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府大秘到权力巅峰: 第1517章白幡初起 故人踏长路
陈父的灵堂设在镇里的老家里,消息传回镇里后,陈家老宅门前很快挂起了一面白幡。
没有花圈铺路,也没有干部列队。
陈默只让市委秘书长穆远征帮助联系了殡仪馆,安排车辆把父亲的遗体送回县里,其他事情全部按照老人家生前的习惯从简办理。
灵堂只设了一间堂屋。堂屋正中挂着陈父几年前补办身份证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神情拘谨,嘴角却带着一点笑意。
如今,这张照片成了全家人最后能正面看着他的地方。
陈母坐在遗像旁边,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不再像过去那样不停念叨,只在有人上香时机械地抬一下头,听见别人说一句“节哀”,便轻轻点头。
陈默右肩还绑着护具,穿不上完整的孝衣,只在黑色外套外面系了一条白布。
从父亲的遗体被送回来开始,他就一直站在灵堂前。
有人劝他坐一会儿,他不坐。
有人劝他去医院重新处理伤口,他也只是说:“等客人少一点再去。”
穆远征看着他肩膀上重新渗出的血迹,终于忍不住走过去:“书记,您先坐下。灵堂这边我来安排。”
“你是市委秘书长,不是陈家的管家。”陈默声音沙哑地说道,“永州还有很多工作,别把时间都耗在这里。”
穆远征看了一眼堂屋外越来越多的人,低声说道:“现在这些人不是冲着市委书记来的,是冲着您父亲来的。”
“再说,您让我负责接待,我总不能把人都挡在门外。”
“该挡的还是要挡。”陈默说道,“干部不许排队吊唁,不许借机表态,不许借着我父亲的后事搞迎来送往。”
“礼金也不能收,谁送来就原样退回去。”
“这一点我已经安排人写在门口了。”穆远征说道,“不收礼金,不办宴席,不接受任何单位和个人以公款名义送来的花圈。”
陈默点了点头。穆远征本来以为这件事很容易做到。
可到了上午九点,老宅门口便停了十几辆车。
最先赶来的是嘉河县下湾村和河口村的几位老人,他们穿着旧外套,手里捧着从镇上买来的白菊。
带头的老人陈默见过,嘉河供水项目最初发生冲突时,他曾带着村民到县政府门口讨说法。
后来补偿重新核算,管道也真正通进了村子。
老人见到陈默,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陈书记,您别嫌我们来得晚。”
“您能来,我爸就高兴。”陈默说道。
老人把白菊放到灵前,回头说道:“都别说话,给老人鞠个躬。”
几个人整整齐齐地鞠了三个躬。他们没有留下礼金,也没有留下姓名,转身就走。
穆远征急忙追到门口,说道:“老人家,路上慢点,留下吃口饭吧。”
“不吃。”老人摆了摆手,“你们家有事,不能给你们添麻烦。我们就是来送老人一程。”
第二批人来自凉州。古丽娜赶到时,身上还带着西北风尘,只提着一个布袋。里面是红柳村乡亲们托她带来的手工馕和一条毛毯。
“他们听说老人家走了,想送一点家里的东西。”古丽娜把布袋交给蓝凌龙,“不是礼金,都是自家做的。”
蓝凌龙接过布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知道。”蓝凌龙说道,“谢谢你,也谢谢乡亲们。”
古丽娜站在门口低声问道:“陈书记在凉州时,老人家见过我吗?”
“见过。”蓝凌龙说,“爸还问过你是不是那个会做账、敢顶着压力说真话的姑娘。”
她走到遗像前,认真鞠了三个躬,放下那条毛毯后,轻声说道:“老人家,陈书记在凉州的时候,帮过我们很多人。”
“您放心,他没有白走这一趟。”
陈默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终于低下头,用左手捂了一下眼睛。
午饭前,长江沿线也有人赶了过来,有曾经被拖欠工资的船员,也有长航局整顿期间提供过线索的老船工。
他们把一面用旧帆布写成的挽幛交给穆远征,上面只有八个字。
“清清白白,一路走好。”
穆远征看了一眼,问道:“这是大家一起写的?”
“陈书记当年说过,江上的人靠水吃饭,不能让几条破船把大家的活路堵死。”一个船工说道,“后来他真把那些船清掉了,也把拖欠我们的钱追回来了。现在他父亲走了,我们来送一送。”
穆远征想说按照规定不能挂太多挽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不是单位送来的花圈,而是几个普通人用旧帆布写下的一点心意。
旧帆布挽幛刚刚挂到堂屋侧面的木梁上,一辆没有任何单位标识的商务车停在了巷口。
赵铁军先下了车。他没有穿警服,只穿了一件黑色夹克。
江映雪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束最普通的白菊。
同行的还有长航局办公室、信息中心和一线执法站的几名同志,每个人都穿着便装,没有人带公文包,也没有人拿单位统一制作的花圈。
陈默看见他们,眉头先皱了起来。
“你们怎么都来了?”他问道,“长航局不用值班了?”
