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才是妖魔啊: 第376章 冤有报
夜色深深,不见半点星光。
带着寒意的夜风在空旷的街道上肆虐穿梭,吹得赵府门前两盏灯笼晃晃摇摇,仿佛随时都会坠落。
“求求你们行行好吧,把我女儿还给我吧。”
“求你们了……”
...
那妇人掩唇轻笑,腕上金铃叮当一响,檐角悬着的铜风铎骤然齐鸣,声波如针,刺得人耳膜生疼。元阿晴下意识抬手按住右耳,指尖刚触到耳垂,便觉一缕阴寒顺着耳道直钻脑髓——眼前青砖地面竟泛起涟漪般的水光,倒映出一座巍峨宫阙,朱墙金瓦,檐角蹲兽双目赤红,正冷冷俯视着她。
幻境?不,是溯影!
元阿晴瞳孔骤缩。她曾在《玄机志异》残卷里见过记载:上古蛇族遗脉中有一支专修“九渊溯影术”,可借活物血气为引,将施术者所历之最痛、最怖、最悔之境,强行烙入他人识海,非凝神魄、炼心火者不可破。
而此刻倒影中那座宫阙,分明是大庆皇城太初殿!
殿前白玉阶浸着未干的暗红,一具无头尸身跪伏在丹陛之下,玄色蟒袍被血浸透,腰间玉珏裂成三瓣,正随着风铎颤音微微晃动……元阿晴呼吸一滞——那玉珏纹样,与她贴身藏着的半块残珏如出一辙!
“你认得它?”妇人声音忽近忽远,似从地底传来,“三年前太初殿血案,你爹亲手斩了太子,却把半块‘承天珏’塞进襁褓里的你手里……可惜啊,他不知道,那夜守在殿角的,不是宫人,是我。”
元阿晴浑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
爹?太子?承天珏?
她记忆里只有扈州城外那间漏雨的草屋,只有娘咳着血替她缝补剑鞘时颤抖的手,只有爹临终前攥着她手腕说的那句:“阿晴,莫信红墙内的话,莫碰紫衣人的东西……”话没说完,喉间便涌出大团黑血,凝成一颗珠子滚落尘埃——她当时不懂,如今才知那是被剜去舌根后堵住气管的蛊毒血珠。
原来爹不是病死的。
是被灭口的。
“你胡说!”元阿晴厉喝出声,手中彼岸剑嗡鸣震颤,剑身浮起细密银鳞,仿佛回应着血脉深处的咆哮,“我爹是斩魔司七品巡检,一生诛妖三百二十七,何曾弑过太子!”
“巡检?”妇人咯咯笑得花枝乱颤,裙摆扫过屋脊,几片紫鳞簌簌飘落,“他若真是巡检,为何连‘蚀骨蛊’都解不开?为何死后七日,尸身不腐反生青苔?又为何……”她忽然顿住,美眸微眯,“你左肩胛骨下,是不是有朵三瓣梅花胎记?”
元阿晴身形剧震。
那胎记,连她自己都是十二岁洗澡时才偶然发现。因形似梅花,娘曾偷偷用朱砂点了三日,说是辟邪。
“你怎会知道?!”她声音发紧。
妇人笑意更深,指尖轻点自己心口:“因为给你种下胎记的,是我姐姐。她本是东宫尚药局女官,奉命给太子妃调制安胎药……结果药里混了‘断魂散’,太子妃难产而亡,腹中龙种却活了下来——就是你。”
元阿晴脑中轰然炸开。
娘……不是娘?
