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王爷疯批,可他夜里叫我乖乖: 第48章 :放东西
石板推开的声音不大。那半片破瓦从梁间滚下来,擦过佛肩,摔在叶蓁脚前三寸,碎得更碎。
这间旧殿没有蒲团,没有香案。只有三面还站着的墙,和坐北朝南那尊半身无头佛。雨水从头顶漏进来。佛前放着一盏铁皮灯,没点。
“别吹气。”姬珩说。
叶蓁定住。她看见那盏灯后面蹲着个人。不是范昭。是吴三。他几乎和黑暗长成一体。火折子没亮,只有一双眼睛珠子,在漏雨里一闪。
“都别动。”吴三说。嗓子很细,像被水泡过。
“我当你死了。”叶蓁说。
“差点。”吴三说。
“谁把你扔下来的。”叶蓁问。
吴三没直接答。他用下巴点了一下后墙。那里有条破草席。一头鼓着。不是人。是三个包袱。灰布。有油味儿。
“先到的是范昭的人。他们上来不到半刻,从北墙出。这些包袱没带走。是换东西用的。城里还有人。藏在和尚楼。”吴三说。
“你跟他们交过手?”姬珩问。
“没有。”吴三说,“我下井时他们还没到。他们翻完这里,听见你们动静,走的。”
叶蓁走到后墙。解开一个。里面不是粮。是三卷细绳、两把短锄、一包铁钉。是修井用的。第二个包袱装着一套干衣,衣领上别着半枚黄铜扣。第三个最重,油布里裹着半截蜡烛、一盒朱泥、三块木牌。木牌上刻着方位。南。东。北。
“他们今晚要下去找底。”叶蓁说。
“找底。”吴三重复了一遍。他站了起来,动作很慢。一条腿看得出使不上力,是摔坏的。“他怕水。水一上来,底下的气闭死。那帮人总要留一手。”他顿了顿,“我来这儿,不是躲。”
“你给谁办事倒是说。”叶蓁说。
“你。”吴三说。他看一眼姬珩,又看回叶蓁。眼睛里有血丝,不深。“我跳井之前,王令仪给了我一张纸条。写着:若还活着,去旧寺,把人抢回来。我抢了。他们还没到。你们先到了。”
“抢谁。”姬珩说。
“梁妈妈。”吴三说。
这话一落地,殿里的雨声都变冷了。叶蓁猛地回望来处。
那口活板已经合上。梁妈妈和三个孩子还在下面。吴三等的人,也是梁妈妈。他不是敌人。可也不是自己人。他在等一个能说话的老婆子,好拿她换回王令仪。
“王令仪已经死了。”叶蓁说。她没压声。这天气,这破殿,她也不怕谁听。
“我不信。”吴三说。
“你没死的信,我起了。”叶蓁逼他,“我再听见北边传一句话,也照样得杀你。墙外头,你那些包袱不是我们的。你一个人搬不动。谁帮你。”她突然往前一步,盯着吴三的眼睛。
“三个南城的小子。”吴三说。他没躲。“半路跟我的。我没叫他们上寺。他们在寺外柴棚里。你们来之前,我把他们支走了。一个没死。”
叶蓁没说话。她眼皮跳了一下。这就不对了。范昭的人没到,吴三就把帮手支走。
他早知道有人要上寺。他怕帮他的小子被拖下水。吴三这人,坏在明处,反倒有一点狠处是留给自己的。
“范昭的人没到。”姬珩说,“是你支走了他们。包袱你才没带走。你断腿了。”
“断没断,你们待会儿知道。”吴三说,他突然压低嗓子,“外头有人。北墙根。三个人。范昭的人,到了。你们听。”
叶蓁屏息。雨声里,北墙外有极轻的脚步声。是靴子踩在湿草上。那声音到墙外停住。没有翻墙。对方在等。等寺里有人先出门。
“还等什么。你们来时没关门。这寺前后都是眼。”吴三说。
“那你就跟他们出去。”叶蓁说。
吴三苦笑。没动。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半截铜哨。他弯身放到灯台边。
“这个东西一吹,地下的人就能听见。我吹不动了。腿断了。人困了。你拿着。等会儿用得上。”他看一眼叶蓁,把哨子朝她一推。那句“腿断了”,是真的。他左边的裤管已经和伤粘成一片。
