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尊!: 408.有贵人相助
继续查探剩下的源晶,让杨义失望的是,这里面并没有自己想要的那块拼图。
倒也正常,两块拼图能得到一块已是侥幸,若真能得到第二块那就太逆天了。
杨义从那诸多源晶中留了几块二品的收进储物袋,...
杨义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声音极轻,却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屋内烛火微晃,映得他半张脸沉在暗处,眉骨轮廓冷硬如削。他没再看乔有妄,目光缓缓扫过温子安、老陆,最后停在那扇紧闭的窗棂上——窗外夜色浓稠,远处坊市灯火明明灭灭,像一簇簇将熄未熄的余烬。
“灵兽。”他终于开口,声不高,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滞了一瞬。
不是质问,不是怒斥,只是两个字,平平淡淡,却似有千钧压下。
温子安喉结微动,垂眸道:“是江携的手下,本名不详,只知姓崔,早年是流散在外的散修,因精通刑讯与账目勾稽之术,被江携破格提拔为西坊副统领。此人……心细如发,手段阴戾,最擅借势而为。”
“借势?”杨义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借的是神炼法的势,还是玄镜总司那道‘能者为上’的令?”
老陆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低声道:“两者皆有。他把南坊统领空缺当成了刀,把金丹阁当成了砧板,把八多和黄老……当成了切下去的第一块肉。”
杨义没接话,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屈——刹那间,一道淡金色气流自他指尖盘旋而起,凝而不散,如活物般游走于指隙之间。那气流看似温润,可温子安却猛地绷直脊背,瞳孔骤缩:那是帝王印气!不是外放的威压,而是内敛至极的敕令之息,是域主权柄在血脉中自然蒸腾而出的征兆!
这气息,连玄灵见了都要伏首三叩。
可此刻,它竟被杨义如此随意地托于掌中,仿佛捧着一捧随时会散开的雾。
“黄老……”杨义嗓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语,又像在问天,“他活了多久?”
老陆怔住,随即掰着手指,声音发涩:“算上在金丹山熬的那些年……整整一百四十七岁。筑基三层,卡了三十九年,再没能往前半步。”
“一百四十七年。”杨义重复一遍,掌中金气无声一颤,似有悲鸣,“他替我守着金丹阁,替我看着崔芝松,替我记着每一笔进出账目,哪怕一笔都没进过库房……他记了八年。”
屋内死寂。
乔有妄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温子安悄然握紧拳,指节泛白。
杨义缓缓合拢手掌,那缕金气倏然湮灭,不留痕迹。
“账目。”他忽道,“金丹阁的账目,是谁记的?”
老陆一愣:“是……是黄老自己。他说,手写的才踏实。”
“拿给我。”杨义说。
老陆立刻起身,从床头一只褪了漆的旧木匣中取出三册薄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字迹工整,力透纸背。最末一页,日期赫然是七日前——那时老黄已卧床不起,墨迹却依旧稳如磐石,只是最后一行,墨色略淡,末尾一个“讫”字收锋微颤,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杨义接过,没翻看,只用拇指摩挲着封面粗粝的纹理,良久,才道:“他记的不是账,是信。”
信什么?
信他会来。
信他记得金丹阁还在。
信这青冥域里,终究还有一处地方,容得下一个快死的老修士,安静地数着日子,等一个不会失约的人。
杨义将三册账簿轻轻放在桌上,抬眼看向温子安:“玄镜总司那道令,真要执行,该由谁主考?”
“总司委派的钦使。”温子安答得极快,“但钦使尚未抵达,争锋斗法实为林砚自行主持,名义上是‘预演’,可胜者名录已呈报总司备案,只待钦使验核后正式授印。”
“所以……”杨义目光如刃,“江携动的手,林砚装作不知;钦使未至,林砚却已定下人选;金丹阁被封,账目被查,伤人夺命,却连个像样的罪名都懒得编——因为他知道,只要八多没赢,他就永远‘来不及’插手。”
温子安沉默点头。
“那就让他来得及。”杨义忽然站起身,衣袍垂落,如墨云铺展,“明日辰时,你去传讯——就说,南坊统领之争,重开。”
“重开?”老陆失声,“可……可八多已是决赛胜者!”
