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降临: 第1629章 陈鸿铭,天山遁卦!
队伍还在往前,有不少道士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七尘道人目视前方,继续专心带路。
罗显神和丝焉非先生,看不出其他。
心头微叹,罗彬只能更沉默。
七尘道人是要用自己的命,去加固阵法吗?
先前的借一步说话,是让他相助?
其实没有他,七尘道人依旧能做到?
毕竟三苗山脉有神道山,完全能套用在神霄山上参考。
走仙,是否还有什么能力,七尘道人没说?
或者,还有什么隐患,七尘道人未提?
神霄山不小,这一走,便从天亮又走到天黑,......
白岘南喉结滚动,嘴唇微颤,却没立刻答话。他目光扫过罗彬臂上尚未退去的蛊纹,那狰狞盘踞的青黑虫影仿佛还在微微蠕动,似活物,又似烙印——不是作伪,更非恫吓,是苗疆最毒最烈、连尸解仙都避之不及的“千骨噬心蛊”,一旦立誓反悔,蛊虫便自筋脉啃噬骨髓,三日之内化为一滩腥臭脓血,连魂魄都难逃蚀散。他身为玉清峰真人,早年曾随白橡祖师远赴西南,亲眼见过三危山蛊刑台上的尸骸,也听过白苗王血脉里流淌的诅咒之力。此刻,他信了。不是信罗彬,而是信那蛊,信那命。
可信了,反而更冷。
他缓缓垂下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欲自击天灵盖时的僵硬余感,掌心汗湿黏腻,像覆了一层薄冰。他没看罗彬,只盯着自己袖口一道被剑气撕开的细小裂口,声音低哑:“……没有。”
罗彬点头,没追问。
丝焉却忽然开口:“岘南长老,你方才说‘峰主不会逃避任何事情’——可若他已非他呢?”
白岘南猛地抬头。
丝焉站在光与影交界处,半边脸沐浴在从殿顶高窗斜射而入的天光里,另半边则沉在梁柱投下的浓重暗影中。她未束发,几缕灰白碎发垂落额前,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枚淬了寒霜的银钉,直直钉进白岘南瞳底:“他若还是白崤山,为何不现身?为何不辩驳?为何连一句‘我在’都不肯留?您起誓要以命证其清白,可若起誓之人,本就站在谎言之上呢?”
“住口!”白穿云低吼一声,袖袍翻卷如云,袖口内三道符纸无声燃起幽蓝火苗,“丝焉!你不过是个外峰借调的阴神学徒,岂敢妄议峰主?”
丝焉不躲不避,任那符火灼热气浪扑面而来,睫毛都没颤一下:“穿云长老,您烧的是符,还是心?”
白穿云呼吸一滞。
罗显神忽而抬手,按在白穿云腕上。动作轻缓,却稳如铁铸。白穿云手腕一麻,符火倏然熄灭,只余三缕青烟袅袅散开。
“穿云长老。”罗显神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您烧符,是怕听见真相;您拦丝焉,是怕她点破一个您不敢想的念头——白崤山,或许早在我们所有人察觉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殿内死寂。
连远处几个玉清峰弟子粗重的喘息声都清晰可闻。
白岘南终于转过脸,正视罗彬:“你说他被遮天物所侵……可神霄山的遮天物,从来只护山门,不伤真人。它怎会选中峰主?又怎会……替他活着?”
罗彬没立刻回答。他慢慢卷起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早已愈合、却仍呈深褐色的旧疤——形如扭曲的锁链,两端隐没于皮肉之下,似有活物蛰伏。他指尖按在疤上,指腹微微下压。
“三年前,我随白仙命师兄入文清峰藏经洞抄录《太玄阴符经》残卷。”他语速极慢,字字清晰,“洞底第三层,有一面嵌在石壁里的铜镜。镜框无铭,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只映出一片混沌灰雾。白师兄说,那是‘空镜’,是遮天物在山体深处凝成的‘眼’,凡窥见者,三日内必梦魇缠身,七日之后,性情渐变,十日,便再不识亲朋。”
白岘南瞳孔骤缩:“文清峰……空镜?!”
