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当闲散赘婿,你陆地神仙?: 第521章 此生无计共斜阳(求月票)
陈逸已经很久没想起楼玉雪了。
这些时日发生了许多事,让他无暇他顾。
期间,他去观看了白大仙和雪剑君的比试切磋,去了猴儿山帮住萧婉儿建造了龙场小院,去了蒙水关、涵虚关,去了茶马古道,还去...
萧家指尖悬停于半空,白子将落未落,指腹摩挲着棋子温润的弧面,仿佛在掂量一城一地的重量。山风骤紧,云雾被撕开一道缝隙,斜阳如金线刺入崖壁,恰好落在他手背青筋微凸处。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却未从棋盘移开——那条七爪白龙盘踞中央,龙首低垂,獠牙森然,七爪之下压着三枚尚未被收走的黑子,如同七座倾颓的城池。
可就在龙尾蜿蜒至右上角星位时,萧家瞳孔深处忽有银光一闪,似有细碎星芒自棋盘缝隙里渗出,悄然缠上龙身第七爪。那爪尖本该扣死黑子咽喉,此刻却微微震颤,仿佛被无形丝线勒住关节。
“伪虎前辈。”萧家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刮过青石,“您这龙……少了一爪。”
白虎卫正欲收走最后一枚黑子的手顿在半途。面具下眼波微澜,却未抬头,只将袖口垂落,遮住手腕处一道极淡的墨痕——那痕迹形如断弦,在袖缘若隐若现。
萧家将白子轻轻叩在右上角星位,声如叩钟:“您以棋道极境推演蜀州大势,却忘了棋盘之外,尚有‘天元’。”
话音未落,整张幻境棋盘轰然震颤!并非碎裂,而是如活物般舒展延展,山巅崖壁向四面八方崩解成无数浮空石台,每一块石台上都浮现出一幅微缩战图:涵虚关烽火台箭矢如蝗,蒙水关外蛮骑踏雪奔袭,铁壁镇校场刀光映日,甚至广越府海港倭船火光冲天……十七幅战图随棋局脉动明灭,而所有战图中心,皆有一枚孤零零的白子,稳稳钉在天元之位。
白虎卫终于抬眸。面具上白虎纹路竟泛起幽光,仿佛活了过来,虎目圆睁,死死盯住那枚白子。
“天元?”他嗓音第一次有了起伏,“你何时……”
“前辈说棋道圆满者能见天地为棋。”萧家指尖轻点天元白子,石台上十七幅战图瞬间亮如白昼,“可晚辈昨夜观星,发现北斗第七星偏移三寸——蛮族金帐穹顶的星图,与中原钦天监所录,差了整整一甲子。”
白虎卫呼吸一滞。
萧家唇角微扬,却无笑意:“前辈以为陈玄机王坐不稳金帐?错了。他早已借蛮皇临终密诏,将白熊部落供奉的‘星陨铁’熔铸成七枚令符,分赐七大部落。每枚令符刻着不同星轨,合七为一,便是新金帐的星图基座。您方才说‘陈玄机王得位不正’,可您可曾想过——若他根本无需正名,只需等北斗七星归位,金帐自会承其天命?”
