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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军垦: 第3498章 通海省

    叶归根的船靠港的时候,码头上正停着一辆装满水泥的卡车,叶柔站在卡车旁边,正在跟司机交代卸货地点。

    她听到引擎声侧过头来,看到叶归根从舷梯上走下来,身后跟着杨成龙。

    她没有迎上去,先对卡车司机说完最后一句“卸在东边空地”,然后才转身走过来:

    “你们来得正好,这边缺人手。”

    叶归根说:“缺什么样的人手?”

    叶柔说:“什么都缺。你们会看图纸吗?”

    叶归根说:“会看。”

    叶柔指了指远处一座正在施工的桥梁:“那你们去看看吧,设计图在桥头办公室里,有问题直接改。”

    她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寒暄,没有多解释,像在分配一个不需要额外交代的任务。

    叶归根和杨成龙走到桥头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张设计图,用镇纸压住四角。

    图上的桥墩位置和河床走向已经标好了,但两岸的引桥长度标注和实际地形对不上,有一段标注了回填位置的地方地形陡峭,填土量比图上标的多了一倍。

    杨成龙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图上的比例尺:“这填方量差了不少,不调整的话,桥修好了路也接不上。”

    叶归根没有说话,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图上标了一段新的引桥位置,然后把铅笔放回桌上:

    “等他们回来问一下,能不能改。”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看到河对岸有几个工人正在用铁锹平整土方,有人弯腰用手按了按土的密实度,站起来后没有继续往下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第二天,叶柔让人送来了一份新的施工进度表,上面标注了港口、桥梁、供水站和几段公路的预计完工时间。

    叶归根坐在桌边看完了那张表,把边缘有些卷起的部分展平,看到进度表中标注的港口完工时间与新领土内规划的一座小型货运站的完工时间之间相差一段时间。

    但两者之间的运输路线尚未完成硬化,他拿过一支笔在货运站旁边加了一个括号,注明“道路硬化需同步”,然后把进度表放回桌上,没有划掉任何一行数字,也没有对完工时间顺序进行调整。

    杨成龙在工地外围找到了一块新平整出的空地,地面上用石灰画了线,像是规划中的堆放区。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灰碎块,确认了线还清晰,没有因为前几天的雨水而全部消退,然后站起来沿着石灰线走了一遍,确认线的走向和设计图上的标注基本一致,没有明显偏斜。

    叶柔在傍晚路过办公室时,从窗口看到进度表上的那个括号,没有问是谁加的,只对站在窗边的叶归根说了一句:

    “路的事已经安排了,下个月开工。”

    叶归根说:“那就好。”

    叶柔没有再停留,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走到转角处时,她侧头对窗外的叶归根说了一句:

    “你们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食堂在港口东边,走过去几分钟。”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了,鞋跟在走廊地面上发出一连串均匀的响声,在转角处拐弯后逐渐变远。

    叶归根站在窗边,等她走远了,才转过身回到桌边,把进度表折好放进抽屉。

    杨成龙正在门口用一块砖头抵住门脚,防止风把门带关上,拧了几颗螺丝固定住松动的合页,站起来拍了拍手:

    “这扇门比我的船还晃。”

    叶归根没有接话。门已经不再来回晃动了,被砖头抵住后保持了半开的姿态,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时候声音也变了,不再尖锐,像被什么软东西接住了。

    杨成龙又蹲下检查了一下砖头的位置是否稳固,确认它没有因为门框的晃动而滑移,才放下工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远处那片正在平整的土地,脸上带着一种像是刚从某件复杂的事情里脱身出来,还没来得及收住表情的平淡,然后转过身,朝着港口东边走去。

    叶归根拉开门,跟在他后面,放慢了一步,落在半步之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砖头依然抵着门脚,没有松脱。

    叶柔决定去那片新划进来的领土看看的时候,没带什么随从。

    一辆越野车,一个司机,一个本子,几支笔。叶眉坐在副驾驶,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用手点了一下一个还没来得及标记的村子:

    “先去这里,上次报告说还没有诊所。”

    叶柔坐在后座,正用一根发卡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不急不慢,像在赴一个普通的约,而不是以一个女王身份去巡视一片刚纳入版图不过几周的土地。

    车子在一段土路尽头停下。前方没路了,只有一条被脚踩出来的小径,通向村子。

    叶柔下了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一双平底布鞋,是她出发前特意换的。叶眉也下了车,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一份关于新领土公共服务覆盖情况的简易地图。

    她们沿着那条小径走了十几分钟。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有人靠着树根闭着眼,有人手里握着一根烟杆,还没点火。

    他们看到两个女人从土路那头走过来,一开始没认出来,等到她们走近,有人站了起来,站着没说话,像是辨认了很久,才终于确认那个轮廓是他在报纸上见过的女王。

    有人把烟杆放下了,没有点着,也没有再拿起来。一个老人站了一会儿,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要跪下去,叶柔在他膝盖弯到一半的时候快走两步,伸出手扶住了他:

    “别跪。我是来看你们过得怎么样的。”老人被她扶住了,没有再往下跪,站直了身,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的手还在叶柔的小臂上,像在确认她是真的,不是画。

    消息传得比叶柔走得快。她们还在村头站着,后面几个村子的人就已经有人往这边赶了,路远的人骑着摩托车,路近的人步行,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手里还攥着在田里干活的农具。

    叶柔没有让她们聚拢成一堆。她站在空地中央,嗓门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楚:“今天不是来看你们排队的。

    今天来,是想知道你们还缺什么,想问什么都可以说。不急着问,想好了再说,我会在这里待一整个下午。”

    有人站在人群边缘,想挤到前面去,又收住了脚。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侧面,没有说话,也没往前挤。

    叶眉注意到了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孩子:“多大了?”

    年轻女人说:“快一岁了。”

    叶眉轻轻捏了一下孩子攥着的小拳头,孩子没有哭,也没有笑,攥着她的手不放。叶眉没有抽开手,等了一会儿,孩子自己松开了。

    年轻女人没有提要求,也没有抱怨,只是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叶眉没有追问,站起来退后一步,像是为了给对方留出说话的空间,但对方没有开口,那只被孩子松开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下,才放回身侧。

    叶柔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围过来的人没有一拥而上,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把孩子抱在腿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到她面前:“我家的地,以前被征去建过公路,征了以后公路没修成,地也没还回来。”

    叶柔说:“是哪一年的事?”

    老妇人说了年份,叶柔记在本子上,把笔盖好:“我回去查查清楚了,该还就还。”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转身走回人群里,在路边蹲了下来,和其他人一起,像完成了一件不需要被记住的事。

    一个穿旧外套的中年男人在人群里站了很久,等其他人都说完了,才开口:

    “我们家门口那口井,水是咸的,喝水要去挑。”

    叶柔说:“这附近有合适打井的地方吗?”

    他说有,但不知道要找谁去确认。叶眉在后面说:“明天有人来找你确认。”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天黑之前,叶柔去了下一处地方。路上经过一个水塘,水塘边上蹲着几个妇女在洗衣服,用一块扁平的石板当搓板。

    叶柔让司机停车,她下了车走过去,蹲在水塘边,用手试了一下水凉不凉,然后问了一句:

    “这个水塘的水,能喝吗?”

    一个洗衣服的妇女看了她一眼:“能喝,但冬天会干。”

    叶柔点了点头,站起来,在衣服上把手擦干。水边有个小孩拿着塑料瓶在灌水,灌满后拧好盖子。

    叶柔没有叫住那个孩子,也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风从水塘方向吹过来,带着微弱的泥土和草木气味,她经过一条干涸的水沟时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沟底的干裂痕迹,那痕迹在接近沟壁处呈放射状延伸,部分段落已经与周围土层融为一体。

    她没有停下来确认干裂的深度,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路口处与叶眉会合。

    叶眉正蹲在路边看一只受伤的羊,它的后腿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附着在腿毛上,形成一团深色的硬块。