叶蓁把哨子拿了。铜的,发腥。
“你留在这。”她说。她转头看姬珩。
姬珩已把门板上的旧木板卸了一根。
他往北墙走时,步子放得极轻。叶蓁跟着。两人贴着门洞两侧,各露半只眼。墙外,雨大,泥地反着一点极弱的白光。三个人,全披着黑油布。
一个蹲着,两个站着。没有火。没有刀。他们围成一圈,在墙根放下一只很小的木箱。放稳以后,转身就消失在雨里。真的走了。
“他们放东西。”叶蓁说。她拿不定该不该出去看。这时,那哨子在殿里被人吹了一下。很短。像谁用牙碰了铜口一下。接着两声。
叶蓁猛一回头。吴三还坐在那里。他没吹。他的背贴着墙,两只手摊在膝上。哨子在她身上。那声音是从她身上传出去的。不,是铜哨在风里自己响。这地方墙豁,风一旋,铜孔会叫。
“这破哨。”叶蓁说。
“好东西。”吴三说。
他们又等了好一会儿。墙外再没人。叶蓁咬牙要出去。姬珩拉她一下。他先动,从门洞矮身出去。
那木箱就摆在墙根,比一只手长不了多少。箱盖上压着半块碎瓦。姬珩用刀尖掀开瓦,再开箱。叶蓁跟出去。箱里是一卷黄绢。绢上摆着三样。一把断发。半根旧簪。一张折得很窄的纸。姬珩用刀压着纸展开。上面只有一句:
“送叶迟。明日正午,东街口,以头易册。”
叶蓁看完,手指尖冻着了。断发不是她的。是灰白的。簪也不是她的。可那几样东西是给叶家女的。
是从抄家旧物里挑出来的。这人要的,是叶家的旧档。他明知道范昭讨过。现在又冒一路,送三样死人东西来压她。
这不是在暗处等。这是逼她天亮后做决断。谁给她真路,谁就拿着她娘的遗物。
“城里还有一路。”姬珩说。
“是西边的。”叶蓁说,“会用东街。还知道旧档在谁身上。这地方不能再待了。”她重新把箱子盖好,抱起。雨水顺着她手腕往下淌。两个人退回寺里。
吴三还坐在原处。见他们回来,他连问也不问,只指着后墙:“从那儿出。外头有柴火道。回北门别走正街。今夜城东会先跑人。西边那个人不作数。东街口的才是刀刃。我是你的话,谁也不见。先找周平。他醒了。”
叶蓁看着他。这个摔断腿的匠人,忽然像个知道全盘的人。她没问。问就要花时间。她只说:“你跟不跟。”
“不跟。”吴三说,“我等人。这地方能等。你走。”
叶蓁不再说。她蹲到活板边,在板上敲了三下。下面没人应。她又敲。还是没有。姬珩已经过去。两人使力,将板掀了一半。
下面黑透。一点香火都没有。她心里发寒。这暗道口子,她记着来时有三寸水。
现在,那水已经不动了。沉沉地积在下面,没声。
“他们先下了。”叶蓁说。
“别下。”姬珩说,“他们在底下堵。”他说完把板推回原位,抱起一捆从后墙塌下来的湿草压在板上。这样,下面的人就不会从这里出来。
吴三在后面低低说了一句:“这还像个办差的。”
外头,东边,真有了点响。不是鞭炮,是更鼓。有人敲。不是打更。是三长一短。城里的兵,封路了。雨夜封路。不是防外头。是防内里。这鼓声,从城东响起来,越敲越急,沿着长街往南,往北,越传越散。
“是城门司。”姬珩说。他周身都湿透了,脸色很不好。他拉住叶蓁,往西巷退。
“先回北门。”叶蓁说。
两人冒着雨钻进柴道。身后,那间破寺在雨中一点点淡了。吴三没有跟。他一动不动,还靠在那尊无头佛脚边。像从石上长出来的一截影子。
他们快到北门时,有马从东边来。马上人满身是泥,是周老将军手下。他在马上看见姬珩,翻身就拜。
“大公子,城中来了一队不明人。百人上下,都蒙了脸。从东面入城。如今正往宫后走。城门司不敢拦。周老将已把北门和西门关了。请你们速去。别回府。”
叶蓁抬眼看天。雨更急了。那天上黑得没边,连一片瓦都瞧不见。她抓紧了怀里那个黄绢小箱。
“宫里那口井。”她声音不大,却让姬珩停了脚。
“他们去宫里。”她说。