“胜者?”杨义嘴角微扬,那弧度却冷得慑人,“胜者若连自己人都护不住,那这胜,不要也罢。”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顿住,背影挺拔如剑:“告诉林砚,重开之日,我不亲自监场。若有人再借‘查账’之名行私刑之实——”他微微侧首,一缕金芒自眼角掠过,“我便亲手,替玄镜总司,把这崔芝松的账,一五一十,清算到底。”
门扉轻响,杨义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三人久久未动。
片刻后,老陆喃喃道:“他……真要去?”
温子安长长吐出一口气,望向窗外:“他若不去,黄老这三册账,就真的只是废纸了。”
乔有妄忽然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起一团火:“姐夫……他是不是早就算到了?”
“算到什么?”老陆问。
“算到江携会动手,算到黄老撑不住,算到我救不了人……”乔有妄声音嘶哑,“所以他才拖着没来,先去花惊羽,先去万宝楼,先备齐材料,先参悟神炼法……他是在等,等一个能一锤定音的时机。”
温子安凝视着桌上三册泛黄的账簿,烛火跳动,在纸页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不是等。”他低声纠正,“是在攒力气。”
攒足了,才能劈开这盘根错节的黑幕,才能一刀斩断所有借势欺人的绳索,才能让一个快死的老修士,死得堂堂正正,而非悄无声息地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翌日辰时未至,崔芝松东坊校场已聚满人。
并非观礼者,而是闻风而至的商贩、伙计、巡街的杂役、甚至还有几个披甲佩剑的玄镜卫——昨夜消息如野火燎原:南坊统领之争重开!域主亲临监场!钦使将至!金丹阁冤案彻查!
校场中央,一座三丈高台已搭好,朱漆未干,旌旗猎猎。台下人头攒动,嗡嗡议论之声汇成一片压抑的潮水。所有人都在踮脚张望——那高台空着,可所有人都知道,空着的地方,坐着一个比任何王侯都更让人屏息的存在。
辰时正。
天光陡亮。
一道青影自云层裂隙中踏空而来,脚下未见飞剑,亦无灵兽,唯有一片清越剑鸣自九霄垂落,如春雷滚过山脊。众人仰首,只见那人负手立于半空,青衫广袖猎猎,腰间一枚赤金令牌随风轻晃,其上“太尊”二字,灼灼如烙。
全场哗然,继而死寂。
连呼吸都停了。
杨义落下高台,并未登台,只在台下一张素案前负手而立。案上无印无符,唯有一卷摊开的账册,正是黄老所书。
他目光扫过台下,不怒而威,却无半分睥睨之意,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审视。
“今日重开之争,不考灵力强弱,不比术法精妙。”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字字如钟,“考两件事。”
“第一,账目。”
他抬手,指向案上账册:“金丹阁八年账目,共三百二十七笔出入,皆为虚设。可虚设之账,亦有规矩——收支需对应,往来需留痕,凭证需存档。尔等既为神炼法人字卫,当通晓此道。即刻起,分组查验,半个时辰内,找出其中十二处违律之笔,证据确凿者,可入第二轮。”
台下顿时骚动。
账目?不是斗法?
可没人敢质疑。连林砚都已匆匆赶来,站在台侧,面沉如水,额角隐见汗意。
杨义目光掠过他,不言不语,只轻轻一拂袖。
素案上账册无风自动,哗啦翻页,停在第七册第十八页——那里赫然记着一笔“丙申年冬,收赤霞阁灵器置换费,中品灵石三百二十枚”,旁边一行小字标注:“凭证:赤霞阁押印单,存档于西坊库房第三架第七格。”
众人循着望去,只见那页纸角,竟有一抹极淡的朱砂印痕,形如鹤爪——正是赤霞阁独有的“衔枝鹤印”!
可赤霞阁三年前已被剿灭,押印单早已焚毁!
“第二件事。”杨义声音陡然转冷,“昨夜,金丹阁血案,伤者二人,亡者一人。凶手六名,俱为西坊人字卫。现,六人已被锁拿,囚于玄镜司大牢。”
他抬手一指,六名灰衣汉子被两名玄镜卫押至台前,人人戴枷,面色惨白。
“我不审他们。”杨义目光如电,扫过六人,“我只问一句——动手之前,可有人告知你们,金丹阁背后,站着谁?”
六人浑身剧震,为首者嘴唇哆嗦,却不敢言语。
杨义不再看他,只转向林砚:“林统领,此事,你知情否?”
