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降临: 第1611章 合体
语罢,老龚嘴皮微微颤动,似乎是在解卦。
罗彬没吭声,眼皮不停微跳,他的确是忽略了老龚的本事。
阳神鬼是阴阳先生,老龚不但能算卦,在境界上,甚至比他更强!
“嗯?”
老龚的面部表情更拧巴起来,像是遇到了阻碍。
哗的一下,他吐出的那口黄牙,位置竟然变了,开始还有规律,此刻成了一片散乱。
随后噗噗的声响,黄牙竟然全部倒射,老龚立马张口,那一嘴牙全部打进口中。
“怪了事儿了,这没道理,你能算,老龚爷算不了?”
老......
那稻草人歪斜着立在花丛深处,用几根枯枝勉强撑起骨架,身上裹着褪色发灰的粗布衣裳,袖口和下摆都已烂成絮状,随风轻轻飘动。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头——并非寻常稻草扎成的圆球,而是一颗干瘪的人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裂开,露出森白牙齿,牙缝里还嵌着黑褐色的干涸血痂。头发稀疏枯黄,一缕一缕垂在耳侧,随着罗彬拨开枝叶的动作,竟微微晃了晃。
罗彬呼吸一顿,手指悬在半空,没有再碰。
“这……不是尸。”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花圃边缘凝滞的空气。
丝焉面纱后的睫毛颤了颤,脚步微顿;罗显神握剑的手指关节泛白;白巍肩头的胡三太爷尾巴倏然绷直,尾尖朝向稻草人,一动不动;茅有三则没回头,只将手按在腰间铜铃上,铃舌无声,却似已蓄势待发。
罗彬蹲下身,离那稻草人不足三尺。情花枝条在他身后自动合拢,仿佛活物般缠绕着他的后颈,却不收紧,只轻轻摩挲,像试探,又像引诱。他额角渗出细汗,不是因热,而是因那稻草人眼窝深处——分明没有瞳仁,可罗彬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在“看”他。
不是盯着,是“认出”。
他猛地伸手,指尖刚触到稻草人脖颈处粗布衣领,整片花圃忽然剧烈摇晃!不是风,是地下传来沉闷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缓缓坐起。情花花瓣簌簌震落,每一片落地前都在半空化为灰烬,飘散时竟凝成细小人脸轮廓,转瞬即逝。
“别碰!”茅有三大喝,一步跨来,铜铃终于发出一声嗡鸣,音波如水纹荡开,情花枝条瞬间缩回三寸。
罗彬却没缩手,反而五指并拢,狠狠一扯!
粗布衣领撕开,露出底下暗褐色皮肉——那不是腐肉,更不是干尸表皮,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泛着蜡质光泽的膜,膜下隐约可见青紫色脉络,正以极其缓慢的节奏搏动。脉络中心,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朱砂符文微微发亮,形如蜷缩的婴孩,双臂环抱膝盖,头顶生角。
“先天算‘守魂印’?”白巍失声。
罗显神瞳孔骤缩:“不对……这是反刻!”
丝焉忽而抬手,指尖掠过面纱边缘,轻声道:“不是守魂印……是‘锁魄钉’。”
她声音极轻,却像一道冷刃劈开迷雾。罗彬指尖一颤,低头再看——那符文确实在逆向运转:婴孩双臂未环抱,而是向外张开,指尖朝外,掌心朝内,仿佛正将什么从体内硬生生推出去;头顶之角并非向上生长,而是向下倒钩,刺入自身颅骨。
“锁魄钉……”茅有三喉结滚动,“谁钉的?”
无人回答。
花圃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消失了。夕光早已被山影吞尽,天幕沉成铁灰色,唯余一线残红悬在西天,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那抹红光斜斜照进花圃,恰好落在稻草人干瘪的唇上——裂开的嘴角,竟缓缓向上牵动,形成一个僵硬至极的弧度。
不是笑。
是“被牵动”。
罗彬脊背一凉,猛地抬头,只见花圃四周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影。不是羽化尸,也不是道尸,更非活人——他们穿着神霄山、先天算、三危山各色道袍,身形模糊,衣袍边缘不断融化又重组,如同水中倒影被搅乱。最前排三人,罗彬认得:左侧是白子华,右侧是白邑,中间那人披着玄色鹤氅,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双手负于身后,腕骨嶙峋,指甲漆黑如墨。
“祖师……”罗显神声音发紧,高天剑嗡然长鸣。
那人影却未开口,只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向稻草人胸口——那枚倒钩锁魄钉的位置。
同一刹那,罗彬怀中尸丹猛地一烫!他下意识捂住胸口,却发现烫意并非来自尸丹,而是来自贴身存放的一张黄纸——那是他在柜山古井底捡到的残页,边缘焦黑,字迹模糊,仅剩半句:“……魂不归窍,魄自钉门……”
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原来不是他捡到了残页。
是残页,一直在等他。
“你早知道。”罗彬猛地扭头,盯住茅有三。
茅有三没有否认。他盯着那兜帽人影,眼神复杂难言,仿佛隔着数十年光阴,与对方无声对峙。良久,他才哑声道:“不是我知道……是它记得。”
话音未落,花圃地面轰然塌陷!不是下陷,而是“翻转”——整片土壤如书页般向上掀开,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黑色藤蔓,粗如儿臂,表面布满鳞片状凸起,每一片鳞下都嵌着一枚闭目人面,嘴唇微动,无声诵念。藤蔓中央,赫然盘踞着一尊石像:青面獠牙,三首六臂,每只手中都捏着不同法器——青铜铃、断剑、龟甲、枯枝、铜镜、竹简。镜面朝外,正是神霄四御镜的模样。
“三危山……祭宗主神像?”白巍倒抽冷气。
“错了。”丝焉忽然摘下面纱一角,露出半边苍白脸颊,唇色淡如纸,“是‘三危山祭宗’与‘先天算’共奉之神——‘钉魄祖’。祂不掌生死,只司‘定界’。”
“定界?”罗显神眉头紧锁。
“钉魄钉魂,锁阴阳之隙,定生者之界,锢死者之门。”丝焉声音冷冽,“当年先天算祖师登天失败,魂魄离体欲遁,便是被钉魄祖强行钉回肉身,才落得尸解寄魂之局。而白子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稻草人胸膛那枚倒钩锁魄钉,又移向石像手中铜镜:“他是被钉魄祖亲自钉住的。不是为了困他,是为了……借他之躯,重开‘界门’。”
罗彬脑中轰然炸响!