山风卷起他衣袍猎猎,萧家俯视棋盘,一字一顿:“您推演的混乱,不过是陈玄机王布下的烟幕。真正要乱的……是中原。”
白虎卫面具下沉默良久,忽而低笑一声,笑声里竟有几分苍凉:“难怪你敢说心不在陈家。原来你早把陈家当作……棋盘上的弃子。”
“弃子?”萧家摇头,“晚辈从未视陈家为棋子。只是前辈忘了,当年陈云帆在涵虚关初遇蛮将时,曾用陈家祖传剑诀斩断对方弯刀。那柄弯刀残片,如今就嵌在萧惊鸿佩剑的剑鞘内侧——刀纹与剑纹相生相克,百年未曾锈蚀。”
他指尖划过棋盘边缘,一道微光闪过,幻境中浮现陈云帆持剑立于风雪中的身影:“兄长剑道圆满,却始终无法破开蛮将护体罡气。直到他见萧惊鸿以刀代剑劈开雪幕,才悟出‘剑非止于锋,亦在断势’。您说陈家想鸠占鹊巢?可陈云帆在边关五年,亲手埋葬三百七十二具蛮尸,每一具尸骨旁都插着陈家制式短矛——那是他替萧家守的界碑。”
白虎卫手指蜷紧,袖中墨痕隐隐发烫。
“所以您今日来,不是试探晚辈棋道深浅。”萧家直视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您是来确认一件事:若陈玄机王真借蛮族星图搅动中原星象,陈家是否还愿为白虎卫执刀?”
崖顶骤然寂静。连呼啸山风都凝滞半息。
白虎卫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下并非预想中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而是一张三十许岁的脸——眉骨高耸,左颊一道旧疤蜿蜒至耳际,最令人惊异的是他双瞳,左眼澄澈如秋水,右眼却浑浊泛黄,瞳孔深处似有灰雾翻涌。
“萧逢春没个规矩。”他声音沙哑如砾石相击,“凡入白虎卫者,左眼见真,右眼观假。我右眼所见……”他抬手按住右眼,“陈家麒麟子已死在乌蒙山雪线之上,活下来的是萧家赘婿萧逸。”
萧家神色未变,只静静看着那只覆住右眼的手。
“可您左眼看见的,是陈云帆在涵虚关教陈禹用剑鞘敲打冻土,是陈禹偷偷往萧家书房塞的岭南荔枝干,是陈逸在桐林镇客栈里,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给饿得打晃的流民孩童。”萧家声音平静,“晚辈不敢问前辈右眼所见为何,只知左眼所见,皆是真实。”
白虎卫右眼指缝间,灰雾剧烈翻腾。
“您右眼见我心属萧家,左眼见我心系陈家。”萧家忽然伸手,指尖悬停于白虎卫右眼三寸之处,“可您有没有想过——若左右眼所见皆为真,那究竟是您右眼所见为假,还是……晚辈本就是两面人?”
山风再起,吹散崖边最后一缕雾气。阳光毫无遮拦倾泻而下,照得棋盘上那条七爪白龙鳞片熠熠生辉,却照不透白虎卫右眼灰雾。
他喉结上下滑动,终于松开右手。
右眼依旧浑浊,但灰雾竟如退潮般缓缓沉降,露出底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那血线蜿蜒曲折,竟与棋盘上白龙脊骨走势完全一致!
“陈家……”白虎卫声音嘶哑,“从不曾想吞并萧家。”
萧家点头:“晚辈信。”
“我们只想……”他顿了顿,右眼血线微微跳动,“借萧家之势,护陈家血脉。”
“为何?”
“因为五年前大战,萧家老太爷重伤闭关时,陈家先祖墓碑被人掘开三座。”白虎卫抬起左手,掌心赫然烙着一枚青铜小印——印文古拙,竟是“玄武司”三字,“陈家祖训:玄武司存,则陈家存。玄武司亡,则陈家当殉。”
萧家瞳孔骤缩。玄武司?魏朝开国时监察百官、密查宗室的绝密机构,早在三百年前就被圣旨焚毁所有档册,连史书都仅存只言片语!
“白虎卫……”萧家声音微沉,“是玄武司余脉?”
“余脉?”白虎卫冷笑,“是玄武司最后一位司正,亲授我《玄武九章》。”他摊开手掌,青铜小印竟化作流光渗入掌心,“当年萧老太爷率军平定北莽叛乱,剿灭的正是玄武司叛党。可没人不知——那支叛军铠甲内衬绣的,是陈家家徽。”
萧家默然。难怪白虎卫对陈家如此执着,难怪陈云帆剑道突破极境时,萧惊鸿会特意邀他切磋……原来那场“佳话”,是萧家对陈家无声的试探。
“所以您今日来,真正目的不是逼我表态。”萧家指尖拂过天元白子,“您是想确认——若玄武司余孽借蛮族星图重启祭坛,萧家是否仍愿与陈家共守此秘?”
