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王爷疯批,可他夜里叫我乖乖: 第49章 :有风
没人敢再拉绳。
那油布底下的人喘一声,井边就退一圈。连那三匹拉槽的马都惊了,前蹄在泥里乱刨。
雨浇着,满地的血沫被水冲得打转。姬珩的手在抖。叶蓁感觉到了。不是怕。他死死盯着那油布,像要把那下面的人从雨里挖出来。也许他认出来了。
“拉。”那领头的又喝,“都愣着找死?给我拖上来!”
几个人硬着头皮上。绳又绷直了。木槽一寸一寸从井口往上滑。里面的水往外淌,混着黑泥和烂草。
顺着雨声,叶蓁忽然听见别的响动。墙后头,南夹道,北宫门。不是雨。是甲。周老将来了。叶蓁没回头,只把脚往前挪了半步。她知道今晚这宫城的天要亮在火把里。
“这人不是你们的。”姬珩说。他的嗓子破了,声音在雨里发着颤,“你们下井,不是拉他。是封他。”
那领头的回头。他的雨帽被风吹开半边,露出一张极瘦的方脸。他朝姬珩点了下头,语气倒静:“封不了。他自个儿上来了。你认识?你过来认。”
他说完,把一头油绳“啪”地摔在井沿上。那声响极脆。油布下的人又动了一下,这回抬起了手。四根指头,弯着,朝姬珩的方向,一点一点伸。
叶蓁浑身发冷。那指头不是抓。是认。是娘认儿子。她猛地去看姬珩。姬珩的脸上看不出表情。雨水贴着他的眉骨、颧骨和下颌往下淌。他抬起半只手,又放下。像被那个动作从嗓子眼里割了一刀。
“拉他上来。”他哑着嗓子说。
那领头的笑了。他偏过头,不咸不淡地说:“不是你的兵。”
“我在这儿就是。”姬珩说。
他一步迈下台阶。积水没过了他半只靴子。没人拦他。
叶蓁跟在他后面。那帮戴白巾的兵在两侧散开,刀没有出,可刀柄都攥紧了。
井北的泥潭里,木槽终于出了井。油布被拖到半尺高的土台边。有个人要伸手去掀。姬珩说:“别碰。”
他自个儿蹲下。叶蓁在他左肩后头,把刀握在两人都看得见的位置。火把从四面靠过来。姬珩掀开油布。
那下面的人缩成一团,皮包着骨。不是老人。不是女人。是个中年男人,瘦得脱了相。他的一条胳膊反绑在背后,已经折了。另一只手断了小指,指甲缝里全是泥。他闭着眼,嘴微张。胸口起伏。还活着。
“不是先王。”叶蓁低声说。她的脑子在飞转。这个人被投在井里,封在殿后,今晚才被搅出来。那帮人找的是他。不是别的。他们从东城入,一路到宫后,不抢殿,只挖井。挖的是这个人。
“他是我外祖。”姬珩忽然说。
雨声哗哗,却盖不住他这一句。众人全静了。
叶蓁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低头再去看那瘦得没人形的脸。
从那轮廓里什么也找不出。只有两只闭不实的眼,眼尾各有一个极小的肉疣。姬珩的母族,以这个记号认亲。叶蓁没见过。可姬珩见过自己的手。他的手背,正长着同样的东西。
“谁把你外祖关在井里,你知道吗。”那领头的问。他不再笑了。他一步步朝姬珩走,那声音重起来,像从土里碾过来:“是你父王。先王。叶家修井,太妃递的路。真面目就是这口井。你娘生的那天,他让人把老东西吊下去。你娘急疯,三天没出殿。太妃拍板,封了。一堵墙压着的不是你外祖,是你母族的罪。你还不明白?这城里头,没人想他活。连先王都要他烂在井里。今晚我们不放他了。”
“那你们更该把他带走。”姬珩说。他缓缓站起来。膝盖吱地响了一声。他盯着领头的。那眼神不闪不避。
领头的笑容没了。他听出来了。姬珩在试他。这些人挖出人,却不带人。
绳子放了七根,马牵了三匹。若只是救,早该动手抬出去。谁救人会等满营官兵来。这不是救人。
是想让宫里人亲眼看井里藏人。看到了,就留人。这人一活,先帝的名声、太妃的旧账、这满城新兵的血,全有了对证。他们是在给城里点火。
“我不带。”领头的说,“人留给你们。后半夜,城门口的人会叫你们交。你一家,没一个干净。”
他右手一抬。百十人如潮退去。不往城门,往宫后北墙。
墙外早架了木梯。队伍极熟,跟进了自家后门一样。叶蓁没追。她不能追。周老将的兵已经从南夹道涌进来了。堵的是井,不是人。