林砚额头汗珠滚落,躬身道:“回域主,下禀之时,属下……未曾细察。”
“未曾细察?”杨义轻笑一声,竟从袖中取出一枚墨音盒,指尖一按,盒中传出一段模糊却清晰的对话——
“……黄老油尽灯枯,八多不过筑基一层,收拾了也无人深究……”
“……账目虚设?呵,虚设才是最好查的,查出来,他金丹阁就是偷税漏税,人字卫执法,天经地义!”
“……林统领那边,已打点妥当……”
声音戛然而止。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林砚双膝一软,噗通跪倒,面如死灰。
杨义却看也不看他,只对玄镜卫颔首:“押下去。按玄镜司律,渎职、构陷、杀人,三罪并罚,革除人字卫籍,永逐青冥域。”
六名汉子当场瘫软,被拖走时,哭嚎声凄厉刺耳。
杨义这才重新看向台下,目光如古井深潭:“账目查得如何?”
一名年轻修士踉跄出列,手中高举一叠纸:“域主!属下……属下找到十一处!”
“十一处。”杨义点头,“尚差一处。”
那修士脸色煞白,急得额头冒汗。
此时,人群后方,一个佝偻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挤上前,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大人……第十二处,在……在第四册,庚子年秋……‘补缴旧税’一笔,数目与入库记录不符,且无税吏签押……老朽……老朽曾在西坊库房当过二十年账房……”
杨义接过纸,扫了一眼,颔首:“可。”
他转身,从素案下取出一卷赤红卷轴,展开,其上金纹流转,赫然是域主亲敕的“南坊统领”印绶!
“乔有妄!”他朗声道。
乔有妄浑身一震,排众而出,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
杨义将卷轴递下,目光如炬:“此印,非因你胜,而因你守。守住了金丹阁的门,守住了黄老的名,守住了神炼法该有的规矩。从今日起,你便是南坊统领——但记住,统领之职,不在管人,而在护人。”
乔有妄喉头哽咽,重重叩首:“属下……领命!”
杨义扶起他,目光扫过全场:“今日之后,崔芝松凡有账目稽查,须由三方同验——西坊库房、玄镜司监查司、以及……金丹阁新任账房。”
众人愕然。
杨义却已转身,走向高台边缘,俯瞰着这座喧嚣与沉默交织的坊市,声音不高,却如洪钟贯耳:
“黄老一生未立寸功,却守了一座空阁八年。今日,我以域主之名,敕封他为‘青冥域终身奉祀修士’,灵位入千雪福地英烈祠,享香火供奉,永世不辍。”
风过校场,旌旗烈烈。
有人悄悄抹泪。
有人深深吸气。
还有人,第一次觉得,这青冥域的天,似乎比从前,亮了一分。
杨义并未停留,他转身离去,青衫飘然,如一道划破长夜的剑光。
而就在他身影即将消失于校场尽头时,一道清越凤唳忽自天际传来——
凰千雪御空而至,白衣如雪,赤金冠冕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她身后,数十名紫府修士肃立如松,手中各捧一方玉匣,匣盖微启,幽光流转。
她落在杨义身侧,目光扫过校场,最终落在他脸上,唇角微扬:“听说,你把我的账房先生,敕封成了奉祀修士?”
杨义侧首,迎上她目光,笑意终于染上眼底:“怎么,千雪宫主心疼了?”
凰千雪轻哼一声,却将手中一枚温润玉简递来:“心疼倒不至于……只是黄老临终前,托我转交你的东西。”
杨义接过,玉简入手微凉,神识探入——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动态灵图: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金丹阁门槛上,慢悠悠地剥着一颗灵果,果皮在他指间翻飞如蝶,阳光穿过他稀疏的白发,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图末,一行小字浮现:
“老头子这一生,就爱坐在门槛上,看人来人往。
如今,换他坐在门里,看你们……走得远些。”
杨义久久伫立,风拂过他额前碎发,也拂过凰千雪垂落的袖角。
远处,校场鼓声再起,新任南坊统领正带着人,一队队清点金丹阁残垣,准备重建。
而千雪福地的方向,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那是英烈祠新塑的灵位,正在焚香。
太尊之名,未必震铄古今。
可有些名字,注定会刻在青砖之上,刻在账册之中,刻在每一个曾被护过的人心里——
风过不散,雨打不灭。