“白师兄当年封了那面镜。”罗彬收回手,袖子滑落,遮住疤痕,“用的是九张镇魂符、三道尸解血契,还有一截他自己断掉的尾指骨。可三个月后,我再去探查,符纸完好,血契未损,尾指骨……却不见了。”
“不可能!”白穿云失声,“文清峰禁地,只有观主与五位真人长老可入!”
“那日,”罗彬抬眼,目光如刃,“是白崤山长老代观主巡视文清峰。”
白岘南浑身一震,如遭雷殛。
他猛地想起——三年前秋祭大典前夜,白崤山确实独自去了文清峰。理由是“查验新刻《清微秘录》碑文是否渗漏阴气”。当时他亲自送至峰脚,白崤山背影挺拔如松,步履沉稳,还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穿云总嫌我太过较真,可山门根基,差不得毫厘。”
——可那晚之后,白崤山便开始频繁闭关,再不轻易接见弟子。玉清峰事务,渐渐由陈鸿铭代为主持。而陈鸿铭,正是昨夜提议让罗显神携镜下山、并力主“四规山与玉清峰有关联即可”的人。
白岘南胃里一阵翻搅,喉头泛起铁锈味。
他踉跄半步,扶住身旁一根蟠龙雕柱,指节捏得发白:“……那面镜……真的开了?”
“镜没开。”罗彬声音陡然压低,几乎贴着空气震动,“是镜后的‘东西’,自己爬出来了。”
丝焉接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遮天物不是死物。它是活的,只是沉睡。当山门气运衰微,当真人阳神动摇,当……有人主动撕开它的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白岘南惨白的脸,又掠过白穿云僵硬的脖颈:“而撕开茧的人,未必知道里面是什么。”
殿外忽起风。
不是寻常山风,是带着腥气的阴风,卷着枯叶与断枝,狠狠撞在殿门上,“哐当”一声巨响!门扇震颤,门楣簌簌落灰。殿内烛火齐齐摇曳,光影狂舞,将众人影子拉长、扭曲、绞缠在一起,仿佛无数挣扎的鬼手在墙上爬行。
所有玉清峰弟子齐齐变色,有人已忍不住后退,脊背抵住冰冷墙壁。
白岘南却不再动。他缓缓直起身,抹去额角冷汗,声音竟奇异地稳了下来:“……搜山。立刻。”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步伐沉重却坚定。经过罗彬身侧时,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只低声道:“若白崤山……真被那东西寄了身,我白岘南第一个亲手斩他。”
罗彬颔首:“我陪你。”
白穿云张了张嘴,终未出声。他盯着罗彬臂上那道锁链状旧疤,眼神复杂难辨——惊疑、忌惮、一丝不易察觉的恍然。他忽然记起,三年前白仙命断指封镜后,曾私下召他密谈,只说了一句话:“穿云,若哪日崤山言辞反复、避镜畏光、且对四规山之事异常热衷……莫问缘由,先制其神。”
——他当时只当师兄多虑,如今想来,那“异常热衷”,岂不正是昨夜白崤山亲口所言的“四规山与玉清峰有关联即可”?
他喉头一哽,竟觉胸口闷痛。
此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邢台长老率众返回,面色铁青:“观主命我等即刻封锁玉清峰九道山门,所有弟子不得出入!另……陈鸿铭、白纤、徐彔三人踪迹全无!他们昨夜宿处,只余三具干瘪尸身,皮肉尽蚀,唯剩骨架,眼眶空洞,舌根处……各插一枚黑针。”
白岘南霍然转身:“黑针?”
“针尖刻有‘玄阴’二字。”邢台长老声音发紧,“是……苗疆失传百年的‘蚀魂引’。”
丝焉瞳孔一缩。
罗彬却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蚀魂引?不。那是‘牵丝傀’的引线。”
他看向丝焉:“你们阴神学徒,该认得出来——牵丝傀的引线,需以活人脊髓为芯,百年阴檀为鞘,再浸七日怨婴血。针尖刻字,是障眼法。真正刻在针上的,是……”
“是‘遮天物’的名讳。”丝焉接道,声音微颤,“古篆‘睒’字。”
白岘南如遭重锤击胸,踉跄一步,扶住柱子才没倒下:“睒……睒目?!《山海经·大荒西经》载‘有兽,名曰睒,目生九瞳,开则天地晦暗,闭则万物归墟’……这名字……怎会在此?!”
