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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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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降临: 第1612章 新脑子就是好用

    地面很干燥,看不见一棵杂草,不像是土,而是岩石。

    地面不平整,时而尖锐凸起,时而往下一个小凹洞。

    那些诡异之物太多,晃动不断,挡住绝大部分的视线,再加上白纤太僵硬,动弹不得,致使罗彬就只能看见脚下那一点地方。

    安静。

    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十几只手变成了几十只。

    白纤身边只能站着十余个人,格外拥挤,然而,地上开始爬来一个个诡异之物,他们同样伸出手,落在白纤的小腹上,拥挤感变得更强。

    罗彬感受到的僵硬越多......

    丝焉指尖微微蜷起,面纱下呼吸轻滞了一瞬,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掐住了喉头。她没答话,只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腹触到额角一粒细小凸起——冰凉、坚硬,如一枚嵌进皮肉的黑砂。她不动声色地揉了揉,那点异感却未消,反而顺着颅骨缝隙往里钻,像有根极细的线,在脑髓深处轻轻一扯。

    罗彬立刻察觉了。

    他一步跨前,袖口掠过腰间符匣,指尖已捻出半张朱砂未干的镇神符:“丝焉姐?”

    符纸未展,茅有三却抬手按住他手腕。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别急。”他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已锁住丝焉左耳后颈处一道浅淡青痕——那痕形如半枚残月,边缘泛着蛛网似的微光,正随她呼吸明灭。

    “你看见了?”丝焉忽然开口,嗓音比平时哑了半分,像是喉咙里含了把细沙。

    茅有三颔首,没说话,只从怀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丹丸。丹丸通体墨黑,表面却浮着三道金丝,盘绕如篆,静置掌心时,竟无声无息蒸腾起一缕青烟,烟气凝而不散,直直向上,笔直如针。

    “吞下去。”他说。

    丝焉没犹豫,仰头吞服。丹丸入喉即化,一股灼热自舌根炸开,直冲天灵,她猛地闭眼,身子晃了晃,肩头倏然绷紧,后颈那道青痕骤然暴亮,仿佛底下有东西在疯狂搏动!

    “屏息!”茅有三低喝。

    罗彬瞬间掐诀,指尖疾点丝焉眉心、印堂、人中三处,三道淡金符光一闪而没。几乎同时,白巍前脚刚踏出院门,灰四爷后脚便尖啸一声,整只耗子腾空扑来,四爪死死扒住丝焉后颈,鼠牙咬住那道青痕边缘,竟硬生生撕开一道血口!血珠未落,已被灰四爷舔舐殆尽,而它双目赤红,尾尖剧烈颤抖,仿佛正与某种不可见之物角力。

    “不是毒。”罗显神忽然沉声道,盯着丝焉耳后渗出的新血,“是契。”

    话音未落,丝焉猛然睁眼。

    瞳孔深处,一丝极淡的灰影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她抬手抹去颈侧血迹,指尖沾着暗红,却笑了下:“原来……我早被盯上了。”

    茅有三将空瓷瓶收回怀中,神色未变,只问:“何时开始?”

    “渡江前夜。”丝焉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在船舱整理符纸,听见舱板底下有东西爬行,很慢,像指甲刮木头。我以为是老鼠,掀开隔板……什么都没有。但那晚,我做了个梦。”

    她顿了顿,面纱下的唇色略显苍白:“梦见自己站在太始江底,脚下全是白骨,每一具都穿着唐装,面朝上游,双手合十。江水是黑的,可黑里浮着光,像萤火虫,又像……眼睛。”

    罗彬心头一紧——那正是先天算门人尸解后最典型的归葬形态:面朝祖山,手捧河图,魂沉江底,待机而动。可萤火虫?江底哪来的光?