“大公子!”周老将骑在马上,一路踏着水。他看见井边那木槽里的人,眼珠子一鼓,翻身下马。老头没跪,只蹲下去,一手搭在那人颈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来,指头全在抖。
“有气。还活着。”他说。他看姬珩,又看一眼叶蓁,黑红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谁放的?怎么到了这?”他说的是人怎么进了宫城。
“东面入城,西面走墙。他们把宫里几处换防的哨都调开了。”叶蓁说,一边说一边解了自己后腰半片干布,给那槽里的人遮雨。那人冷得不行,浑身痉挛。姬珩已把自己的外袍重新解下,整个盖上去。两个兵上前,小心地把人往东配殿抬。
“老将军,今晚你要下一道死令。”姬珩说,他的声音没平,还是哑,“宫里这口井,谁都不许再动。明早,我要开棺。空的也好,实的也好。我要让全城都看见井下有什么。那帮人放出来的话,天一亮就会传。”
“人已经醒了。”抬人的兵在配殿里喊起来。
叶蓁先奔进去。殿里点了几盏灯。那男被平放在两张并起来的条案上,全身都让湿油布裹着。兵在给他喂水。他咽不下,水从嘴角往外淋。姬珩挤过来,跪在案边。他抓那人右手。四根指头,轻得像柴。
“是我。”姬珩说。
那人的眼皮终于掀开一条缝。灰的。散了好一会儿,才聚到姬珩脸上。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一声接一声。他要说话。兵们全退开。叶蓁把灯移近。他的嘴张合了七八下,最后挤出一句:
“你……娘……没死。”
姬珩整个人一僵。殿里的火“啪”地爆了个花。外头,雨已经小了。周老将站在门口,马鞭还垂在手里,像被这话砧住。没人出声。只有那人在断续地喘。
叶蓁看着姬珩。他的后颈绷成一条直线,水珠从发尾滴进衣领。半晌,他回握了一下那四根指头。很轻。
“我知道。”他说。
叶蓁心里一凛。姬珩知道。他早就知道。只是从没在任何人跟前露过。
“在哪儿。”姬珩问。
那人的喉咙又响了起来。他像在笑,又像在哭。他偏过脸,眼珠子慢慢转向西边的墙壁。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道被雨水泡出来的旧水痕。水痕一路向下,落进墙根。
西墙根。墙根下有一道半尺长的砖缝。那是叶家修井时,专给正殿留的气口。不是气。是活路。原来从这口井下去,能进偏殿西墙。他年轻时是叶家的匠工。他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口。
“西……墙。”他说。
然后人又昏了过去。叶蓁已经转身。她走到西墙边,屈指在砖上一块块敲。最下面那块,声音发空。她用刀柄一顶。砖动了。再顶。整块翻出来。墙里头,不是实心的。一个极窄的铁环露出来。环上沾满油灰,旧得发黑。
她抬头看姬珩。
“有人住在西墙后头。”她说。
雨已经停了。这后半夜,静得让人心慌。宫城里的火把烧得正旺。火光把两个人影投在西墙上,拉得极长。而墙的深处,似乎有极轻极轻的一声回音,从他们脚底下的黑暗里荡了上来。
西墙那道砖缝,越看越不对劲。
叶蓁把铁环往外一拉,带出一截埋在墙里的铜链。链上全是绿锈,冰凉,一节一节泛着暗光。姬珩伸手接过,两人一起慢慢拽。
铜链尽头连着墙内的一道暗门。门是整块青砖拼的,被油灰封死。叶蓁拿刀背敲了敲,声音空得像敲在棺板上。
“有风。”姬珩说。他蹲下,把耳朵贴住门缝。片刻,他抬起头:“不是风。是水。墙后面有活水。”
“我二叔修的这口井,是活的。”叶蓁说,“人下去能活,靠的就是这个。”
“可人是从井里出来的,不是从墙后。”姬珩说。
“那墙后头藏的是更早的事。”叶蓁说。
她站起身。周老将的兵已经把配殿守严了。井边还乱着,火光把湿答答的地面照得一片金黄。叶蓁没声张。
她和姬珩借着一道矮墙的阴影绕到西墙后。这地方别人看不见。墙后是一片久无人管的竹林。雨刚停,竹叶上全是水,风一吹,哗哗往下浇。
叶蓁数着步子,走到配殿西墙正对的位置。那里果然有片地方,草不旺。她用脚轻轻一踩,地底下传来一点很实的回声。不是空洞。是石板。
“这下面压着东西。”她说。
