁妈妈低头看那片铜叶。许久,她弯下腰,捡了。没有还给叶蓁。她吹了吹香灰,转身,朝更深的洞里去。
“小主子,路还长。要跟,别出声。”她头也不回。
叶蓁和姬珩对视一眼。洞道尽头,一缕冷光从极高极远的石缝里漏下来。夜已过半。
外面,雨还在下。城里城外,水流急急地往低处钻。低处,正是他们脚下。
梁妈妈走得极熟,像走自己家堂屋。那盏香火其实不亮,只够在她脚前铺出半尺黄晕。叶蓁跟着,深一脚浅一脚。
洞顶越来越矮,有段路人要半蹲。
水声反而小了,闷在石头后头,只从砖缝里往外挤。冷得厉害。叶蓁能觉着后颈的汗毛全立着。
“旧寺口不在这条底道。”梁妈妈在黑暗中忽然开口,“到了。上头的土是软的,去年城北那场雪压得重,寺后的矮墙倒了一半。砖压在上头,洞口盖浅了。你们后头那个人,若跟到这儿,也未必找得准。”
“他叫什么。”叶蓁问。
“你方才没听清。”梁妈妈说,“那人早不是老身能叫名的了。他让你们看的那本册子,就是从我怀里抢去的。我丢了他不会要的那几页。你手里那三折,他一定讨。讨不到,就拿叶家的人在城里一个个问。问一个,死一个。他这人,不会白等。今夜他不在底下。他在上头那座破寺里。你若现在上去,门一推,烛是点着的。”
叶蓁抬头。上面有块四方的板。不是木头,是块旧石板,四边用油灰抹过。雨水从缝线里渗下来,细小,一落就没了。
梁妈妈把香火吹了。洞里全黑。过了几息,叶蓁听见她动了。不是往上。是往旁。她摸到了一道极窄的夹缝,里面放着东西。一只手塞过来,是一个布袋。
“你娘留的。本想给满月后的你。后来用不上了。里头没有银子,只有半张图。”梁妈妈说,“这图与那三折是要一起看的。折里写的不是人名,不是井。是一些零散的数,半斤、四两、三吊三。别人看不懂。我懂。那些数是秤。是药行里的人用暗秤调过的分量。每称一份,就少一份。差的那份,走了这地下。你以为先王西巡带走什么?不是你爹的几船坏药。是这条路。”
叶蓁接过布袋。她用手摸着。里面硬的纸角,还有一枚极小的木楔。
“我和姬珩今晚已经在这儿了。”叶蓁说,“要么我现在上去,见范昭。要么我从你身后那条浅道出去,从外头绕。哪条能让我活着知道这路到底还通哪儿。”
“都不成。”梁妈妈说,“你只有把我杀了。”
叶蓁没动。姬珩的刀尖在黑暗中轻轻一响。他也没有出刀。
“杀你,这地下的路就没人再走。”叶蓁说。
“正是。”梁妈妈道,“这是命。你没有别的道。这里这么多孩子,都是叶家过去养的。我死了,他们才有活路。你活着,范昭早晚把他们从井里拎出来摔。摔一个,你带一个出来。这就是你娘当年没走完的账。你如今来,不是替她走。是替她把账本翻到底。”
“那就一起上去。”叶蓁说。她咬了下嘴唇,铁腥味在嘴里漫开。“你说的那座破寺,我今夜去。三折在这里。图也在这里。这账,我就要在范昭面前自己翻。我娘翻不了的,我翻。梁妈妈,你在下头看。这地底的路,今晚不是最后一段。”
上头突然传来一声瓦响。极短。是寺顶。有人在动。不是雨。雨落在瓦上不会响得那么脆。有人揭了半片旧瓦,单膝压在横梁上。他也在等。等下面的人先露头。
叶蓁把手按在冰冷的石板下。上头那点光,被人的影子遮了一下,又移开了。她知道,范昭已经进了寺。
“来了。”姬珩说。只这一个字。
洞中,三个孩子把身子都缩到梁妈妈后头。香火早灭了。
可叶蓁闻得见,香灰气浓得发苦。那是从梁妈妈身上浸出来的,像她整个人就是一座走了二十年的小香炉。
雨水顺着寺倒墙的口子,越来越急地往下灌。这洞快存不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