“你撒谎!”她扬剑欲劈,剑尖却突然凝滞半空。不知何时,无数细若游丝的紫雾已缠上剑身,彼岸剑的银光正一寸寸黯淡下去,剑脊上竟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彼岸剑乃上古星陨铁所铸,专克阴邪,可你知不知道……”妇人足尖一点屋脊,翩然落地,绣鞋踩碎一片青瓦,“当年铸造此剑的匠人,正是被你爹亲手剁碎喂了蛊犬的‘星轨师’余烬。他临死前呕出最后一口心头血,就泼在这剑胚上——所以此剑认主,只认沾过余烬血的人。”
她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墨色小印,印钮雕作双首蛇盘绕北斗七星。
“喏,余烬的命灯印。你若不信……”她屈指一弹,印面闪过幽光。
刹那间,元阿晴怀中那半块承天珏猛地发烫!她慌忙掏出来,只见玉面竟映出一行血字:
【承天非承天,伪诏藏鸩酒;汝父非汝父,血契缚妖骨】
字迹浮现不过三息,倏然消散,可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她眼底。
“不……不可能……”她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冷假山石,碎石簌簌滚落,“我爹教我认星图、教我握剑姿、教我辨百草毒性……他连我吃鱼卡了刺,都会整夜守着……”
“哦?”妇人歪头一笑,忽而抬手打了个清脆响指。
“啪!”
院中那滩林盛振留下的血水骤然沸腾,腾起浓稠血雾。雾中光影扭曲,竟显出一间熟悉的柴房——土灶冷寂,窗纸破洞里漏进惨白月光,一个瘦小身影正跪在蒲团上,对着墙上褪色的星图磕头。每磕一下,额头便撞出血印,而画中北斗七星的勺柄处,赫然多出一道蜿蜒墨线,形如毒蛇。
那是十二岁的元阿晴。
“你每晚磕头拜的,从来不是什么星辰大道。”妇人声音柔得像蜜糖,“是你爹用你生辰八字、心头热血和三年阳寿,向‘九渊’换来的‘饲妖契’。你练的剑气越纯,体内蛰伏的妖血便越活络——彼岸剑斩不断它,反而在帮你养它。”
元阿晴低头看向自己握剑的手。
掌心纹路正悄然变幻,原本淡青色的筋络,竟隐隐透出妖异的紫。
“你骗我……”她喉咙里挤出嘶哑气音,“若我是妖,为何斩魔司从未查出?为何端木璃大人亲自验过我的骨龄、灵窍、魂灯?!”
“端木璃?”妇人忽然嗤笑,眼中掠过一丝刻骨恨意,“那个砍了我姐姐脑袋的刽子手?呵……他验的,不过是‘饲妖契’第一重封印罢了。”她指尖划过自己脖颈,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刀痕,“真正的封印,在你娘身上。她不是病死的,是燃尽魂火,替你撑了三年‘人皮障’。如今障破,妖骨自醒——你看,你的影子,还在动么?”
元阿晴猛地抬头。
月光下,她投在青砖上的影子,正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尖延伸出数寸长的漆黑利爪!
“啊——!”她失声尖叫,本能挥剑斩向影子!
剑锋劈开空气,影子却如水波荡漾,利爪反而猛然暴涨,穿透地面直刺她脚踝!千钧一发之际,陈塽闷哼一声,袖中甩出七枚铜钱,叮叮当当钉入影子七窍,影爪顿时凝滞。
“走!”陈塽一把拽住她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别看她的眼睛!她瞳仁里养着‘惑心蛊’!”
元阿晴被拖得一个趔趄,眼角余光却瞥见妇人袖口滑落半截手臂——雪白肌肤下,青色血管里流动的竟是泛着荧光的紫色液体!
“等等!”她突然停步,死死盯着那截手臂,“你左臂内侧……可有三颗红痣,呈三角排列?”
妇人笑容僵住。
元阿晴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娘临终前,用指甲在我手心划过三道血痕……她说,若见左臂有三痣之人,便是我亲姑母。因当年产下我后,她被逼饮下‘忘川汤’,唯独记得这一处胎记……”
院中死寂。
风铎声戛然而止。
妇人脸上媚态尽褪,只剩一片灰败。她怔怔望着自己左臂,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鬼哭:“好!好一个‘忘川汤’!姐姐啊姐姐,你忘了天下人,却偏偏记得这贱种的胎记……可笑!可笑至极!”
她猛地扯开左袖——雪肤之上,三点朱砂痣灼灼如血。
“既如此……”妇人笑声陡转阴寒,十指暴涨出半尺长的紫甲,指甲尖端滴落的液体腐蚀青砖,腾起青烟,“今日便让这孽种,亲眼看看她娘是怎么死的!”
