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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军垦: 第3500章 陋习

    港口工地的桩基打下去的第三天早上,叶归根蹲在一段新砌的挡墙旁边看混凝土凝固。

    他听到一阵争执声,不是大吵大闹,是一段被压低,又被硬生生拽高了的语调。

    他站起来,朝声音方向走过去。工地入口的铁栅栏外面,站着一个穿褪色蓝布衫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女孩,旁边站着一个更小些的男孩。

    她正被工头挡在门外。工头看到叶归根走近,侧过身说了一句:

    “叶先生,她非要进来,说不让进就不走。”

    叶归根看着那个女人:“你找谁?”

    女人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用力挤出来的:

    “我想来这里干活。村里人都来了,为什么我不能来?”

    叶归根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那个男孩:“孩子没人带?”

    女人低下头:“孩子他爸走了。家里就我一个。”

    她停了一下,“村里人说,女人不能上工地。但我能干活。我种过地,背过石头。”

    叶归根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问工头:“现在缺人手吗?”

    工头说:“缺。但村里人说,不能让女人上工地。”

    叶归根说:“谁说的?”

    工头迟疑了一下:“村里的几个长辈。他们说这是规矩,女人不能和男人一起干活,不吉利。”

    叶归根沉默了一会儿:“让她进来。按工钱算,跟男工一样。”

    工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拉开了铁栅栏上的插销。女人跨过门槛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一道看不见的边界,确认脚已经落在了另一侧的地面上,才继续往前走。

    她跟工头去了工具棚。叶归根没有跟过去,转身走回挡墙旁边,在刚才蹲着的地方重新蹲了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混凝土的表面。

    下午的时候,村里几个年纪大的人找了过来。为首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挂着一根木棍。

    他走到叶归根面前:“听说你让那个女人上工地了。”

    叶归根站起来:“她来报名,我就让她干了。”

    老人说:“这不是你们那边的规矩。这是我们村的规矩。女人不应该跟男人一起干活,更不应该抛头露面。这样会坏风气,也会坏了村里的名声。”

    叶归根看着他:“她不干活,她和孩子吃什么?”

    老人说:“那她可以嫁人。有人愿意娶她,她就不用干男人的活了。”

    叶归根说:“她不愿意嫁,她愿意干。工地需要人,她能干,我就用。”

    老人握着木棍的手指紧了紧,盯着叶归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在用脚底把话印进土里。

    第二天,那个女人的工位上多了一把铁锹和一双手套。她没有去领,是工头让人放在她脚边的。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手套戴上,然后拿起铁锹,去了拌料区。

    旁边有男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了。她在拌料区搅拌水泥时,有人从她旁边经过,没有人跟她说话,也没有人把拌好的料倒到她的区域边上。

    她的手背上被水泥灰糊了一层,混着汗水结成了一道道浅灰色的纹路,她没有停下来清洗,只在工间休息的时候蹲在水管下面冲了一下手,又回到了工位上。

    第三天傍晚,叶归根收工后沿着工地边缘走了一圈,路过那个女人的工位时停了一下,看到她正在收拾工具,把铁锹靠在拌料机旁边的架子上。

    她没有急着走,在工地边缘的一截低矮木桩上坐了一会儿,像是要等身上那层灰落定一些再回村。

    叶归根从她旁边经过时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回头,他走远之后,从工作服的侧袋里掏出了一张卷好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了回去。

    走在前面几步的杨成龙正蹲在一处新装好的防撞橡胶旁,侧着头听了一会儿远处海浪的声音,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转头看那个女人的方向。

    他站起来,沿着码头边沿走了一段,绕过一根系缆桩,在一块新铺的混凝土面板上跺了一下脚,确认它没有松动,然后继续朝前方的堆场走去。

    暮色在堆场边缘逐渐压低,他穿过一段没有照明的通道,绕过一个正在整理的脚手架底部,脚步在进入照明区时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

    工地上的探照灯正在逐盏亮起,光区在堆场边缘依次展开,像一条正在被拉直的线,沿着通道延伸,在防波堤的转角处折了一下,继续延伸向更远处。

    海面上没有灯光,码头区域逐渐被灯光覆盖,覆盖范围正在接近预设的边界线。探照灯的光束在防波堤根部形成了一个均匀的扇形光区,没有超出边缘,也没有留下暗角。

    叶归根第二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在第四天傍晚。她收工后没有直接回村,蹲在工地外的土路旁,用一块湿布给那个男孩擦手。

    叶归根走到她旁边蹲下:“不回去?”

    她抬起头,表情有些犹豫:“回去早了,不方便。”叶归根没有追问。

    他回到驻地后,让杨成龙去查一下。第二天中午,杨成龙回来了,蹲在工棚后面的阴凉处,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那个女的,她男人跑了,但跑之前把家里的地卖了。现在村里有个长辈,说她要想在村里待下去,就得嫁给他侄子。”

    叶归根手上的动作停了,像一颗没拧紧的螺丝在等着被重新上到位:“她不愿意?”

    杨成龙说:“不愿意。所以她在村里很难待下去,连孩子去井边打水,都有人不让。”

    叶归根没有立刻做出反应,他把塑料水壶的盖子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了:

    “她还在工地吗?”

    杨成龙说:“今天早上来了。”

    又过了一天,叶归根在午休时走进工地工具棚,叫了工头过来:

    “村里那个长辈,你认识吗?”

    工头说:“认识。”

    叶归根说:“告诉他,明天下午,我请他过来谈谈。”

    工头没有问谈什么,低头走了出去。他去找那个长辈的时候叶归根没有跟过去。

    他站在工具棚门口,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风正在把靠近岸边的水纹吹散成一层细碎的反光,水面的颜色在午后的光线中变得比清晨浅了一些,在靠近堆场的区域重新稳定下来,恢复了与外围海面一致的色调。

    第二天下午,那个长辈来了。还是那根木棍,还是那件洗白的外套。

    他走进工具棚时没有坐,握着木棍站在门口:“你找我有事?”