“因为睒目不是兽。”罗彬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仿佛托着无形之物,“它是神霄山第一代观主,以自身阳神为祭,封入山体的‘守山之念’。它本该沉眠,可当真人阳神动摇,当尸解仙之气散逸,当……有人以逆反之气为引,撬开山门缝隙——”
他掌心猛地一握!
“——它就醒了。”
殿内烛火骤灭。
唯余窗外天光,惨白如纸。
就在这片骤然降临的昏白里,罗彬身后,罗显神的影子忽然动了。
不是随他动作而动,而是独立地、缓缓地,从地面浮起三寸,如同挣脱了地面束缚的活物。那影子边缘模糊,轮廓扭曲,竟在无人注视的刹那,向罗彬后颈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指尖乌黑,指甲弯曲如钩。
丝焉眼角余光瞥见,却未出声。
罗显神本人依旧垂眸静立,神色如常,仿佛浑然不觉。
罗彬却忽然侧身半步,恰好避开影子指尖所指方位。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自己的影子边缘,正悄然蔓延出数道细如发丝的灰线,无声无息,缠向罗显神的影子脚踝。
两道影子,在昏光里无声绞杀。
“走吧。”罗彬转身,朝殿外走去,语气平静如常,“去文清峰。”
白岘南跟上,脚步沉重如踏刀锋。
白穿云迟疑一瞬,终究咬牙迈步。他不敢再看罗显神,更不敢看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边缘,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灰气,正随风飘散。
一行人穿过殿门,步入玉清峰主道。
山风更烈了,裹挟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吹得道旁松针簌簌如泣。沿途偶遇的玉清峰弟子,皆面无人色,见了白岘南纷纷跪地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敢抬起。无人敢问,无人敢言,唯有风声呜咽,似有无数冤魂在山坳间低语。
行至半山腰,忽见前方道旁松林深处,静静立着一人。
灰袍,素冠,手持一柄无鞘长剑,剑尖垂地,寒光凛冽。
正是白崤山。
他背对众人,面向林深处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松。松树干上,深深嵌着一面铜镜——正是罗彬所言的“空镜”。镜面不再混沌,而是幽黑如墨,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镜框边缘,九道早已褪色的黄符纸在风中猎猎翻飞,其中三张已焦黑卷曲,露出底下暗红血契。
白崤山缓缓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镜面中央。
“咔嚓。”
一声脆响,细不可闻,却如惊雷炸在众人耳畔。
镜面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细纹。
纹路蔓延,瞬间覆盖整面铜镜。
白崤山指尖未动,镜中却骤然翻涌起浓稠黑雾。雾中,九只瞳孔次第睁开——金、赤、青、白、黑、紫、灰、褐、橙,九色各异,却皆空洞无神,直勾勾盯向镜外。
白岘南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拔剑而出,剑光如电,直刺白崤山后心!
剑锋距其背心仅三寸,骤然凝滞。
白崤山未回头,未转身,只淡淡道:“岘南,你忘了——三年前,是谁亲手把断指骨埋进这棵松树根下?”
白岘南浑身剧震,剑尖嗡鸣不止。
白崤山终于缓缓转身。
他面容依旧,眉目如旧,可那双眼——左眼澄澈如初,右眼却已全然漆黑,不见瞳仁,不见眼白,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那黑瞳之中,隐约可见九点微光,如星辰,又如鬼火,缓缓旋转。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现在,轮到你……选了。”
风停了。
松针静止。
连远处山涧流水声都消失了。
罗彬站在最后,望着那双异瞳,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他掌心上方,一缕灰气无声凝聚,迅速盘旋,化作一枚微小却棱角分明的镜形虚影。
镜中,映出白崤山右眼。
镜中白崤山右眼,正缓缓眨了一下。
罗彬声音很轻,却清晰穿透死寂:“睒目,你选错了人。”
白崤山右眼中的九点微光,骤然暴涨!
整座玉清峰,开始轻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