    叶眉没有去碰那道伤口,只蹲在旁边看了看,然后站起来,对站在不远处的羊主人说:

    “明天会有兽医过来。你在这里等着就行。”

    羊主人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走远了,等到完全看不见了,才把羊的缰绳重新系好,解开后重新打了一个结,比原来紧了一圈,然后蹲回原处。

    回程的车上,叶柔在本子上写了六行字,每一行对应一个不同的地址,在第三行下方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

    远处新领土方向亮起几盏灯,像一颗颗被重新点亮的信号,沿着公路和沟渠之间连成一条正在成形的虚线。

    叶柔没有侧头去看那些灯光的分布,她看着前方,叶眉也没有说话。

    车子颠簸了一下,经过一处正在硬化的路面边缘时,本子从叶柔的膝盖上滑落,掉在地板上,她没有弯腰去捡。

    等司机在路口减速时,侧身弯腰够到了本子的边缘,没有打开确认页码是否已经错位,直接放回膝盖上,顺手按住了封面边缘。

    她坐直后望着窗外,车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田野的轮廓正在逐段消失,在视野中缩减成一片正在闭合的暗色背景。

    远处村庄的灯光已经被重新点亮,灯光沿着山坡和谷地延伸,像一粒粒种子被风吹散后落在了各自的位置上。她看着那些光点,直到它们在转弯时一起消失在车窗外。

    叶归根坐在叶家老宅的杏树下面。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石桌上画出一片摇摇晃晃的光斑,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碎片。

    石桌对面坐着叶雨泽和杨革勇,老哥俩面前各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谁也没有续水。

    叶归根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划掉又重写,再划掉。他抬起头

    “我想给那片新领土起一个名字。”

    叶雨泽没有看他,伸手端起了茶杯,杯沿在嘴唇边停了一下,又放下了:“想了几个?”

    叶归根把纸转过去,让叶雨泽和杨革勇能看到。纸上写着几个词,有的被圈过,有的旁边画了问号。“通海”、“安澜”、“联岸”、“新望”。

    杨勇凑过来看了一眼,只扫了一眼名字:“通海还行,听起来不绕嘴。其它的,要么像口号,要么像口号加地名。”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你自己想出来的?”

    叶归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叶雨泽把纸拉过来又看了一遍:“联岸呢?”

    叶归根摇了摇头:“太直白了,叫出来像是在喊口号。”他说着在“联岸”旁边画了一道横线,把它折下去,但没有划掉。

    杨勇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在碗沿上微微晃动:

    “通海就通海吧。这个地方以前没名字,现在有了。说出去也不会让人多想,就是个地名。”

    叶雨泽没有说话,把纸推回叶归根面前,拿过那支笔,在“通海”后面画了一个圈,然后放下笔,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没有皱眉,也没有放下。

    杨勇看了看那个圈,在石凳上换了一个坐姿,没有评价那个圈的位置和笔画的深浅。

    叶归根看着纸上的那个圈,白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边缘收得利落,没有涸开。

    他坐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那就叫通海。”

    叶柔在电话里听完后没有多问,只说了两个字:“行。”

    通话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叶柔那边像是有事,在确认名称后将电话交还给工作人员,通话结束前没有留下多余的尾音。

    通海省的界碑在第三天换上了新的铭牌。界碑是新浇的水泥,表面还没有完全干透,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一丝潮气。

    铭牌刻着三个字,字体端正,笔画干净,像一枚正在冷却的印章。新界碑立在路边,距离旧界碑大约一步远的地方,旧界碑还没有被移走,上面刻着附属国的国名和徽章,已经被风雨侵蚀出几道裂纹。

    一排界碑沿着边境线依次立好,从山坡延伸到平地,每一块之间的距离相等,没有偏斜。

    路面正在重新标线,油漆罐还没有收走,罐口插着一把刷子,刷毛上还沾着白漆,漆面在空气里慢慢变干,比刚涂上去时浅了半个色号,边缘有一道被风带起的细丝,还没有完全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