雨从她额上淌下来,冲开一道极细的血痕。她自己没觉着。
雨更大了。周家兵的马在积水里打转,蹄下溅起一片黑沫。叶蓁没登城楼,只叫人把周老将的话传到。
她和姬珩贴着北街的檐下走。城里开始有喝令声,是城门司的人在街口架板。板不厚,人一多就响。
“这雨替他们。”姬珩说。他忽然拉了她一下。叶蓁回头。北门方向,有十几个兵正在往宫城跑,甲片乱响。不是周家的。他们肩上都挽着白巾。东城也冒出来几道白。蒙面的入城,戴白的做内应。
这城里已经有了一支他们没点过的兵。动作整齐,绕巷极快。
“不是流民。”叶蓁说。她认得那脚步。半夜半雨还能保持队形的,都是练过的。她从怀里抽出那根红绳,一边走一边把乱发扎紧。
两人绕到宫城西侧时,看见西门开了半扇。四个戴白的兵在门边翻着哨位。一个倒在地上,头下全是水。
不是血,是被人拿绳勒了。没死,晕过去了。叶蓁和姬珩从另一头的角门进去。没人拦。
宫里黑。只有几盏气死风灯还挂在廊下,全让风吹得横。雨斜打进游廊,声音比外头还大,跟放鞭似的。
叶蓁站住,支起耳朵。宫后方向有人在喊,是压着嗓的号子。一二,一二。几十人齐喊,在抬东西。那东西极重,叫声闷在雨帘后头。
“他们先我们一步。”姬珩说。他的脸白中透青。伤口被水浸了太久,左边身子已经有点不听使唤。
叶蓁解开自己外层的短袍,拧了一把,水从指缝里淌出去。
她把短袍披在姬珩肩上。他没推。两人没往正廊走,改穿东边那片荒着的花圃。泥极深,抬脚都费劲。叶蓁在前,姬珩在后。走到宫后偏殿的旧夹道时,叶蓁突然伏下。姬珩也贴住墙。
前头,那口井边灯火通明。几十人围了三圈。外圈的兵扛木板,中圈的人在拆殿梁。内圈,有人正把一根粗绳从井口往下放。叶蓁看到那绳不是新的。
油黑发亮,是常年泡在水里的。这伙人有备而来。他们要吊下头的东西。
“那井里有东西。”叶蓁低声道。
“真有。”姬珩说。
他看的是井北面。那里已经刨开一层青砖,露出一个铁制的旧轮盘。四个汉子把轮盘往北边推,不是推,是转。像要给什么东西让出位置。
地上全是水和泥,他们赤着脚,一步一滑。最中间指挥的人没戴白巾,只披了件无领的油衣。雨太大,看不清脸。只见他一边挥鞭,一边从井口朝里望。
井里忽然传出一阵响。像什么重物撞在石壁上,闷闷的,连着三下。围在井边的人全都屏了气。
那领头的把鞭子往腰里一插,探了大半个身子下去。再抬起来时,他手一挥:“再加两根。把东头的马调来。”
姬珩按住叶蓁。不是不让她去,是后头有脚步。
有个人贴着墙过来,是鸢娘。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没说话,先朝那伙人的井指了指,又竖起三根手指,往北边摇了摇。
叶蓁看懂。北边有三条道。一条通冷宫,一条通城防署,一条已经被这伙人截了。他们出不去了。至少在明面上出不去。但她们刚才走过的西角门还开着。
这帮人不拦。为什么?因为他们在等外头的援。只要外头那些人还没到,西角门就是给人留的路。谁走漏了,谁就是内鬼。
“周平呢。”叶蓁把声音压得比雨还低。
“醒了。刚能坐。他说有人让他换药。”鸢娘说,“他认出那药。是太医院配的。外面的人,手伸得这么长。”
叶蓁点了下头。她不再等。这帮人在动,那“东西”绝不是一卷旧档。如果只是取物,不必拆殿、开道、调马。
他们在挪开井口的压石,让更底下的东西浮上来。是什么,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不能再拖。
“你从城防那边叫人。”叶蓁对鸢娘说,“要周老将亲自来。别走北街,走老堂街。那条街没封。他若问,就说宫后井开。四个字,他自会来。”