    “萤火虫停在我眼皮上。”丝焉继续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颈侧伤口,“它们飞进我眼睛里,一粒一粒,像沙子。醒来时,左眼有点涩,我以为是睡迷糊了,没当回事。”

    老龚不知何时蹲到了丝焉脚边,枯瘦手指捏住她下巴,强迫她微微仰头,眯眼细看她左眼瞳仁。半晌,他“啧”了一声:“眼白里有灰丝,还没缠进虹膜,快得很呐……这是‘引灯契’。”

    “引灯契?”罗彬脱口而出。

    “嗯。”老龚松开手,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帕子擦了擦指头,语气难得严肃,“不是阴契,也不是阳契,是阴阳先生临死前,用自己最后一口生气,混着江底尸油、百年萤石粉,画在活人眼皮上的咒。画契者死了,契就活了,靠吸食被契者精气续命,等契成,被契者就成了提灯人——提着盏用自己骨头做的灯,替死人照路。”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牙齿:“那萤火虫,就是灯芯。”

    院中死寂。风停了,连灰四爷都僵在丝焉肩头,鼠须微颤。

    罗彬喉结滚动:“谁画的?”

    “还能是谁?”老龚嗤笑一声,目光斜斜扫向象山方向,“那个穿唐装的死人啊。他尸解前,把契埋进了江水里,等着人过江,沾水即契。你、罗显神、白巍,你们身上都有先天算的护山气运,契沾不上。可丝焉姑娘……”他摊摊手,“她只是个外人,又恰好在舱底听见了爬行声——那是契在找人。”

    罗彬猛地转身,几步冲到院墙边,一把掀开堆在墙角的旧渔网。网下压着半截断桨,正是渡江时刘水生船上那支。他抽出断桨,劈开竹节,里面赫然嵌着一小块漆黑如墨的萤石碎屑,碎屑中央,一点微弱绿光正缓缓明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跳。

    “他早就在船上等我们。”罗彬声音发紧,“不是夺舍刘胜气之后才动手……是从渡江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布局。”

    茅有三走到他身边,盯着那点绿光,良久,缓缓道:“萤石产自太始江底古墓群,只有先天算的‘守灯司’才有权采掘。守灯司……专司焚灯引魂,掌管所有尸解仙的归葬路径。”

    罗显神脸色骤变:“守灯司……当年太始江大溃堤,守灯司全员殉职,尸骨无存!”

    “殉职?”老龚冷笑,“殉的是职,还是命?”

    丝焉忽地抬手,一把撕下脸上面纱。

    面纱之下,左眼眼白处,果然蜿蜒着数道极细灰线,如活蛇般缓缓游动,正一点点向瞳孔边缘蔓延。她指尖轻轻按住眼角,声音却异常平稳:“契在催灯。再过三个时辰,左眼就会彻底灰化。那时,我不再是我,而是他的灯。”

    罗彬掌心汗湿,月形石还攥在手里,冰冷坚硬。他忽然想起一事,猛地抬头:“刘水生送法器那晚,徐彔说过,那法器是从江中一具先生尸体上得来……那尸体,是不是守灯司的人?”

    茅有三没答,只看向丝焉:“你能撑多久?”

    “六个时辰。”丝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左瞳已蒙上一层薄雾,“但若强行压制,会折寿十年。若顺其自然……一个时辰后,我就该去江边,点灯。”

    “点灯?”罗彬追问。

    “引路。”丝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引那些唐装先生,回山门。”

    院外,忽有风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门槛。风里飘来一丝极淡的腥气,混着陈年纸钱灰的味道。

    灰四爷倏然炸毛,吱吱尖叫,尾巴绷直如枪,直指院门方向。

    门外,一道佝偻身影静静立着。

    不是白巍。

    是个老人,穿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衫,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红绸带,脚上是双草鞋,鞋帮上还沾着新鲜泥巴。他左手拎着一只竹编灯笼,灯笼罩子蒙着层灰,里面没有烛火,却透出幽幽青光;右手拄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一只闭眼蟾蜍,蟾蜍口中衔着半枚残破铜铃。

    老人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双眼浑浊,却在望向丝焉时,瞳孔深处闪过一线冷光。

    “灯……亮了?”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朽木。

    丝焉身体一僵,左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指尖微微颤抖,竟似要向那灯笼伸去。

    “站住!”罗彬厉喝,月形石高举过顶,石面寒光凛冽。

    老人脚步一顿,浑浊目光缓缓移向罗彬,嘴唇蠕动,吐出两个字:“场主。”

    罗彬心口一沉——这称呼,绝非外人能知!