白虎卫深深看他一眼,忽然起身,袖袍一振,十七幅战图尽数消散。崖壁重聚,山风复啸,唯余棋盘静卧青石。
“萧家赘婿萧逸。”他声音恢复平淡,却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郑重,“白虎卫副阁主李长青,今日以玄武司末代司丞身份,邀你共赴一事。”
萧家未答,只静静等待。
“三日后子夜,广越府海礁滩。”李长青袖中滑出一枚墨玉令牌,正面刻白虎衔剑,背面却是北斗七星连成一线,“倭寇船上运载的,不是金银,是玄武司失传的‘星晷仪’残件。陈玄机王放出的假消息,说此物能改北斗方位——实则只要凑齐七件,就能启动玄武司镇压气运的‘伏羲阵’。”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此阵一旦开启,蜀州龙脉将倒灌东海,蛮族金帐星图自然失效。可代价是……整个蜀州将地陷三尺,十年无雨。”
萧家接过令牌,触手冰凉,内里似有星辰流转。
“您要我做什么?”
“毁掉星晷仪。”李长青转身欲走,忽又停步,“或者……带它去见萧老太爷。”
萧家握紧令牌,指节发白:“若我选后者?”
“那陈家将彻底退出白虎卫。”李长青背影萧索,“从此陈云帆只是蜀州都指挥使,陈禹只是江南纨绔,陈逸……只是萧家赘婿。”
风掠过他鬓角,几缕灰发飘起,露出耳后一道陈年剑伤——伤口形状,竟与萧惊鸿佩剑剑尖分毫不差。
萧家望着那道伤痕,忽然道:“前辈右眼灰雾,是玄武司禁术反噬所致吧?”
李长青脚步一顿。
“晚辈观星时发现,北斗第七星偏移,恰与您右眼灰雾蔓延方向一致。”萧家指尖凝起一缕清气,轻轻点向自己左眼,“若前辈信得过,晚辈或可助您暂时压制此症。”
李长青缓缓回头。阳光下,他右眼灰雾竟似畏惧般退缩半分。
“为何帮我?”
萧家望向远处春荷园方向,那里炊烟袅袅,隐约传来萧婉儿吩咐厨房加菜的笑声:“因为晚辈昨日才知,陈云帆每次回江南府省亲,必先去城西义庄,为七十二具无名尸骸添香。那些尸骸……全是玄武司叛党。”
李长青身躯微震。
“他们叛的是朝廷,不是陈家。”萧家收回手指,清气散作微光,“晚辈虽为赘婿,却记得岳丈说过:守边者,守的不是疆土,是人心。”
山风拂过,卷起两人衣袂。棋盘上七爪白龙静卧不动,龙首微抬,仿佛正凝望东方——那里,广越府方向海天相接处,一抹暗红正悄然洇开,似血,似霞,更似将燃未燃的星火。
李长青久久伫立,最终拱手一礼,身形如烟消散于崖边云气。
萧家独坐崖顶,取出怀中一枚旧铜钱——正是陈禹硬塞给他、说能“保平安”的江南府铜钱。他拇指摩挲钱面“永昌”二字,忽而一笑。
原来陈禹早知玄武司之事。那日他在佳兴苑听闻广越府倭寇作乱,故意提了句“父亲受伤不重”,却漏了最关键一句:陈玄机遇刺之地,正是玄武司三座祖坟被掘的荒山。
棋盘无声。十七道道则光辉在萧家周身流转,其中一道悄然转向东方,如游龙探爪,直指广越府海礁滩。
子夜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