鸢娘抹了把脸,转身钻进雨里。叶蓁看回井。姬珩已经把那半只箭袋解开,从里取出仅剩的四根箭。这不是要打。是要制造空隙。
“射井边的灯。一盏。”叶蓁说。
姬珩没应。他张弓。雨不留情。弦上全是水。他闭了下眼。
箭出去时几乎没声。那盏最大的灯在井口边炸开。油溅了旁边人一身,有人叫起来。火光一矮,周遭更乱。
第二箭射在铁轮盘的东柱上,箭杆弹开,那领头的霎时抬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看过来。
“哪路的!”他暴喝。不是尖声,是北方口音,极重。
叶蓁不答。她从地上抓了把混着断枝的泥,朝井南边掷去。泥打在殿柱后,响了一下。一队人朝那边奔去。叶蓁拉着姬珩往井北的破墙后贴。
雨把人影揉成一片。他们离井口越来越近。每动一下,泥地就往下陷一点。
井北的铁轮盘旁,两个汉子正把三匹马拉成一线。地上有三条绳,已经绷成线。那伙人要拉上来的东西短不了。
叶蓁几乎能看见那绳头了。黑的。有铁扣。不是箱子。是一条极大的木槽,半浮在井口的泥水里。木槽里有什么。
像一个人的形。盖着油布,油布下面支出来一只枯瘦的手。
叶蓁的后心一凉。那手随着马匹的拉扯,从油布里伸出来,蜡黄,只有四根指头。小指被人齐根铰了。
那人是活着被封在木槽里,还是被人塞进去以后才断的气,只有这伙人知道。
“停。”叶蓁厉声。
她没有藏。从破墙后走出来,一站到雨里。前头几个兵都停了。不是被她的声音吓的,是那领头的抬了手。
“你是叶氏。”领头的说。他还是那副嗓音。他离她不远,只隔着井南那一圈灯影。他慢慢往前走,脚踩在浮泥上,没有一点声音。“你来了,那正好。你替我看。这里头是谁。”
叶蓁没动。她盯着那木槽里的手。雨把油布浇得全塌下去,那手便显得更突兀。
她看清了。断指处有新肉。不是陈伤。这人刚被剁了小指。就在今夜。或者昨天。
别慌。她给自己压。他的目的是逼她去看。看清楚了,她就算入局。她不看。她背对着那口井,手握在身后,把短刀抵在腰后。风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可她还是不往前走一步。
“我要见周老将军,不叫他,我叫不着你。”叶蓁说,声音穿过雨幕,一句是一句。“你们这百十人不是百姓,不是兵。能在这个时辰开宫门,又能调来三匹马,你的名帖在城门司。我不拆你。我等着。你把这井里的活人放下。别拿他和我讲价。”
雨声压得一切很沉。那领头的隔了很久,突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可他一笑,四周所有兵都跟着笑。笑声混着雨,不人声了。
“你当他是活人?”他边笑边朝后挥手。众人又动起来。这一次更快。
马的响鼻,绳的绞音,木槽擦着井圈往上磨的声,混在一起。叶蓁再退没有用。姬珩从后上来,站在她侧边。
他身上那些伤叫他喘不匀,可他没退后半步。
“他如果真是活人,你就该让他自己出来说话。”姬珩说。他提高嗓,指关节发白。“你们用马拽。该怕的,是你。”
那领头的猛地喝住:“停!”
井北,三匹马立住了。木槽半卡在井口。油布被风掀开半角。那手垂下来。四根指头,在木槽外轻轻一抽。
全凉了。
叶蓁看见了。
那领头的往后退了一步。不是他怕。是他也没料到。
“他没死。”一个人喊出来。
木槽里,那只手又动了一下。比之前更明显。两根指头抠住了木槽边。
指甲断了。紧接着,油布下传出一口长长的气,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有人,在喘。
人群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