话音未落,她周身紫雾暴涌,化作一条千丈巨蟒虚影盘踞夜空!蟒首双目燃烧幽火,獠牙间悬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映出的,赫然是三年前那场大火!
火光中,年轻女子披头散发,胸前插着三支淬毒银簪,却仍用身体死死护住怀中襁褓。火焰舔舐她后背,皮肉焦黑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紫鳞……而站在火场外的,正是手持拂尘、面带悲悯的陈塽!
“陈叔!”元阿晴浑身血液冻结,“你……”
“住口!”陈塽暴喝,额角青筋暴跳,“那是幻象!是她篡改的记忆!”
“篡改?”妇人狞笑,巨蟒虚影猛然俯冲,青铜镜直抵元阿晴眉心,“你且看清楚——当年真正举火的,是谁?!”
镜中烈焰骤然扭曲,火舌翻卷成一只巨大手掌,掌心赫然印着陈塽的掌纹!而更令元阿晴魂飞魄散的是,那火掌所指的方向,并非襁褓,而是……她自己左眼!
镜中幼小的她,左眼瞳孔深处,正缓缓睁开第三只竖瞳!
“不……”元阿晴踉跄后退,彼岸剑“哐当”坠地。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不是人。
她是被刻意豢养的容器,是妖血浇灌的祭品,是爹娘用性命堆砌的谎言。
“阿晴。”一个清冷声音自身后响起。
众人齐齐回头。
姜暮不知何时已立于院门阴影处,玄色斗篷猎猎翻飞,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一滴血珠将坠未坠。
他目光扫过元阿晴惨白的脸,扫过地上断裂的彼岸剑,最后落在妇人手中的青铜镜上,淡淡道:“九渊‘溯影镜’能照见过去,却照不见未来。你既知她左眼有第三瞳,可知那瞳中封印的,究竟是谁?”
妇人笑声一顿:“自然是……”
“是端木璃。”姜暮打断她,抬眸直视那双燃着幽火的蛇瞳,“三年前太初殿,真正弑太子的,是我。承天珏上的血诏,也是我伪造的。你姐姐服下的‘断魂散’,出自我的手。而元阿晴的‘饲妖契’……”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是我亲手刻在她胎盘上的。”
元阿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姜暮缓步上前,弯腰拾起彼岸剑,指尖抚过剑脊裂痕,轻声道:“这剑之所以能斩你,不是因为它有多强……而是因为,它本就是为你打造的锁链。”
他忽然反手一剑,剑尖精准刺入自己左肩!
鲜血喷涌而出,却在半空凝成一枚赤色符箓,轰然炸开!
漫天血光中,元阿晴看到无数碎片闪现——
她爹跪在姜暮面前,额头抵地,手中捧着尚在跳动的心脏;
娘躺在血泊里,指尖蘸血在她额心画下封印,泪与血混作一线;
姜暮站在太初殿顶,将半块承天珏抛向夜空,玉珏碎裂时,迸射出亿万点星光,尽数没入襁褓……
所有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双眼睛上——
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的银瞳,瞳仁深处,盘踞着一条衔尾而噬的银色小蛇。
“这才是你真正的本相。”姜暮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元阿晴只是名字,‘阿晴’才是真名。而我……”
他扯开衣襟,露出心口一道狰狞旧疤——疤痕形状,竟与元阿晴左肩梅花胎记完全一致。
“我是你心魔所化,亦是你此生,唯一能斩断锁链的人。”
院中鸦雀无声。
唯有风穿过断剑缺口,发出呜咽般的长鸣。
元阿晴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触向自己左眼。
就在即将碰到眼皮的刹那——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血,顺着指缝滴落。
“不。”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若我真是妖……那便由我亲手,剜出这双妖眼!”
彼岸剑应声铮鸣,断口处银光暴涨,竟自行熔铸合拢!
剑身之上,浮现出一行古老篆文:
【吾即妖魔,吾即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