    “你是谁?”茅有三一步挡在罗彬身前,声音冷如寒铁。

    老人没答,只将灯笼微微抬起,青光映照下,他脖颈处赫然浮现一道暗红印记,形如灯盏,盏内一豆微火,明明灭灭。

    “守灯司……最后一位灯官。”老龚忽然嘶声开口,枯瘦手指死死抠进掌心,“他没死……他把自己炼成了灯胎!”

    老人喉结滚动,发出咯咯怪响,随后,他竟对着罗彬,缓缓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闷响如鼓。

    “灯胎叩见场主。”他额头触地,声音却陡然清晰,带着一种非人的共鸣,“灯已燃,路已开。请……随灯归山。”

    罗彬没动。

    风更紧了,吹得灯笼青光摇曳不定,光影在院墙上投下巨大扭曲的影子——那影子里,竟有无数唐装人影,正齐刷刷抬起手臂,指向象山方向。

    丝焉左眼雾气愈浓,她忽然开口,声音已带上几分奇异的韵律:“灯官不跪活人,只跪山门。你若拒灯,灯胎碎,契反噬,我即刻化灯油。你若接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罗彬,扫过茅有三,最后落在罗显神肩头的老龚身上,“……先天算,今日必开山门。”

    罗显神肩头,老龚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死死盯着那灯官,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茅有三缓缓抬手,指尖拂过罗彬持月形石的手背,力道轻而沉:“灯官叩首,山门已启。拒灯,丝焉死;接灯,你入局更深。但……”他目光如刀,刺向灯官低垂的后颈,“你既为灯胎,为何不自引路?偏要等他?”

    灯官额头未抬,声音却带着笑意:“因灯需场主点,路需场主开。灯官……不过一盏引路的灯罢了。”

    罗彬盯着那盏青光灯笼,月形石寒气沁入掌心。他忽然明白——这不是选择。

    是逼宫。

    是山门在借灯官之口,逼他这个场主,亲手推开那扇尘封多年的门。

    他慢慢放下月形石,指尖冰凉。

    “我接灯。”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灯官肩膀微不可察地一松。

    灯笼青光骤盛,如活物般腾空而起,悬于罗彬头顶三尺,光晕笼罩之下,院中所有阴影尽数退散,唯余一片清冷青白。

    丝焉左眼雾气悄然退去,灰线停止游动,却并未消散,只是蛰伏于眼白深处,如待春雷的冻土。

    灯官缓缓起身,将乌木拐杖插进青砖缝中,蟾蜍口中那半枚铜铃,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细纹。

    “灯已引,路已明。”他沙哑道,“场主,请随灯,归山。”

    青光灯笼悠悠前行,悬浮于半空,灯焰无声跳跃,映得前方道路纤毫毕现。罗彬迈步,踏上那光晕铺就的虚路。

    身后,茅有三默然跟上。

    罗显神抬手,老龚缩回他肩头,小小一团,再不言语。

    丝焉整了整衣襟,重新覆上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左眼眼白处,灰线如墨痕未干。

    灰四爷窜上罗彬肩头,爪子深深抠进他衣领。

    风停了。

    太始江上,最后一片云被阳光刺穿,江面霎时铺开万点碎金。

    而象山深处,某座坍塌的殿宇废墟下,一只布满肉鳞与白羽的手,正缓缓推开半块压在青铜门环上的断梁。门环锈迹斑斑,却在被触碰的刹那,泛起幽幽青光,光中隐约浮现出八个篆字:

    【灯引归途,门开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