    叶归根坐在一条长凳上,抬头看着他:“那个女人不愿意嫁给你侄子,你为什么要逼她?”

    老人说:“这是我们村的事。她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没有男人照应,怎么过日子?村里人也是为她好。”

    叶归根站起来:“她不想嫁。她愿意干活养活自己和两个孩子。你以后别去找她麻烦。也别让人去井边拦她孩子。”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转身走了,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杨成龙第二天早上看到那个女人带着孩子照常出门去工地,在路口没有遇到阻拦。她经过时步子比前几天快了一点,像在重新习惯一条不需要绕行的路。

    又过了一个星期,叶归根在村子里遇到了一件事。

    他经过一户人家时听到屋里有打骂声,声音不大,但一记一记很有节奏。

    他在门口站住,侧耳听了几秒。杨成龙在几步外停下脚步:“要不要进去看看?”

    叶归根没有回答,但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屋里一个男人正用鞋底抽一个女人的后背,她蹲在地上,用胳膊挡着头,旁边的小女孩缩在墙角。

    叶归根走进去,一把攥住那个男人的手腕,把他从女人身边拽开。

    男人被拽了一个趔趄,鞋底掉在地上,他转头看到叶归根,嘴里刚冒出一个字,叶归根已经出手了。

    他没有抢拳,也没有用工具,只是上前半步,一把扣住男人的肩膀将他反手按在桌面上,桌面上的碗被震得弹了一下,落回桌面时发出一声闷响,碗沿磕在桌面上没碎。

    男人被按住后没有挣扎,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归根松开手,退了一步:“以后不要再打她。”

    男人趴在桌上,没有马上起来,也没有转过来看他。他慢慢直起腰,转过来看了一眼叶归根,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女人,没有再出声。

    叶归根转身走出屋子,杨成龙站在门口没动,看到他出来才让开门口,在他走到院门口时跟了上来。

    叶归根走路的幅度没有变化,在出村的路口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然后继续往前走。

    杨成龙走在他旁边,隔了几步的距离。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工地上的机器还在响,那声音不急不慢地往高处延伸,又落回地面,在开阔地上反复拉长,像一根正在被均匀抻开,还没上紧的缆绳,绕过防波堤的根部,继续伸向内陆方向。

    工地收工后,叶归根正蹲在工具棚门口洗一把铁锹。一个孩子沿着工地外围的土路跑过来,脚步很急,在沙土路面上带起一溜细碎的烟尘。

    他跑到叶归根面前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那几个人去她家了,把她拖到院子里打,她被人按在地上。”

    叶归根放下铁锹,站起来,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问有多少人。他转身对站在身后的杨成龙说了一句:“走。”

    两个人沿着土路朝村子方向快步走去。

    院门是开着的,门板被撞开过,一扇门已经脱了铰链,半挂在门框上,另一扇歪斜着靠在墙边。

    院子里的土被踩得乱七八糟。三个男人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女人,她在泥地上弓着身子,护住头,胳膊上已经有几道淤痕。

    旁边站着一个老人,是上次那个被叶归根在工具棚劝退的长辈。

    他没有动手,但也冷眼看着,像在场的第四个人。其中一个男人正抬脚准备踢她,他抬脚的时候重心后移了半秒,那个间隙里他看到了门口走进来的影子。

    叶归根没有喊话,直接走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人。那人刚转身,就看到他已经到了面前,来不及后退。

    叶归根出拳,砸在他的侧肋上,那人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弯了下去。

    第二拳打在他脸上,他向后摔出去,撞在院墙上,顺着墙根滑到地上,头歪着,没有站起来。

    另外两个人同时动了。一个抓起靠在墙角的铁锹,没有拿稳,锹头在墙上磕了一下。

    杨成龙已经绕过院子中间的泥地,在对方刚举起铁锹的时候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铁锹掉在地上。

    他顺势把那人推出去,撞在猪圈的木栏上,木栏断了两根,那人倒在地上,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最后那个人在看到两个同伙倒下后,犹豫了,腿肚子在裤管里绷紧了,握着拳头站在墙根下,目光在叶归根和杨成龙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终没有动。

    他倚着墙根站着,视线从叶归根身上滑开,又落回地面。他站在那里,没有试图绕过叶归根跑向门口。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地上的女人还蜷在那里。叶归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扶她起来,她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手慢慢坐直了,手臂上还留着指印。

    那个老人站在屋檐下,从始至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现在也没有动。

    叶归根站起来看着他:“你是在这儿看的,还是让人来的?”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握着木棍的手攥得越来越紧。

    叶归根没有再等他回答,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墙角时,第一个被打翻的那个人还蜷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着,没有尝试站起来。

    院子里的人都看着他走出院门,没有人跟出来。杨成龙跟在他身后,两人在走出院子后没有说话,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村子里有几个站在路边看到他们经过的人,没有人上前搭话,也没有人目送他们一直走远。

    第二天,工地门口的工地上,大家依旧在干活,有人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还想着什么。

    那个女人没有来,也没有人问起她。中午收工的时候,有人在村口看到她带着两个孩子从家里走出来,她身上的淤青还在,但她站直了腰,像已经决定不再蜷缩在任何一个门槛后面。

    她走过村口时,路边几个蹲着吃饭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人站起来打招呼,也没有人移开目光,但有人把面前还没吃完的半碗面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了半个可以坐下的位置。

    她没有走过去坐下,沿着主路往工地方向走去。工头在工具棚门口看到她走过来,把一双手套放在门口的条凳上,没有说话,转身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