“值班的人一个没少。”赵铁军说道,“沿江执法站、信息平台和应急指挥都正常运转。”
“我们是请了事假来的,分了两辆车,也没有用局里的公务车。”
“来这么多人干什么?”陈默问了一句。
“本来想来的人更多。”江映雪轻声说道,“赵局长没同意。我们也没有在单位发通知,只告诉大家,谁有时间、谁愿意来,就以个人身份来送老人一程。”
陈默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白菊,又看向巷口。
那里没有车队,没有横幅,也没有任何能够表明长航局身份的东西。
赵铁军压低声音说道:“局里有人提议送花圈,我拦下了。”
“你在长航局时反复说过,单位的钱不是用来给领导做人情的。”
“老人家走了,我们更不能坏你的规矩。”
陈默听到这些话,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内心满满的感激,感慨,过了好半天后,他才说道:“进去吧。”
赵铁军一行走到遗像前,把白菊一枝枝放下。
平日里说话声音像打雷一样的赵铁军,这一刻却站得很直,嘴唇动了几下,才低声说道:“老人家,我叫赵铁军,是陈局长以前的同事。”
“您可能没见过我,可我们都知道您。陈局长再忙,桌上一直放着家里的照片。”
“每次他不吃饭、不休息,我们劝不动,就说再这样下去要给家里打电话,他才肯停一停。”
“您放心,长江现在有人巡,制度也有人守。”
“他教给我们的,不是谁都听他一个人的,而是没有他在场,大家也知道该做什么。”
赵铁军说到最后,声音哽咽起来。
他向遗像鞠了三个躬,退到旁边时,眼眶已经红了。
江映雪把最后一枝白菊轻轻摆正,也对着遗像说道:“陈伯父,陈局长离开长航局以前,最放心不下的是那条江。”
“他怕自己走了以后,大家又回到遇事只会找领导、出了问题互相推责任的老路上。”
“可现在不会了。”
“昨天夜里,平台上出现了一次普通预警,值班员自己核实、分派、反馈,没有一个电话打到领导家里。陈局长教我们的那些规矩,已经有人记住了。”
她停了一下,努力忍住眼泪。
“您养大的儿子,没有只替一条江办成几件大事。他还教会了一群人,怎么把该做的事一直做下去。”
陈默听到这里,低下头,没有再看她。
长航局来的几名年轻同志依次鞠躬。其中一名在清江行动中受过伤的执法队员走到陈默面前,原本想说节哀,可看见陈默肩头渗出的血,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陈局,您坐一会儿吧。”
“我没事。”陈默说道。
年轻人眼圈一红应道:“您每次都这么说。”
这句话让周围的人都沉默下来。他们太熟悉陈默的“没事”了。江上有险情时他说没事,面对武装运砂船时他说没事,被人污蔑和调查时也说没事。
可一个人不是铁打的,他今天失去的是父亲,再坚强也不可能真的没事。
江映雪轻声说道:“局长,我们不劝您了。您陪老人家,我们去门口帮一会儿。”
“不用。”陈默摇头,“你们赶了这么远的路,鞠完躬就回去。长江那边不能因为我家的事缺人。”
赵铁军没有同他争,只重重点了点头应道:“好。我们马上走。”
“等老人家送走以后,如果你想看看江,随时回来。”
陈默伸出左手,同他紧紧握了一下。
没有更多安慰,也没有多余的话。两个一起在江上扛过生死的男人,都明白这一握里面有多重。
长航局的人离开后不久,巷口又驶来一辆挂着洋州牌照的中巴车。
车门打开,一车人陆续走了下来,最前面的是竹清县委书记沈清霜。
跟在她身后的,不只是蔡和平、冯怀章等竹清县干部,还有从青山镇、六安镇和几个山村自发赶来的群众。
有头发花白的老村支书,有在茶园里干了大半辈子的茶农,有曾经在矿山讨过工资的工人,也有算力中心落地以后返乡就业的年轻人。
青山镇镇长尚西红也在人群中。
她没有坐镇里的公务车,而是同青山镇推选出来的几名村民代表一起挤在中巴车中间。一路上,她始终抱着一束白菊,身旁坐着一名矿难遇难者的家属和一名废矿区转型后重新就业的年轻人。
中巴车后排还坐着几名洋州市直机关干部。他们有的曾经参与竹清项目协调,有的在陈默工作期间同他打过交道。
得知陈父去世以后,他们没有让单位出车,也没有以任何部门的名义发通知,只是在私人群里问了一句有没有人愿意同行,最后自己凑钱租了这辆中巴车。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还坐着房洪强,他怀里只抱着一把白菊。
冯怀章原本想单独安排车送他,房洪强却没有答应。
他说自己不是来摆房总的身份,也不是来替谁撑场面的,竹清的村民和干部怎么来,他就怎么来。
一路上,房洪强几乎没有说话。
他只是隔一会儿便低头看一眼那把白菊,像是不敢相信,前些日子还在医院门口向他挥手、还同他约着以后再喝一顿酒的老陈哥,如今已经成了灵堂里的一张照片。
他就那样盯了一路的白菊,在女儿的坟前,他和陈默也是放满了白菊,如今他特地买了一大把白菊,他也要替女儿送这个还没相认的公公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