姬珩已经折了根竹枝,蹲下来拨。草根下头露出一角青石。他把石上的土清开。石面刻着几道暗纹,是个莲座。不是字。是记号。这记号叶蓁见过。在王令仪随身那半块铜叶上。莲座是王家的家徽。
“王家的人来过。”叶蓁说。
“谁家都有。”姬珩说,“这块石被人翻过。新土。不是今年的。也不是去年的。有三年。”
他掰下一根竹枝,往石板下的缝隙里插。很深。他搅了几下,抽出来。枝头沾着一点油。不是水。是灯油。这下面有过灯。
“井里的水声,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姬珩说,“下面是空的。今晚那人被拖出来的时候,我听见墙根有回响。响的不是他。是这下面有什么在动。”
“别撬。”叶蓁拦住他。她也听见了。不是石头里,是从很下面,像有铜铃滚过石面的声音。断续,极小,又没了。
“先别开。”叶蓁说,“这里头的东西,得让外祖说。他说不出,我们就等到他能说。人活着,又在我们手里。不能把这最后一条口子再堵上。今晚已经太乱了。明早开宗庙。周老将的人会搜宫。到那时候,再掀。”
“你怕了。”姬珩说。
“我怕了。”叶蓁答得干脆。
她不逞强。刚才那帮人的话还在她耳里。北面的人知道这口井。知道墙。还知道先王为什么封它。
他们不搬人,只把活人拉出来摆在那里。这是要给天下看。这宫里的任何一扇墙,掀开都是一桩旧案。真到那时,姬珩的身世、太妃的牌位、城里的兵,全要卷进去。
“天快亮了。”姬珩说。他看一眼东边。天确实在发青。雨云还没散,但天光已经压着城头渗上来。
“走。”叶蓁说。
他们从竹林绕出来。宫里的水还没退尽,地上一步一滑。回到配殿时,周老将正从里面出来。他的脸色很不好,马鞭在手里搓了又搓。他看见他们,先把人拉到廊下,低声道:
“那人醒过。问什么不答,只说要见你。”他指着叶蓁,“见你。怪就怪在,这全城的兵他都不认。只认一个叶家的。”
叶蓁怔了一下。姬珩没说话。周老将又补一句:“他说,二十年前你出生那晚,他见过你。你要是不去,他今夜就断气。这口气是他自己吊着的。医官试过了,心脉已经乱成一团。就是不死。”
叶蓁和姬珩对视一眼。姬珩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去。”叶蓁说。
她迈进配殿。那男人仍躺在条案上,两个兵退了出去。殿里只剩灯。他睁着眼,已经全散了神。可叶蓁走近时,那眼神忽然聚了焦,一下子清明起来,像有人在背后把灯芯拨亮。
“你是叶家的……迟丫头。”他说,嗓音沙得厉害,“你比你娘长得像。”
叶蓁没坐。她站在条案前,垂着眼看他。
“你要见我。”她说。
“我熬了二十一年。”他说,“井里黑,我不怕。我怕的是你还没长大,这条命白搭。你听着。今晚那帮人,不是宫里派来的。是你们叶家老宅后山的人。你二叔当年修井,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可后来人全死绝了。就剩两个娃。一个被抱去了北边。一个被藏进了这口井。你现在看到的我,只是替他们看门的。真正的‘那一位’,早就不在这城里了。”
叶蓁心头剧震。她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墙上。
“你说的‘那一位’,是谁。”她一字一句地问。
“你二叔。”那男人说。他眼角的泪忽然流出来,混着脸上的泥。他不擦,只盯着叶蓁:“他死的那天,被押到北门砍了头。刑场上埋的,是块木头。真身从城西的水道里走了。带着一个孩子。孩子就是你那个被换走的妹妹。”
叶蓁的脑袋嗡地炸了。她扶住墙,指甲抠进砖缝。妹妹。她没有一个妹妹。她娘只生了她一个。可这人说,有个孩子被换走了。
“谁告诉你的。”叶蓁哑声问。
“你二叔的袍角。”那男人说,“他走的时候,撕了半幅袍角,塞进井缝。上面写着……三个字。”
他抖着手,从贴身的油布里摸出一样东西。半幅黑旧的袍角。叶蓁接过来。就着灯,看清了那上面的字。
三个字。
“在城南。”
灯花爆了一下。外头,天已经大亮了。第一缕日头从宫墙缝里照进来,正打在叶蓁脚边。她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