所有线索在此刻贯通:为何神霄四御镜能伤他?因镜面映照的不是活人,而是被钉魄祖标记过的“界门锚点”;为何白子华诈尸后仍具灵智?因他根本不是尸,而是界门开启时暂存于现实的“守门人”;为何情花只在象山盛放?因象山本就是两界夹缝最薄之处,情花汲取恐惧,实则是在喂养界门缝隙中滋生的“隙魇”!
“所以……我们不是来取镜子的。”罗彬嗓音干涩,“我们是来……送钥匙的。”
茅有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有血丝:“从你踏入柜山古井那一刻起,就已是钥匙。尸丹、乌血藤、你体内尚未炼化的三危山尸血……全是‘开门’所需的引子。”
白巍脸色惨白:“那白老爷子呢?”
“他不是引子。”茅有三看向白巍,眼神锐利如刀,“他是‘锁’。胡三太爷尾巴上的尸丹,从来就不是为对付袁印信准备的……是为今日,封住界门最后一道缝。”
白巍肩头胡三太爷猛然弓背嘶叫,尾巴炸开,尸丹悬浮半空,表面浮现蛛网般裂痕。
就在此时,稻草人干瘪的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
那枚倒钩锁魄钉,开始旋转。
不是顺时针,不是逆时针——是沿着一种违背常理的螺旋轨迹,缓缓下沉,仿佛要钻入稻草人心脏深处。随着转动,四周人影愈发清晰,白子华眼中竟流下两行黑血,白邑额头青筋暴起,兜帽人影兜帽下阴影翻涌,似有无数张嘴在无声开合。
“来不及了!”罗显神剑锋一扬,符光暴涨,“先毁钉!”
“不可!”丝焉厉喝,“钉魄钉若强行拔除,界门会当场崩裂,隙魇涌入现实,象山十里,寸草不生!”
话音未落,石像手中铜镜突然映出罗彬脸庞——但镜中之人,左眼漆黑,右眼赤红,嘴角裂至耳根,正对他咧嘴而笑。
罗彬浑身剧震,体内生气不受控制狂涌而出,乌血藤自影中疯长,瞬间缠住他双臂,藤身浮现密密麻麻古老符文,竟与锁魄钉纹路完全一致!
“你体内……早被种下了‘副钉’。”丝焉声音发颤,“从你第一次接触尸血开始……”
罗彬低头,看见自己手腕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米粒大小的朱砂红点——正是锁魄钉的微缩版,正随着石像铜镜中倒影的眨眼,同步明灭。
远处,西天最后一抹残红彻底熄灭。
黑暗,潮水般漫过山脊。
花圃中央,稻草人头颅缓缓转动,干裂嘴唇开合,吐出第一句人言,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奇异的韵律,仿佛来自极远之地:
“门……开了。”
石像六臂齐震,手中法器同时嗡鸣。
青铜铃响,风止;断剑鸣,光灭;龟甲裂,地陷;枯枝燃,火起;竹简展,字现——皆为血书:“罗彬,应门。”
唯有铜镜,镜面陡然沸腾,黑雾翻涌,一只惨白手掌自雾中探出,五指张开,直抓罗彬眉心!
罗显神剑光斩至半途,被无形屏障弹开,高天剑嗡鸣哀鸣;茅有三铜铃连震七声,音波撞上黑雾,竟如泥牛入海;白巍欲祭尸丹,胡三太爷却惨叫一声,尾巴断裂,尸丹滚落泥中,瞬间被情花枝条缠住,吸吮殆尽。
只有丝焉,突然摘下面纱,露出整张脸——苍白如纸,眉心一点朱砂痣,与稻草人胸膛锁魄钉同源同色。她指尖划过自己眉心,鲜血滴落,凌空画符。血符未成,她整个人便剧烈颤抖,面纱碎片纷飞,露出颈侧蜿蜒青痕——竟是与乌血藤同源的脉络!
“我乃丝氏遗脉,承‘钉魄契’而生!”她声音陡然拔高,穿透黑暗,“钉魄祖听令——此门,尚不可开!”
石像六臂动作骤停。
黑雾中那只惨白手掌,距罗彬眉心仅剩三寸,凝固不动。
稻草人头颅歪向一侧,干裂嘴角,再次牵动。
这一次,是真正的笑。
罗彬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敲击着某种亘古不变的节拍。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抵挡,不是反抗,而是伸向那枚正在旋转的锁魄钉。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倒钩尖端。
花圃之外,象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叹息,仿佛跨越千年时光,轻轻拂过所有人耳畔:
“……该来的,终究来了。”
风起。
情花全部凋零,化作万千灰蝶,扑向罗彬张开的五指。
黑暗,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